光輝的前輩。
蘇宗民本人與張光輝也都出于同一個大院,當年沈達與蘇宗民在青少年宮旱冰場打架,張光輝在場,奉沈老大之命,下場圍捕蘇宗民的小孩裡,“小六”也是一個。
有這麼多瓜葛,張縣長與蘇廠長當然關系不淺,彼此相熟。
所以沈達一問,張光輝于飯桌邊當場給蘇宗民挂了電話,挂通後把手機遞給了沈達。
“蘇廠長很忙?”沈達跟蘇宗民打哈哈,“要不要來接見一下?”
蘇宗民問沈達在家裡嗎?沈達順着他的話,說不錯,自己在家裡跟朋友聊天,忽然想起“嫂嫂”,就打了電話。
蘇宗民告訴他,他此刻不做早操,是坐在車上,回市區看老媽,剛到半路,一會兒進市區後,他會到沈達家,讓沈主任接見。
沈達不禁失望。
他告訴蘇宗民,剛才是開玩笑,此刻他不在家裡,是打上蘇廠長的老家來,在連山縣縣城的一家野味館。
本來想把蘇廠長找來叙一叙舊,一起繼續探讨拉舍爾毛毯的用途;那天在他父親葬禮上隻說了一半,因為情緒比較激動,沒講完,所以還想找機會再深入探讨。
可惜看來對不上,他跑到這裡吃“小賽”,蘇廠長嫂嫂的,已經在路上跑遠了。
蘇宗民說:“隻好另找機會了。
”
半個小時後,蘇宗民出現在野味館。
原來接到電話後他立刻掉頭趕了回來。
連山縣城這家野味館挺有名,他知道,所以電話裡都不問一下,直接打進門來。
那時候沈達已經喝了半瓶酒,舉止言談顯出醉意。
蘇宗民指着酒瓶冷笑。
“沈主任管這叫啥?拉舍爾毛毯?”他問。
沈達強調這是酒,茅台,不是毛毯。
“我知道蘇廠長什麼意思。
”沈達說,“父親屍骨未寒,兒子還敢喝酒,找死啊。
”
“對,不像話。
”蘇宗民刺激他,“你要是真有種,别在這裡逞能。
”
“我還是知道你的意思。
”沈達回答,“你讓我回家去喝,對不對?你以為我不敢?”
“你真敢嗎?”
沈達稱自己沒啥不敢的,隻不過實在不願意走人離開。
留在老家這裡,對付老媽一個女人還容易,回省城要對付的女人可就多了,公司裡一個女總、家中一個女婆、外頭一個女好,還有一個學鋼琴的女兒、一個特别會哭不知哪裡搞出來的女娃。
這他媽怎麼弄?有女人緣真不錯,碰多了也真麻煩。
張光輝招呼蘇宗民坐下,要服務小姐給他倒酒。
沈達當即制止,說人家蘇廠長一向不吃請不請吃,哄上桌也不喝酒,别浪費了毛毯。
張光輝說:“是茅台。
”
蘇宗民讓小姐給他礦泉水,他拿礦泉水跟沈達幹杯,沈達不幹。
“咱們誰是老大?”他問蘇宗民,“你敢欺負我?”
蘇宗民說:“要麼就喝,要麼就滾,别在這裡發酒瘋。
”
沈達說:“牆倒衆人推,他媽的嫂嫂也欺負人。
”
蘇宗民問:“你到底喝不喝?”
沈達喝,舉杯跟蘇宗民碰,揚臉一飲而盡。
蘇宗民說:“再來。
”
小姐過來把沈達的酒杯倒滿。
蘇宗民給自己倒水,毫無顧忌,直接拿礦泉水瓶往酒杯裡注。
沈達已經暈了,不再計較蘇宗民拿的是什麼。
他們再喝。
喝完了,蘇宗民要求再來。
張光輝把蘇宗民拉到一邊,很擔心:“蘇廠長這是幹嗎呢?”
蘇宗民說:“這家夥欠一醉。
”
“這麼弄他受得了?”
