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水——這是酒館裡的那個女人硬塞給她的,囑咐她一定要多喝水。
船碰到防波堤時,老傑拉西摩伸出手,拉她跨過木頭座位,跳上廢棄碼頭那不平整的地面。
她這才發現引擎還在轉動。
看起來,老人并不打算在此停留。
他們設法交流,原來兩小時後他會再回來。
阿麗克西斯看着他慢慢掉轉船頭,朝着布拉卡方向回去了。
阿麗克西斯現在給擱在斯皮納龍格。
一陣恐懼襲上心來,要是傑拉西摩忘了她怎麼辦?要過多久埃德才會來找她?她能遊過這片海域返回大陸嗎?她從未如此徹底孤獨過,除了睡覺,很少離另一個人幾米距離,從未與他人失去聯系一個小時以上。
她的依賴心突然像個沉重的負擔。
她決心要鼓起勇氣愉快地度過這段獨處時光——這難得的與世隔絕的幾個小時,與斯皮納龍格居民終生孤獨的判決相比,簡直不值一提。
威尼斯要塞巨大的石頭牆,赫然聳立在她面前。
如何才能進入這固若金湯的堡壘呢?就在此時,她發現牆的圓邊上,有一個小小的入口,大概就和她的個頭那麼高。
那是整個灰色石頭牆上一個小小的、陰暗的開口。
湊近看,才發現是長長地道的入口。
地道蜿蜒曲折、擋住視線,看不到盡頭。
身後是大海、前面是高牆,隻有這條路可走——向前走入黑暗、幽閉的地道中。
大概走了幾米,當她從半黑暗中再次出現在午後耀眼的陽光下時,周圍的一切全不同了。
她停下腳步,呆住。
阿麗克西斯站在長街低處,街兩邊全是矮矮的兩層樓房。
這有點像克裡特的村莊,可是這些建築毀壞到半廢棄狀态。
窗戶的合頁全壞了,窗框七扭八歪地挂在那裡,百葉窗在海風的微微吹拂下抽動着,吱吱作響。
她猶豫着走下滿是灰塵的街道,吸收看到的一切信息:右邊是有着堅固雕花大門的教堂,還有一棟房子,根據它的落地窗架來判斷,這裡顯然曾是一個商店。
有些莊嚴的帶木制陽台的獨立房子,有着拱形門廊和圍起來的花園。
深深的、怪異的寂靜籠罩四下。
房子樓下的房間裡,一叢叢野花争奇鬥豔,樓上,桂足香從灰泥牆的縫隙裡偷偷張望。
許多房屋的門牌号碼還清晰可辨,退了色的數字:11、18、29,阿麗克西斯想到每扇這樣的正門後曾有真實的生命在此生活過。
她繼續信步走着,被這一切迷住了,好像夢遊一般。
這不是夢,然而,裡面确有某種完全虛幻的東西。
她走過一所房子——以前那一定是家小飯館。
走過一座更大的大廳,還有一幢房子——有成排的水泥水池,她斷定那曾是洗衣房。
在它們邊上立着一座醜陋的三層大樓,有着實用的镂花鑄鐵陽台欄杆。
這座房子的規模與其他房屋相比很是奇怪,一想到這是七十年前的人建造的,且定是當時最時髦的,就覺着奇怪。
現在它巨大的窗戶像張大的嘴,迎着海風,電線從天花闆上吊下來,像一簇簇糾結的意大利面條。
它幾乎是所有房屋中最悲傷的一幢。
阿麗克西斯出了小鎮,走上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順着這條路來到遠離一切文明的地方。
這是個天然海岬,隻要縱身一跳,就能跳入下面幾百英尺的大海。
她讓自己想象麻風病人的痛苦,在絕望的時候,他們可能來到這裡沉思,想要徹底了斷。
阿麗克西斯凝望前方曲折的海岸線。
直到現在,她一直被周遭的環境吸引,完全沉浸于這種濃厚的氛圍之中,關于自己處境的種種念頭完全消失無蹤。
她是整個島上唯一的人,這讓她面對一個事實:孤單并不意味着孤獨。
即使你身處人群裡,卻可能非常孤獨。
這個想法給了她勇氣,回去後她可能會獨自開始下一階段的新生活。
沿着自己的足迹回到寂靜的小鎮,阿麗克西斯坐在石頭門檻上休息了一會兒,吞了幾大口随身帶的水。
屋裡腐朽的地闆鋪滿枯葉,除了偶有蜥蜴倉促爬過,一切沉寂不動。
從對面棄置房屋的間隙裡,她看到了大海,以及大海那邊的大陸。
每天麻風病人肯定隔海望着布拉卡,看得到那邊的每幢房子、每一艘船——也許連人們在那裡做着的日常瑣事也看得清。
她隻能試着想象,這麼近的距離,麻風病人一定心癢癢急着想回去。
這小鎮的牆能講述什麼樣的故事呢?它們一定見證了大苦難。
不用說,麻風病人,站在這塊岩石上,肯定感覺自己像生活打出的一張最差的牌。
然而,阿麗克西斯已多次依據考古碎片作過推斷,從這些地方殘留的東西中,她看得出這裡居民的生活情形一定不僅僅隻是痛苦和絕望的,而是更加複雜。
如果他們的存在完全隻是卑賤,這裡為什麼還會有飯館?為什麼還有一幢隻可能是市鎮廳的建築呢?她感到憂傷,可是她也看到正常的迹象。
正是那些令她吃驚。
這座小小的島嶼是個小社會,而不隻是個等死的地方——從那些廢棄的房屋便可看出。
