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最靜谧的時候,在人們即将停止活動,鳥兒就要開始挪動之時,娥必達最後歎息了一聲,走了。
她終于從飽受蹂躏的身體裡解脫出來。
瑪麗娅哭幹了眼淚,哭得沒有了力氣。
她不僅為這個從她踏上這個島的第一天開始就給了她那麼多友誼的老太太難過,她還為自己的母親而哭,母親最終的日子一定和娥必達同樣痛苦。
葬禮是件大事,島上所有人都湧進聖潘塔雷蒙小教堂,牧師在門口舉行儀式,站在被太陽炙烤的街道上的幾百人可以與那些已擠進比較涼爽的教堂的人同來參加。
當聖歌和祈禱結束後,灑滿鮮花的棺木擡出,行進在隊伍最前頭,隊伍蜿蜒經過醫院、“街區”,繞過島上無人居住的地方,岩石從那裡落入陰森森的地獄之水中。
這是七月的最後一周,聖潘塔雷蒙的聖徒節就在本月的二十七日。
此時舉行這樣的慶祝似乎又好又壞。
一方面,最近埋葬了許多深受愛戴的島民,顯得治病的守護聖徒沒有做好本職工作。
另一方面,斯皮納龍格上一些接受藥物治療的人們開始顯出恢複的早期迹象。
有些人皮膚的感染不再擴散;有些人的血液重新回到了器官裡,癱瘓似乎好了。
至少有幾個人,他們覺得奇迹就要降臨了。
聖潘塔雷蒙的誕辰慶祝會必須如期舉行,盡管人們想到他們應該悼念失去的朋友。
特别為節日而做的面包和餡餅前天晚上就烘烤好了。
白天,人們列隊來到教堂,點燃蠟燭,誦念祈禱文。
晚上,跳舞和唱瑪提那,沒有出現最近一些節日人們熱情不足的情況。
當風朝着布拉卡刮去時,那邊的人們不時聽得到隔海飄過來的七弦琴和布祖基琴的樂聲。
“人們需要未來,”接下來那周,克裡提斯坐在瑪麗娅桌前時,她對他說,“即使他們沒把握這會帶來什麼。
”
“你聽到他們說什麼了?”他問。
瑪麗娅是克裡提斯在麻風病隔離區這個真實世界裡的耳目。
“還沒人說要離開這裡。
”她說,“我想我們全都知道現在還處于早期。
可是人們的情緒變了。
那些沒有開始治療的人們開始不安。
他們知道這很重要。
”
“沒關系。
可能看起來慢,但我向你保證,這次真的會不同。
”
“會有多慢?”她問。
還要多久的問題瑪麗娅還從沒開口問過。
“即使病情不再活躍,我們也需要繼續治療一到兩年,具體時間取決于病情的嚴重程度。
”
對于這個古老疾病、這個最早為人類所知的疾病,一兩年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
可是當克裡提斯看着瑪麗娅,他知道那對他而言仿佛永生,雖然他們倆都不會明言。
似乎要用生來平衡死,八月末傳來安娜的孩子出生的消息。
吉奧吉斯一個禮拜五來的時候,告訴了瑪麗娅。
是個女兒,但他沒有看到那個孩子,是禮拜四晚上安東尼斯火急火燎地回布拉卡告訴他的。
生得很不容易,安娜懷孕的最後一段日子裡,病了好幾周,分娩很痛苦,拖了很長時間。
雖然她還很虛弱,不過醫生向她保證,她會很快恢複,可以準備再生一個。
但這可是安娜最不想做的事。
幸運的是,那個孩子很建康,現在長得很快。
孩子的出生緩和了亞力山特羅斯對吉奧吉斯·佩特基斯的态度,他覺得現在是和解的好時候。
這個老人被冷落得夠久了。
幾天後邀請他參加洗禮的信送到了吉奧吉斯手上。
洗禮定于下周舉行,還有盛宴款待和慶祝活動,這在克裡特人來說不需要什麼借口。
範多拉基家經過十年的等待才有孩子出生,足以成為整個家庭和整個周圍地區的感恩和慶祝的理由。
擁有土地、為人提供工作機會的人沒有子嗣,大家都不喜歡這種被打亂的自然秩序。
現在安娜·範多拉基生了一個孩子,人人都相信她還會再生一個,下次應該是個男孩。
那就能堅決保證古老模式會延續到下一代。
洗禮在安娜和安德烈斯九年前舉行婚禮的同一座伊羅達教堂舉行。
吉奧吉斯坐在教堂後面硬木闆凳上等着。
他想,從那以後變化多大啊。
教堂裡還有幾十人,一起在等着他的女兒和丈夫帶着孩子來。
吉奧吉斯盡量來得晚些,現在坐在那兒,縮在外套裡,隻想避開同範多拉基家其他人的交談,那些人他已有兩年沒見過了。
他來的時候,亞力山特羅斯和艾列弗特瑞亞已經坐在教堂前排,挨着他們坐的是馬諾裡,他正興緻勃勃地和後面一排人說話,他在講什麼趣聞,手舞足蹈,讓聽的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還和以前一樣英俊,黑發比吉奧吉斯記憶中的要長些,潔白的牙齒在黝黑的皮膚映襯下閃着光。
他一定還在想着瑪麗娅,吉奧吉斯沉思着,因為他沒有再找個姑娘結婚。
這時衆人站起來。
牧師進來了,行經走道,後面跟着安德烈斯和安娜。
她抱着一個小小的白色蕾絲襁褓。
吉奧吉斯立即被女兒的出現驚醒了。
他以為會見到母愛的光芒,可實際隻見到一個憔悴的人影飄過他身邊。
他回想起伊蓮妮在他們兩個女兒出生後的樣子,那時伊蓮妮健康豐滿,這對連着好些個月一直懷着孩子的人來說似乎很自然,可安娜卻纖弱得像根幼藤。
吉奧吉斯好久沒有見到安娜了,可是沒想到她現在這個樣子。
安德烈斯也是,吉奧吉斯想,那麼僵硬筆直,一如既往地意識到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地位。
鬧哄哄的談話聲停了下來,人群裡一片噓聲,讓大家安靜下來,似乎沒人想吵醒孩子。
雖然她隻知道母親溫暖的手抱着她,幸福得根本意識不到現在是在做什麼,這是孩子最重要的時刻。
洗禮之前,索菲娅——這是她今後的名字——可能會受到“兇眼”的傷害,可是一旦儀式舉行,她的靈魂就将得到保護。
在其他人再次坐下後,馬諾裡走上前。
除了牧師和孩子,他是洗禮上最關鍵的人物——教父。
根據克裡特人的習俗,孩子要指定一位教父,他是孩子生命中除了父母以外最重要的人。
人們看着、聽着牧師念着經文,看到清水洗去孩子尚不存在的罪惡,馬諾裡和索菲娅的靈魂連接到一起。
他雙手接過孩子,吻她的前額。
這時,任何語言也無法描述萦繞着他的新生嬰兒的香味。
要珍愛這輕若無物的小生命,這再自然不過。
儀式的最後,牧師用一條潔白的緞帶繞過馬諾裡的肩膀,繞着這個男人與孩子一圈,象征性地打了個結。
馬諾裡低頭看着孩子甜美的臉,笑了。
她現在醒了,漆黑的、天真無邪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在他臉上,她隻看到了寵愛。
人們深信不疑,他會永遠愛她,會珍愛他的教女,他親愛的幹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