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樣一個心思深沉的女子,又有着怎樣辛酸苦楚的過去。
小蕙一忽兒覺得她如此陌生,一忽兒又發現其實都是彼此明白的。
“還不睡,出什麼神?”玉流蘇道。
譚小蕙苦笑。
譚小蕙翻了個身,露出一角衣襟,淡淡一絲血痕。
玉流蘇微微皺眉,隻作未見。
“聽說李府的廚娘,做得一手好杏仁茶。
”小蕙閑扯道。
玉流蘇道:“是啊。
”
“李老禦史,是正派人,聽琴便隻是聽琴,看戲便隻是看戲。
”小蕙歎道,“不比外頭那些老爺們,隻把這飄燈閣當堂子!”
“你怨了?”玉流蘇含笑道。
“别這樣,”小蕙一把抓住玉流蘇的手指,“姐姐若不怨,這些年潔身自好又是為的什麼?”
玉流蘇默然,過了半晌方道:“其實這飄燈閣……原本就是堂子!我們也不過是他們買來伺候人的姑娘。
”
小蕙一笑,幽幽道:“其實我真的很羨慕姐姐你。
一樣火坑裡的,姐姐便是咬死了不向班主低頭,賣藝不賣身。
我就挺不住,一朝失了足,什麼也完了。
”
玉流蘇撫了撫她的秀發。
“可是,”小蕙仰面道,“姐姐讓人看不透。
如我淪落風塵,心心念念的,無非望着将來,遇見那一個命中的人,帶我苦海超生,再不做這人前抛頭露面,人後賣笑陪歡的龌龊營生。
從此泛舟江湖,夫唱婦随,白頭終老。
有時我看着姐姐清高冷傲,從不把人放在眼裡。
我一面是豔羨,一面卻猜不透姐姐究竟怎樣想的。
流蘇姐,天下男人都不在你眼中,異日又當如何了結呢?”
玉流蘇心裡一沉,卻轉笑道:“原來小蕙已有意中人了。
”
小蕙面上一紅,笑道:“可惜不能長久。
”
玉流蘇聞言,一顆心止不住往下墜。
“雖不能長久,亦可謂無憾。
”
“他那裡思不窮,我這裡意已通,嬌鸾雛鳳失雌雄;他曲未終,我意轉濃,争奈伯勞飛燕各西東,盡在不言中……”她倚在玉流蘇的肩上,漫然的唱着。
“姐姐,幾時,我們再合一遍《琴挑》,好不好?”小蕙朦胧道。
玉流蘇瞪着天青色的帳頂,遲遲合不上眼睛。
過了不知多久,那天青色漸漸幻作一張瘦骨嶙峋的人臉。
“你認錯人了罷!”他漠然道。
“張化冰!你就是死了燒成灰,我也認得你!”玉流蘇尖叫。
那人哈哈狂笑:“你不就是想我去死嗎?好,我這便死給你看!”說罷真的拔出一把劍,殘破的劍,雪亮刺眼。
轉眼人和劍都不見了,隻剩下血,滿地的鮮血。
“不——”玉流蘇哇的一聲哭了。
猛地坐起,一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原來是夢,猶自驚得氣喘籲籲。
雨聲漸小,巷陌深處傳來更鼓的敲響,一聲,一聲。
身邊的小蕙已經睡熟了。
玉流蘇是被曹媚娘的哭罵聲吵醒的。
譚小蕙早不見了。
其時曹媚娘正在樓下摔盆子砸碗尋死覓活:“我把這忘恩負義的小粉頭……啊,我辛辛苦苦養她這麼大,教她唱曲兒,捧她成角兒,花兒朵兒一般……她把狼往家裡招啊。
天啊,我們家清清白白的地方,她就這麼給我毀了。
這一門裡老的老,小的小,以後可怎麼活啊。
”
一夜之間,歌舞升平的飄燈閣就翻了天。
紅漆大門貼上了十字大封條。
台上的幕布被大刀劈成了碎片,一條條好似招魂幡,桌椅家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