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過我今天要出獄。
這件事是我在看守長那兒幫忙的時候聽說的。
”那個值白班的看守對着拉劄魯斯吼道:“可是我今天早上還同您講過話,是送早點的時候!而且後來我又把您領出了牢房!”拉劄魯斯使趕來的官員們啞口無言:“假如您今天早上已經把我領出了牢房,那我還會呆在這兒嗎?”來調查的官員們到底還是弄清楚了是讓·列布朗冒充拉劄魯斯·阿爾科巴跑了。
阿爾科巴一邊不停地打呵欠一邊強烈地要求:“釋放證是開的我的名字。
所以你們得趕快把我放出去。
”
“唔,嗯。
當然……不過,隻要調查一結束就……”
“你們都給我聽着要是明天早上還不把我給放了,那我可要把你們這兒發生的好事說給檢察官先生聽聽!”阿爾科巴聲色俱厲地說道。
與此同時,托馬斯也在喊:“佩雷拉!喂!佩雷拉!”他敲了敲那個僞造證件的畫師的家門,可是沒人應聲。
要麼他醉了,要麼就不在家。
托馬斯想着。
他現在已經覺得好些了,他想起了他那個窮困潦倒的朋友是從來不鎖門的。
于是他把門的把手往下一擰,門開了。
屋裡完全還是老樣子,從來沒收拾過。
到處都是裝滿了煙頭的煙灰缸、顔料瓶、畫筆、羽毛、調色闆,屋子裡五顔六色令人心煩。
先看佩雷拉的廚房裡有什麼吃的吧。
白面包、番茄、蛋、乳酪、火腿、大海椒、胡椒、魚醬、醋制白花菜、阿月子等等調料,各種色彩激起了托馬斯的食欲。
他想做點味濃的食物,既是給自己做,也是給佩雷拉做。
等他一回家,醉了酒的人總得吃點兒辛辣的東西……托馬斯一邊做菜,一邊回憶這段時間的生活。
他心中也像打翻了的調料瓶,酸甜苦辣樣樣俱全。
他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埃斯特勒娜。
這個妖精這個巫婆,托馬斯狠狠地一刀切下了阿月渾子的頭,他覺得切下的好象是埃斯特勒娜的頭。
那個紅色的大海椒更是氣壞了他。
好像世界上的萬事萬物都在同他做對!所有的人都是他的仇人!以後再也别去同情誰,憐憫誰了。
到此為止!現在我是受夠了!現在要你們看看我的厲害了!全體!整個世界!都要嘗嘗我的厲害!再加些胡椒,再加些辣椒,再加些鹽。
把這些揉成一塊糊糊,就像我要把你們這些狗東西打成一堆肉醬一樣……
嘎吱一響,外邊的門開了,這下佩雷拉總算回來了。
托馬斯欣慰地朝廚房外叫了一聲:“到這兒來!我在廚房裡!”過了一會兒,廚房門口出現了一個人。
不是那個胡子拉碴的、醉醺醺的畫師佩雷拉,而是一個女人。
她穿了一件紅色的皮大衣,鞋也是紅的,帽子也是紅的,帽子下面露出藏青色的卷發。
這是一位眼睛黑亮的,皮膚白嫩的女人。
她兩手插在大衣裡全神貫注地望着托馬斯·列文。
她說話的嗓音很清脆:“晚上好,佩雷拉。
您不認識我。
”
“我……”托馬斯話還未出口就被那個女郎一擺頭打斷了。
她擺頭的時候美麗的長發像波浪一樣蕩到一邊肩頭:“放心好啦,我不是警察局來的。
恰恰相反……”托馬斯琢磨着她是把我當成雷納多·佩雷拉了,肯定!于是他急中生智,結結巴巴地反問道:“是誰把地址告訴您的?”這位女衣女郎眯起一隻眼睛把托馬斯打量了一下說:“您怎麼啦?神經出毛病了?還是可卡因?醉了?”
“什麼?怎麼?”
“您的臉怎麼老抽個不停?您那嘴不抽不行嗎?”
“呵,一會兒就會好的。
晚上,有時候晚上就犯這個毛病。
我問您誰把地址告訴您的?”這位女郎朝他走近兩步。
他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香味。
她長得很美。
她輕言細語地說:“告訴我地址的是一位名叫德布拉的少校。
”法國諜報局的德布拉少校,托馬斯就像被電擊了似的一下子呆了。
他也來了!他是第三個上了我圈套的人。
有什麼奇怪的,能不來嗎?現在他們三個人一起來跟蹤我。
一個法國人,一個英國人,一個德國人。
現在我活不了多久了……紅衣女郎說的什麼,他聽不清了。
他昏昏沉沉地覺得紅衣女郎好象站得老遠老遠的地方同自己講話。
托馬斯的眼睛也開始發花,他看見眼前站着的這個女人模模糊糊地同幻象一樣。
她提的第二個問題更把托馬斯吓壞了:“您認識一個叫讓·列布朗的人嗎?”
“什麼?讓·列布朗?從來沒聽說過!”
“别裝蒜了,佩雷拉。
您當然認識他。
”這個女妖精說着一下坐在一張凳子上,翹起二郎腿說:“幹嘛這麼膽小怕事的!”這個娘們兒在我面前居然也擺起臭架子了。
我到了哪步田地了!憑什麼我就該受這份窩囊氣?不久前我還是倫敦的銀行老闆。
我,倫敦一個俱樂部的成員。
正直、體面、潇灑、自尊……而現在,藏在這個葡萄牙的又髒又破的廚房裡挨一個女人的罵,說我膽小怕事。
不行,得給她點兒顔色看看!于是這個很有修養的托馬斯·列文也吐出了一串粗話:“把你那張臭嘴給我閉上。
馬上滾出去,不然有你受的!”
可是還沒等他罵完,氣氛一下子就變了。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門口出現了一個胡子拉碴的人,身着粘了許多油畫顔料的燈芯絨褲子和一件舊黑毛衣。
他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了,然而他看見托馬斯,臉上仍然浮起了笑容。
他咕咕哝哝地說道:“歡迎您光臨寒舍呀!噫,您,您的頭發呢?怎麼回事呀?”畫師雷納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