“是他活該。
”
沈達不痛快了,拿湯勺敲碗,禁止他們倆在一旁嘀咕。
“有屁當面放,别搞小動作。
”他喝道。
蘇宗民沒跟他客氣,繼續灌他酒,桌上那瓶酒全部灌下去,沈達酩酊大醉,身子一滑滾到了酒桌下邊。
他們把他弄上蘇宗民的越野車。
沈達個子大、身子沉,醉得不省人事,除了借醉使橫,不會配合動作。
蘇宗民和張光輝兩個人對付不了,特地請了酒館兩個夥計,都是膀闊腰圓的大小夥子。
四個人喊着号子,把沈達從地上擡起來,抓着扛着,弄出了野味館,塞進了越野車後座。
蘇宗民吩咐司機趕緊動身。
他們從連山縣城趕到市裡,沒在市區停留,立刻駛上國道,連夜往省城趕。
那一路一共開了近五個小時,午夜兩點左右,越野車駛進省公司的住宅區,沈達家住裡邊一幢新樓。
那時沈達還在大醉中,吐得身上、車上到處都是。
蘇宗民按了沈家的門鈴。
半夜三更,鈴聲響了許久,沈妻李珍慌慌張張披着衣服跑過來,隔着鐵門詢問,聲音發着抖:“是,是誰?”
“是我,嫂子。
”蘇宗民和司機把沈達擡進了屋子。
李珍看着丈夫癱在地上,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蘇宗民幫着把沈達衣服脫了,讓李珍打一盆熱水稍稍擦洗一下,再把他擡上床去。
當晚李珍母女倆睡在主卧裡,他們把沈達擡上了他女兒小房間的小床上。
而後蘇宗民告辭。
李珍看着醉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丈夫,忽然掉下眼淚,問了蘇宗民一句:“我該拿他怎麼辦?”
“對他好點。
”蘇宗民說,“幫他過這個坎兒。
”
李珍一聲不響。
“聽我的,不然就完了。
”蘇宗民又加了一句。
李珍點了點頭。
蘇宗民連夜返程。
2
畢業後這十幾年裡,蘇宗民跟沈達走的是兩條路。
當年蘇宗民回鄉工作,到了連山水電廠,該廠還是一片工地。
廠區位于大山深處,要在山間峽谷處築壩,将流經山地的江水攔截,在狹長山谷盆地間形成一座中型水庫,同時開鑿一條六公裡長的穿山隧道,把水引向山另一側江流下遊,利用水流落差發電。
這是當年一個重點水電項目,由省裡投資,地區具體負責籌建。
蘇宗民在工地施工組當技術員,那時離電機進廠安裝還遠得很,幹的都是基建活,水電廠的機構建置也還沒有形成,由一個籌建辦負責協調建設事宜和工地施工。
蘇宗民到工地報到的第一天,籌建辦一位副主任把他叫去談話。
副主任叫陳興,工地上的人都管他叫“陳頭”,他是工地的實際負責人,大約四十出頭,還兼着地區水電局副局長。
新來的畢業生上崗,領導通常要談談話,講講大道理,提提要求,這位陳頭找蘇宗民談話,卻還拉了點家常。
“你父親是蘇世強?”
蘇宗民說:“是。
”
陳頭稱見過蘇宗民的父親,當時陳還是個小幹部,蘇的父親在台上講話,遠遠地看了幾眼。
他記得蘇世強個子不高,中氣很足,講話聲音響亮。
“家裡情況怎麼樣?”陳頭問。
蘇宗民告訴他,家裡還有母親和妹妹。
母親身體不好,病休在家。
妹妹今年讀高三,明年高考。
“日子還行吧?”
蘇宗民擺了些家庭困難。
母親病休,工資很低,他上大學這幾年,家裡節衣縮食,母親有病都不敢上醫院拿藥。
現在他出來工作,情況好一點了,但是妹妹明年上大學,也得準備一筆錢。
“有那麼困難?”