時間過得很快。
阿麗克西斯瞟了一眼手表,已經五點鐘了。
太陽還很高,還是那麼炎熱,她完全沒了時間概念。
她一躍而起,心也怦怦直跳。
雖然她很享受這兒的寂靜與安甯,但不希望傑拉西摩把她扔在這裡。
她趕緊從長長的黑暗地道中走出來,來到外面碼頭上。
老漁夫正坐在船上等着,阿麗克西斯一現身,他就扭動鑰匙,發動馬達。
顯然,若無必要他絕不想在此耽擱。
回布拉卡很快,幾分鐘就到了。
阿麗克西斯看到之前的那家酒館,租來的車停在對面,看着讓人熟悉安慰,她心裡舒了口氣。
現在村子開始有點活力了。
門廊外女人們站着聊天,酒館周圍的空地裡,男人們聚在樹下打牌,他們吞雲吐霧,空中煙霧彌漫。
她習慣了和傑拉西摩沉默地一路走回酒館,那個女人迎着他們,阿麗克西斯斷定她是傑拉西摩的妻子。
阿麗克西斯數出一把髒兮兮的鈔票,遞給她。
“你想喝一杯嗎?”女人用蹩腳的英語問。
阿麗克西斯才發現她不僅需要喝上一杯,更需要吃點東西。
她一整天沒吃東西了,炎熱與海上航行讓她現在覺得很難受。
想起母親的朋友在當地開着一家餐館,阿麗克西斯立即在背包裡翻找那個皺巴巴的信封,裡面是索菲娅的信。
她把地址給那女人看,那女人立即認出,她拽着她的胳膊,帶她出了酒館,來到街上。
順着這條路,朝着大海往下走約五十米,有個小型橋墩伸向海中,這便是那家餐館。
刷成藍色的椅子,靓藍、純白相間的方格桌布,有如一片綠洲召喚着阿麗克西斯。
餐館老闆出來迎接她,老闆與餐館同名,都叫斯蒂法諾斯,阿麗克西斯知道她會很快樂地坐在那裡看太陽下山。
與阿麗克西斯遇到的每位小飯館老闆一樣,斯蒂法諾斯唇上留着厚厚的、修剪有型的胡須。
然而,與大部分小飯館老闆不同的是,他看起來吃得沒他做的多。
現在時間還早,當地人還沒來吃飯,所以阿麗克西斯獨自坐在一張臨海的桌前。
“佛提妮·達瓦拉斯今天在這裡嗎?”阿麗克西斯試探性地問道,“我母親在這裡長大時,認識她,我有封信要交給她。
”
斯蒂法諾斯的英語要比酒館裡那對夫婦的好得多,他溫和地回答說他妻子确實在這裡,她準備完今天的菜後,就會出來看她。
同時,他建議給她拿些當地精華特産,這樣她就不必費心看菜單了。
阿麗克西斯手持一大杯冰鎮松香酒,面前桌上擺着的粗糧面包,她的辘辘饑腸立刻得到滿足。
她隻覺得一陣暢快掠過全身。
這一天的孤獨讓她快樂,此刻她又品嘗到自由與獨立。
她看向對岸的斯皮納龍格。
自由可不是任何一個麻風病人曾經享受得到的,她想,可是他們有沒有卻因此而獲得别的什麼呢?
斯蒂法諾斯摟着一堆白色小碟回來了,每個小碟裡都盛滿了廚房裡剛做好的新鮮美食——大蝦、油炸釀節瓜花、酸奶黃瓜、迷你奶酪派。
阿麗克西斯覺得自己從沒這樣饑腸辘辘過,也從沒見過這般美味的食物。
斯蒂法諾斯走到阿麗克西斯桌前,看到她凝視着前方的島嶼。
這個隻身一人的英國女子讓他生起了興趣。
傑拉西摩的妻子阿德裡娅拉說過,這女子一個人在斯皮納龍格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在炎熱的夏季,每天隻有幾艘船的遊客到對岸去——可大部分人最多隻能在那兒待上半小時,然後就由大巴運到海岸線其他大景點去了。
大多數人隻有殘忍的好奇,如果他們在布拉卡停下來吃頓飯,斯蒂法諾斯有時能聽到他們談話的片言隻語,得知他們對遊覽這個島覺得很失望。
他們想看的似乎不止是幾間被遺棄的房屋和用木闆釘起來的教堂。
他們想看什麼?他總想上前一問。
屍體?扔棄的拐杖?他們的冷漠總讓他怒火直冒。
可是這個女子跟他們不一樣。
“你怎麼看這個島?”他問。
“它讓我很吃驚。
”她回答說,“我本以為它會讓人十分憂傷——實際上它也真讓我憂郁——可除此之外,它還有很多東西。
顯然,生活在那裡的人并不是坐在那裡自怨自艾。
至少我是這樣看的。
”
這可不是去斯皮納龍格的遊客常有的反應,這個年輕女子在那裡花的時間顯然比他們要多得多。
阿麗克西斯很高興有人可以說說話,而斯蒂法諾斯總是熱衷練習他的英語,他不打算掃她的興。
“我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這麼想——可我這樣想對不對?”她問。
“我能坐下嗎?”斯蒂法諾斯問道。
沒等她回答,他就拖了把椅子過來,坐下了。
他憑直覺感到這個女子體會到了斯皮納龍格的神奇魅力。
“我妻子有個朋友曾經生活在那裡,”他說,“她是這周圍僅有的幾個還與這個島有關聯的人之一。
其他人一旦治愈後,都盡可能遠離這裡。
當然,傑拉西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