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縮成一團。
她喜歡挑起事端,可是很少看見父親如此火冒三丈。
“你沒有聽說過他們的故事,”父親繼續說,“你沒有看到他們在死一般寂靜的晚上蹒跚着走進酒吧,幾乎餓死。
他們鞋底磨壞了,薄得像洋蔥皮,他們皮包骨,臉上的骨頭幾乎要戳穿面皮!他們是為了你安娜,為我和瑪麗娅。
”
“還有我們的母親。
”瑪麗娅在角落裡平靜地說。
吉奧吉斯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冬天,當高高的山巅上覆蓋着積雪,寒風繞着扭曲的忍冬青低号時,抵抗組織的成員們幾乎凍死;他們退縮到遠離村莊的高山山洞裡,那裡唯一可喝的是鐘乳石上滴下的水,有些人幾乎到了忍耐的極限。
夏天,天氣熱得不行時,他們忍受着酷熱,一旦小溪幹涸,他們還得忍受難以抑制的饑渴。
這種傳單隻會加強克裡特人民抵抗的決心。
毫無疑問,這裡沒人投降,他們甯願承受危險。
德國人越來越有規律地出現在布拉卡,挨家挨戶搜諸如收音機裝置等與抵抗運動有關的東西,審問酒吧老闆範格利思·裡達基,因為在白天,他是村裡唯一的男性。
其他幹活的男子,要不在山上,要不在海裡。
德國人晚上不出來,這引起了克裡特人的重視;天黑後德國人很害怕,不敢四處活動,他們對島上困難的岩石地形很是懷疑,也知道天黑後很容易受到攻擊。
九月的一個夜晚,吉奧吉斯和帕夫羅思坐在酒吧他們常坐的角落裡,三個陌生人進來。
兩人擡頭随便掃了一眼,很快又接着聊天,手持念珠有節奏地敲着。
在占領和抵抗運動開始以前,村裡很少看到外村人,現在卻屢見不鮮。
一個陌生人走到他們面前。
“爸爸。
”他平靜地說。
帕夫羅思擡起頭,驚訝地張開嘴。
是安東尼斯,他幾乎認不出來了,不再是一年前那個懷着理想參軍的孩子氣的年輕人了。
他的衣服挂在身上,皮帶在腰上繞了兩圈,好讓褲子不掉下來。
當薩維娜、佛提妮和安哲羅斯趕到時,帕夫羅思臉上還濕濕的。
裡達基的兒子急急忙忙被派去叫他們來酒吧。
這是那種相親相愛的人,那些一生中從沒分開過一天的人才有的團聚。
當他們看到安東尼斯時,又快樂又難過,他看上去快餓死了,憔悴不堪,比上次見時大了不止一歲,而是幾乎老了十歲。
安東尼斯是和兩個英國人一起進來的。
然而,從外表根本看不出他們的身份。
黝黑的膚色,誇張的胡須——這是他們學着當地式樣卷起來的,現在他們希臘語學得很好,能與當地人交流了。
他們講起遇到敵軍士兵的故事,化裝成牧羊人的樣子,捉弄他們,讓敵軍相信他們就是克裡特人。
過去的一年裡,他們多次橫穿克裡特。
他們有個任務便是觀察意大利軍隊的行動。
意大利軍隊的司令部就設在拿波利,拉西錫敵占區裡最大的鎮,那裡的軍隊除了吃喝,特别是與當地的妓女尋歡作樂外似乎無事可幹。
不過其他軍隊駐紮在小島西部,他們的布防難以監視。
當三人變小了的胃裡脹滿了炖羊肉、奇科迪亞,酒喝得頭暈乎乎的時候,他們開始講起長長的故事,直講到深夜。
“你兒子算個優秀的廚師了,”一個英國人告訴薩維娜,“沒人能做出他那種橡果面包來。
”
“還有百裡香炖蝸牛!”另一個開玩笑說。
“怪不得你們全都這麼瘦。
”薩維娜回答道,“安東尼斯走之前除了土豆什麼也不會做。
”
“安東尼斯,告訴他們那次我們戲弄德國佬的事,他們還以為我們是兄弟呢。
”一個人說,這個晚上就這樣過去了,他們當初的恐懼與焦慮現在成了娛樂大家的趣事。
七弦琴從酒吧後面取出來,大家唱起歌。
唱的是馬提那,英國人努力學着用歌來講述愛與死亡、鬥争與自由,心和歌聲完全融合在一起,他們的克裡特東道主欠他們太多了。
安東尼斯整晚和家人待在一起,兩個英國人住在那些願擔風險的人家裡。
這是一年來第一次沒有睡在堅硬的地面上。
天亮前他們得離去,稻草床墊的奢侈享受實在短暫,他們套上長靴,裹好流蘇頭巾後,出了村莊。
即使本地人也不會懷疑他們是土生土長的克裡特人。
沒什麼能洩露他們的身份。
任何東西都不可能,除非有人出賣告密。
到現在,克裡特島上的饑餓已愈演愈烈,以緻時不時能聽到有當地人為了所謂的“德國德拉克馬”去告密,告訴德國人抵抗戰士的下落。
極度的饑餓可以擊潰那些誠實的人,這種出賣引發出最兇殘的戰争、大屠殺和整個村莊的毀滅。
老弱病殘被活活燒死在床上,男人被迫交出武器後被射殺在血泊裡。
背叛的危險真的存在,對安東尼斯一行而言,隻能偶爾看望一下家人,因為他們的出現可能危及他們最愛的人。
整個戰争中,唯一真正沒受到德國人影響的就是斯皮納龍格,那裡的麻風病人免受了最可怕的疾病:占領。
麻風病可能擾亂家人和朋友,可是德國人卻能更有效地摧毀他們遇見的一切。
占領的一個後果,是尼可拉斯·克裡提斯立即停止了布拉卡之旅,因為不必要地往返伊拉克裡翁會引起占領部隊的懷疑。
不得已,他隻好暫時放下研究;在伊拉克裡翁,他身邊有許多死傷人員需要照料,不容忽視。
瘋狂入侵的後果便是隻要有醫學知識的人都會發現自己忙得團團轉,護理那些傷殘人員,包紮、上夾闆,治療痢疾、肺結核和瘧疾的症狀,這些病症在醫院裡很普遍。
當尼可拉斯·克裡提斯晚上從醫院回來時,他精疲力竭,在這種令人幹着急的時候,幾乎想不起麻風病人曾是他為之努力的目标。
克裡提斯醫生無法過來,可能是戰争對斯皮納龍格居民最大的負面影響。
在他每周來的那幾個月裡,他們對未來燃起了一絲希望。
現在,再一次,他們唯一能确定的隻有現在。
吉奧吉斯來往這小島比以往更固定了。
不久他發現雅典人和戰争爆發前一樣,買起奢侈品來毫不費力,不過他們得付得起急速上漲的價格。
“瞧,”一天晚上,吉奧吉斯和朋友們坐在碼頭邊修補漁網時,說,“我的問題太多了,有點傻。
他們付得起錢給我,所以對于他們怎麼付得起黑市價格買東西,我還懷疑什麼呢?”
“可是這周圍很多人隻剩一把面粉了。
”一個漁夫抗議說。
酒吧裡談的都是對雅典人财富的嫉妒。
“為什麼他們就該吃得比我們好?”帕夫羅思問道,“他們怎麼能買得起巧克力和上等煙草?”
“他們有錢,那就是為什麼,”吉奧吉斯說,“即使他們沒有自由。
”
“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