蘇宗民點頭,沒再多說。
陳頭笑笑,擺手讓蘇宗民走。
人家不信。
蘇宗民的父親蘇世強是個著名人物,在地區副專員任上跳樓自殺。
為什麼事跳樓?錢,據說拿了人家幾十萬。
沒有這種事他幹嗎跳樓?樓一跳錢就沒法找了,但是人民币不會忽然化成煙。
這些錢應當還在,可能還藏在蘇家的某個床鋪下邊,夠蘇世強的遺孀、子女用一輩子。
所以蘇宗民哭窮,那是裝的。
蘇宗民很清楚旁人怎麼看待他父親的遺留問題,這個問題他無法解答。
他始終隻堅持一條:家裡很困難,他需要有一份工作,所以到了工地。
陳頭安排蘇宗民到隧道工地,參與監管施工質量。
這項工作與蘇宗民在學校裡讀的專業無關,屬專業不對口,但是人家不管那個,工地上需要什麼就得幹什麼,可以一邊幹一邊學。
需要蘇宗民邊幹邊學的不隻是土方、石料、水泥标号之類,更多的還有人情世故。
下工地第一個月,工程隊的一個工頭來找蘇宗民,當時蘇宗民在工棚裡看圖紙,天氣比較熱,他隻穿背心,把工作服挂在門邊的鐵釘上。
工棚裡沒有其他人,工頭給蘇宗民遞了支煙,蘇宗民搖頭,說自己不吸煙。
那人點點頭,掏出打火機給自己點煙。
“有事嗎?”蘇宗民問。
“沒事,你忙。
”
工頭在工棚裡站一會兒,告辭。
出門前他指着挂在門邊的工作服問:“你的?”
蘇宗民點頭。
那人從口袋裡掏出個東西,随手塞進蘇宗民工作服的口袋。
蘇宗民一時感覺驚訝,不知道對方在幹什麼。
待人家走後,他過去摸了摸工作服,在衣服兜裡找到了一個信封。
是那人留下來的,空白信封,一個字都沒有。
裡邊卻有東西,錢,一百元。
當天下午,蘇宗民在工地上碰上那位工頭,把他拉到一邊,将信封奉還。
“哎呀,小意思。
”那人不接,“插一點,加班補助。
”
蘇宗民明白了。
所謂“插”原來就是這個。
幾天前,在工地食堂吃飯時,蘇宗民與兩個籌建辦年輕人同桌。
那兩人比蘇宗民大幾歲,在工地混了一年多,已經很油了。
兩人在吃飯時互相打聽,都問對方:“給你插了沒有?”表情比較暧昧。
蘇宗民聽了納悶,不知道兩個小子插的是啥,難道是搞女人?兩人還互相比較數目,彼此伸出的都是兩根指頭。
現在蘇宗民知道了,他們說的應當是這個,“加班補助”。
所謂“插”沒别的意思,就是形象動作,把信封往口袋裡一插,簡明扼要。
看起來工頭們“插”錢也分三六九等,蘇宗民是新來,初入道的,等級較低,隻能“插一點”,别人兩根指頭,他一百元。
蘇宗民把信封“插”回工頭的口袋。
說自己的加班費指揮部已經給了。
“都拿了呢。
”工頭說。
他說别人他不管。
反正不必給他。
“你是,哈哈。
”工頭看着蘇宗民,說了半句話,表情很特别。
事情就這麼過了。
一個月後該工頭又來了,再“插”,這一次加了倍,二百。
“大家都一樣,真的。
”他說明。
他可能以為上回蘇宗民嫌少,因此加了倍,一視同仁。
蘇宗民又把信封“插”了回去。
“真的不要。
”他說,“再這樣我拿去交了。
”
“小夥子怎麼搞的?”人家不滿了。
蘇宗民還是那句話:他就這樣,别人他不管,不必給他就行。
不久後蘇宗民休探親假回工地,拿了一張車票單據找陳頭簽字報賬,陳頭随口又問一句:“家裡真的很困難嗎?”
