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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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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姑奶奶什麼陣勢沒見過?老姑奶奶少年時連日本鬼子都不怕,七十多歲了反倒怕你個小雜種不成?——對對,說正題了。

     要問我為什麼嫁給老郝,那真還要從蛙說起。

    宣布了我退休那晚上,幾個老同事在飯店裡擺了一桌酒宴。

    那晚上我喝醉了——其實我喝得并不多,是那酒不好。

    酒店裡那個小老闆,解百爪的兒子解小雀,六三年生那批地瓜小孩中的一個,拿出一瓶“五糧液”說要孝敬我,可他娘的那是瓶假酒,我隻喝了半茶碗就頭暈眼花、天旋地轉了。

    同桌喝酒那些人,一個個東倒西歪,那解小雀自己也口吐白沫,翻了白眼兒。

     姑姑說她搖搖晃晃地往回走,本來是想回醫院宿舍的,可不知不覺地競走到了一片窪地裡。

    一條小路彎彎曲曲,兩邊是一人多高的蘆葦,一片片水,被月光照着,亮閃閃的,如同玻璃。

    蛤蟆、青蛙,呱呱地叫。

    這邊的停下來,那邊的叫起來,此起彼伏,好像拉歌一樣。

    有一陣子四面八方都叫起來,呱呱呱呱,叫聲連片,彙集起來,直沖到天上去。

    一會兒又突然停下來,四周寂靜,惟有蟲鳴。

    姑姑說她行醫幾十年,不知道走過多少夜路,從來沒感到怕過什麼,但這天晚上她體會到了恐懼的感覺。

    常言道蛙聲如鼓,但姑姑說,那天晚上的蛙聲如哭,仿佛是成千上萬的初生嬰兒在哭。

    姑姑說她原本是最愛聽初生兒哭聲的,對于一個婦産科醫生來說,初生嬰兒的哭聲是世上最動聽的音樂啊!可那天晚上的蛙叫聲裡,有一種怨恨,一種委屈,仿佛是無數受了傷害的嬰兒的精靈在發出控訴。

    姑姑說她喝下去的酒頃刻之間都變成冷汗冒了出來。

    你們可不要以為我是酒後腦子裡出現了幻覺。

    酒随汗出之後,除了頭有些痛之外,我的腦子非常清醒。

    姑姑沿着那條泥濘的小路,想逃離蛙聲的包圍。

    但哪裡能逃脫?無論她跑得有多快,那些哇——哇——哇——的凄涼而怨恨的哭叫聲都從四面八方糾纏着她。

    姑姑說她想跑,但跑不動,小路上的泥濘,像那種青年人嘴巴裡吐出來的口香糖一樣,牢牢地粘着她的鞋底,她每擡一下腳,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氣,她看到在鞋底和路面之間,牽拉着一道道銀色的絲線,她掙斷了這些絲線,但落腳之處,又有新的絲線産生。

    她抛掉了鞋子,赤腳走在泥路上,但赤腳之後,對地面泥濘的吸力感受更加親切,仿佛那些銀色的絲線都生出了吸盤,牢牢地附着腳底,非把她腳底的皮肉撕裂不可。

    姑姑說她跪在了地上,像一隻巨大的青蛙,往前爬行,這時,地上的泥濘吸附着她的膝蓋、小腿和手掌。

    她還是不顧一切地向前爬啊,向前爬。

    這時,姑姑說,從那些茂密蘆葦深處,從那些銀光閃閃的水浮蓮的葉片問,無數的青蛙跳躍出來。

    它們有的渾身碧綠,有的通體金黃,有的大如電熨鬥,有的小如棗核,有的生着兩隻金星般的眼睛,有的生着兩隻紅豆般的眼睛,它們波浪般湧上來,它們憤怒地鳴叫着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她團團圍住。

    姑姑說她感覺到了它們堅硬的嘴巴在啄着她的肌膚,它們似乎長着尖利指甲的爪子在抓着她的肌膚,它們蹦到了她的背上,脖子上,頭上,使她的身體不堪重負,全身趴在了地上。

    姑姑說她感到最大的恐懼不是來自它們的咬啄和抓撓,而是來自它們那冰涼黏膩的肚皮與自己肌膚接觸時那種令人難以忍受的惡心。

    它們在我的身上不停地撒尿,也許射出的是精液。

    姑姑說她突然想起了當年聽大奶奶講過的青蛙戲人的傳說,說有一個大閨女夜晚在河堤上乘涼,不知不覺中睡着,夢中與一身着翠衣的青年男子交合,醒來後即懷孕,後來竟生出了一堆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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