蘇宗民說:“是。
”
他不知道陳頭什麼意思。
也許還一直記挂當年蘇副專員的幾十萬元?認為小蘇有這麼幾十萬,報銷幾塊錢的車票也太小氣了。
也許他還知道包工頭送的錢被蘇宗民“插”回去了,認為蘇聲稱家庭困難純屬假話,要真是缺錢,為什麼不拿?他老爹當年拿人幾十萬,他小蘇拿幾百塊錢算個啥?大家都拿了,隻有你不拿,總得有些緣故。
從那以後,一直到水電廠建成,蘇宗民行事一緻,多一分不取。
與衆不同是要付出代價的,頭幾年他頗受猜忌,單位裡最差最累的活差不多總是他的,好事當然總是沒他。
這人很沉得住氣,一聲不吭,叫幹什麼幹什麼,别人的事不聞不問不摻和,漸漸地大家就了解了,都說這小子雖然行事個樣,脾氣古怪,其實不錯,并不多管閑事。
下工地的第二年,有一個人千辛萬苦,從省城來到大山深處,找到了蘇宗民。
是袁佩琦,她獨自前來,整整坐了兩天汽車。
當時連山水電廠工地還不通班車,道路不好,交通困難,袁佩琦從省城出發,到地區換車,當晚住在連山縣城,第二天才搭上一輛往工地載貨的拖拉機,到達目的地。
她見了蘇宗民,非常驚訝,問道:“是你嗎?怎麼變成這樣!”
與大學時候相比,蘇宗民已經變了一個人。
蘇宗民本就是小個子,工地上跑來跑去,風裡雨裡待了一年,被山間的大太陽曬得又黑又瘦,幾乎成了個人幹。
工地裡又是泥又是水,到處塵土飛揚,露天工作場合,衣服特别不經用,加上小夥子不善于收拾自己,整個人顯得非常邋遢,工作服上的油污這裡一塊那裡一塊、袖口抽絲、肘部破損,那模樣不像是技術人員,倒跟混凝土澆鑄現場的民工差不多。
袁佩琦到達時,蘇宗民正在工棚裡修機器,也不是什麼大家夥,是一隻手提擴音喇叭。
工地上這東西很管用,特别是放炮炸土石方之際,最怕哪裡突然冒出個人,讓爆炸飛石砸死,出安全事故;因此用得上這種擴音設備,在放炮之前及早喊叫通知,讓周圍山嶺的人能夠聽到。
這隻喇叭用過一段時間,突然壞了,蘇宗民把它拆開,找了個電烙鐵修理,幹這種活他已經是師傅級水準。
這時工棚外有人喊叫:“小蘇,有人找!”
袁佩琦掀開門簾,走進了工棚。
從外邊大太陽下走進來,一時間工棚裡全是黑的,袁佩琦隻見一個黑影從桌子邊站起來,她眯起眼睛使勁瞧,根本看不出半點蘇宗民的早先模樣,頓時以為自己找錯了地方。
“蘇宗民?”她試着問了句。
蘇宗民笑:“你怎麼找到這裡?”
她這才放心,這個笑容和口音不會錯。
袁佩琦還是當年大學裡的那個樣子,隻是顯得成熟了一些,背着個包,戴一副墨鏡,還有一頂遮陽帽。
大學畢業後,兩人時有聯絡,或者寫信,或者打電話,但是再沒有見過面,這是第一次重逢。
袁佩琦畢業後留在省城,改行了,她進了醫療單位,在省立醫院行政處。
她的父母都在醫務界,她似乎注定要進那個門,哪怕當不了醫生。
忽然在工地上相見,蘇宗民當然更為吃驚。
蘇宗民問她怎麼不說一聲,突然跑來了?她反問道:“不能來嗎?”
蘇宗民追問:“到底出什麼事了?”
她不說。
“誰告訴你路怎麼走?沈達嗎?”
她承認,是沈達給她畫了張路線圖,告訴她在哪裡轉車,怎麼進山。
她是請了假,加上周末休息時間,專程來看蘇宗民的。
蘇宗民很感慨。
迄今為止,隻有兩個同學到過這裡,一個是沈達,還有一個就是她。
沈達是坐着局長的車,跟随前來視察。
袁佩琦不一樣,是獨自一個,跋山涉水,特地跑來找他的。
“聽起來,你有些感動?”袁佩琦笑着問。
蘇宗民糾正:“是很感動。
”
蘇宗民領袁佩琦參觀工地,帶她去了大壩澆鑄現場,再走進正在開掘的引水隧道。
隧道挖在石頭山裡,洞壁還沒有敷砌,鑿開的岩石露出截面,一盞一盞電燈延向隧道深處。
洞壁上有水流滲出,流到洞底兩側的排水溝,沿着水溝流往洞外。
洞底水汪汪的,鋪着廢模闆。
蘇宗民和袁佩琦兩人戴着安全帽,換了雨靴,踩着洞底的模闆往裡走。
隧道深處,傳來空氣壓縮機和風鑽轟隆轟隆的聲響,越往裡走,越發震耳欲聾。
袁佩琦抓住蘇宗民的胳膊,緊偎着他往洞裡行進。
有兩個民工推着手推車從裡邊出來,與他們相向而過。
袁佩琦并無絲毫躲避,還是偎着蘇宗民。
蘇宗民道:“人家眼睛盯着呢!”
他得喊着,才能在空壓機和風鑽聲中讓袁佩琦聽明白。
袁佩琦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大聲回應道:“他們不認識我。
”
蘇宗民道:“他們認識我。
”
“你害怕?”
蘇宗民笑道:“感覺很溫暖。
”
他們走到了隧道盡頭的工作面,有十數個工人和技術人員在這裡忙碌,往岩石上鑿炮眼。
有人跟蘇宗民拍拍肩膀,權當打招呼,還指了指蘇宗民身邊的袁佩琦,像是在詢問,又像在打趣。
轟隆轟隆的機器聲響中,大家都用手勢,沒有誰想要扯嗓門說話。
蘇宗民和袁佩琦在工作面待了一小會兒就原路返回,鋪在隧洞底部的模闆被他們的靴子踩得巴唧巴唧發響,水流從模闆邊噴濺而出。
蘇宗民問袁佩琦對他的工作環境有什麼感覺?袁佩琦想了想說:“很特别。
感覺不像是你該幹的。
”
蘇宗民再問,按她的想法,他該是幹什麼的?
她忽然冒出一句話:“你父親的事我知道了。
”
蘇宗民頓時無言。
沈達把情況都告訴她了。
有一天沈達陪領導去她們醫院,順便跑到行政處看她,在那裡談起蘇宗民。
沈達說他前些時候随局長去了連山水電廠工地,見到了蘇宗民。
蘇小子瘦得就像隻猴子,讓太陽曬成個非洲黑人。
後來就談到蘇宗民畢業時執意要回老家去工地,沈達說蘇宗民心裡頭有一塊傷疤,把他害得不成人形。
事實上,這塊傷疤也把袁佩琦害了。
在學校時,她和蘇宗民互相喜歡,彼此都清楚,蘇宗民最終掉頭離開。
為什麼?因為父親,蘇宗民至今沒有擺脫他父親留下的陰影。
于是袁佩琦知道了舊日蘇副專員的故事。
她買張車票跑到工地來了。
“以前為什麼不告訴我?”袁佩琦問蘇宗民,“再怎麼說,你父親是你父親,你是你,為什麼要讓他一直陰着自己?”
蘇宗民告訴袁佩琦,她的話讓他寬心,卻不是真話,有些境遇碰上了才能明白,局外人很難想象。
比如他來到工地,領導見了面就問:“你是蘇世強的兒子?”可見父親還是父親,兒子永遠擺脫不了。
“為什麼要管别人說什麼?你自己應該把它擺脫。
”
蘇宗民稱這種事有如命定,不是想擺脫就能擺脫。
如果他父親沒有出事,還在那個位子上,估計他不會落到這個工地。
但是命運一轉,他來了,很可能落地生根,在此過一輩子,陪着這裡的大壩、隧道和發電機,終老于深山。
袁佩琦反駁,認為關鍵在于自己的努力,任何人都可以通過努力改變處境,無論出自什麼家庭,這種事例太多了。
蘇宗民承認袁佩琦說的不錯。
如果他努力,加上一點運氣,有可能改變處境,也許還能漸漸出人頭地;搞得好的話,說不定可以一步步往上,像他的父親一樣。
那麼可能就有一天,輪到他背着所謂的幾十萬,從某一座大樓頂層跳了下去。
“胡說什麼呀!”袁佩琦叫道。
蘇宗民道:“是沈達說的。
”
他讓袁佩琦去問沈達,了解何謂“官家遺傳”。
以他看,如果真有一種當官的基因,那麼出事和跳樓也可能通過該基因遺傳。
“沈達說,你父親死了,你的腦筋也給弄壞了。
真是的。
”袁佩琦感慨。
袁佩琦從沈達那裡聽說,蘇宗民心裡壓着一個很奇怪的東西,叫做“父親的遺言”,是他父親去世前跟蘇宗民說過的很特别的話,對他有如魔咒。
他從來不願提起,卻始終被它左右。
蘇宗民的不近人情以及一些有悖常理的舉止跟那有關。
沈達的話讓袁佩琦聯想到讀大學時的一個星期天,蘇宗民到她家裡幫助修錄音機,留下來吃中飯,恰電視新聞裡有一個貪官受審,她注意到蘇宗民表情很特别。
返回學校的路上打聽怎麼回事,蘇宗民稱自己想起了他父親生前說過的一句話,卻不肯說那句話是什麼。
“看起來真有這回事?你父親到底說些什麼呢?”袁佩琦追問。
蘇宗民不做正面回應,隻說沈達說得太玄了。
她卻認為蘇宗民确實有問題。
蘇宗民提起要在山溝裡終老,或者要去跳樓,這麼嚴重這麼恐怖,簡直不可思議。
為什麼不能擺脫心裡的陰影,一定要把前景想象得這麼灰暗?蘇宗民告訴她不是想象,是他必須面對的現實。
這些想法一直都在他的心裡,但是他從不談起。
袁佩琦是例外,他必須跟她說。
“你到這裡找我,沒告訴你父母吧?”他問。
袁佩琦不吭聲。
“你想象一下自己在這個山溝裡怎麼生活。
或者想象一下,像我母親那樣面對父親的死亡。
你能忍受嗎?”
袁佩琦嚷:“蘇宗民,你不要吓我!”
袁佩琦在工地住了一宿。
這裡條件很差,沒有招待所,蘇宗民安排袁佩琦住臨時工房的女職員宿舍。
工地的女出納剛好請假回家,就讓袁佩琦睡人家那張床。
山溝裡不比外頭,隻好讓袁佩琦吃點苦頭。
第二天早晨,袁佩琦走出工房時滿臉倦容。
她告訴蘇宗民,當晚徹夜未眠,因為有蚊子。
她還翻來覆去,想了許多。
“我不在乎你說的那些。
”她說,“所以我來找你。
”
“你爸爸媽媽會在乎。
”蘇宗民道,“我也一樣。
”
她讓蘇宗民不必多說。
此時此刻她很想一樣東西,她記得本地有種特産叫做“連山貢糖”。
當年在學校,有一天晚間下課,蘇宗民把她叫住,給了她幾顆那種糖,說是感謝她。
她吃了,感覺特别好,從此一直記在心裡。
“那是沈達母親給我的。
”蘇宗民說明。
她不管,隻記住一個蘇宗民。
那天上午,蘇宗民領她去了工地附近的一個村莊,進了村邊的一個小學校。
小學校很破,幾間土房子,一個小操場,沒有圍牆,有雞四散于操場覓食。
孩子們正在上課,一個女老師領着孩子們朗讀課文。
袁佩琦聽得目瞪口呆,不知道他們讀的是啥。
“操時白地賽銀先。
”女老師領讀,抑揚頓挫。
“操時白地賽銀先。
”孩子們齊聲跟讀,拖腔拉調。
蘇宗民解釋,連山仔就是這種口音。
沈達笑話過,管“早操”叫“嫂嫂”,土得掉渣。
此刻這裡的老師和孩子是在讀唐詩,李白的“朝辭白帝彩雲間”。
袁佩琦撲哧一下,當即笑出聲來:“怎麼會有這種土老師!”
蘇宗民讓袁佩琦注意土老師,是個才二十出頭的小老師,看起來就像個村姑,個子不高,胖墩墩的,圓臉,聲音很大,領讀很賣力。
“她叫林秋菊,是民師,民辦教師。
”蘇宗民說,“這小學還有一個老師,是她父親,兼學校校長,原本也是民師。
”
“這麼好玩?”
這個村子很小,因為離山外遠,小孩上學不方便,所以辦了這小學。
父女兩個老師,上六個年級的課。
一個班裡的學生按年齡程度分三個年段,今年是一三五年段,明年升為二四六年段,老師輪着教,叫做“複式教學”。
女老師的父親,該校林校長時常跑到工地找蘇宗民聊天。
當年蘇宗民的父親蘇世強在本縣當縣長時,到這個村走過,看到學生們在一個小祠堂裡上學,條件很差,回去後撥了筆錢,才修了這些房子。
蘇宗民的父親還給了一個名額,讓林校長轉為公辦教師。
去年蘇宗民來到此地,林校長聽說了,特地跑去工地看他。
林校長至今認為蘇宗民的父親人很好,死了可惜。
見了面還說蘇宗民長得跟當年的蘇縣長一模一樣。
“他一定是看上你了。
”袁佩琦打趣。
“主要因為他女兒。
”蘇宗民補充。
他告訴袁佩琦,林校長已經為自己的女兒做媒,想把他收為女婿。
“這女老師?”袁佩琦指着教室裡那位“操時白地賽銀先”,難以置信。
“就是她。
”
袁佩琦當即變色。
蘇宗民說,想來這是他的命。
隻有在這個林老師家裡,他的父親不會成為問題。
他可能注定要在這種地方過一輩子,而不是在其他哪裡。
他指了指天邊。
袁佩琦于當天中午離開工地。
蘇宗民送她到縣城,兩人搭一輛拉貨的中型拖拉機,一路上幾乎沒有說話。
到了縣城已是黃昏,袁佩琦沒多停留,立刻轉搭一輛過路班車,連夜返回省城。
幾天後,沈達把電話打到工地,在電話裡劈頭蓋臉,把蘇宗民臭罵一頓。
“你小子活該死在那個山溝裡。
”
蘇宗民居然反罵,說沈達也一樣,該死。
“怪我把你們家的事情告訴她?”沈達問。
蘇宗民說:“不要你多管閑事。
”
沈達罵蘇宗民臭小子不識好歹。
他恨不得立刻趕到連山,把個臭“嫂嫂”按在地上痛打,打他個靈魂出竅,讓他永生永世也忘不了。
後來才知道,那一夜分手後,袁佩琦上了班車就哭,從連山縣城一路哭回了省城。
半個月後,她居然還從省城給蘇宗民郵來一個包裹,給他寄了幾件衣服,都是牛仔布縫制的,結實耐用。
工地之行,蘇宗民的一身破爛一定讓她難以忘懷。
一年後她結婚了,丈夫是本院一個年輕醫生,郎才女貌,非常般配。
她給同學都發了請柬,包括蘇宗民。
蘇宗民跟同學湊了賀禮,還特地寫了信,以自己遠在工地、大壩施工進入關鍵時刻無法離開為由,提前道歉,沒有到場。
再過半年,蘇宗民也結婚了,妻子就是林秋菊。
他們的婚事辦得非常簡單,沒有請客,也沒給同學發請柬。
蘇宗民跟他嶽父商量,他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漢,目前是家庭主要經濟支柱,母親的藥費他負責,妹妹上大學他來供,他的工資收入基本都寄回家交母親安排,結婚之後,依然還得照料一家老小;嶽父這一邊也一樣,都比較困難,所以結婚還是從簡,不要去跟别人比,讓自己負債背包袱。
蘇宗民嶽父通情達理,隻要這門婚事能成,一切聽小女婿的。
蘇宗民的婚事因此辦得悄無聲息。
小兩口回市裡蘇宗民家住了幾天,然後返回山裡,給兩邊親友和工地同事發了些貢糖,這就圓滿完成任務。
沈達不滿:“小偷辦事也比你們動靜大。
”
袁佩琦掩面泣歸那一次,沈達聽說情況後曾經發話,要把蘇宗民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