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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 清任 第四章 椒花墜紅濕雲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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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夔曆四百一十八年的隆冬。

    歲末的春明館籠罩在一片融融的甯靜之中。

    郢都地處溫暖濕潤的青水中遊,少有冬雪,然則這一日卻從早上起,就飄起了綿綿細雪。

    仆役們把中庭地上的積雪都掃了幹淨,迎接貴客。

    但枯槁的遠樹和山聳的屋脊,全都蒙了一層薄薄的白。

    天地間仿佛換上了一個琉璃世界。

     盛裝的宮女們在春妃白氏的指點下,折下一枝枝殷紅的梅花,插在玉瓶中。

    捧到席間,赢得了客人們交口稱贊。

    白雍容靜坐廊下,嗅着新雪簌簌的芳香,遙遠的海疆歲月撲面而來,隻是殷紅的梅花所映襯的,卻是一張年華老去的臉。

     場中推入了一排排指南車,每一駕車上都有一個精壯武士,而那個金色皮膚的少年站在衆人之間,手執長槍,一身鐵甲在雪中映出耀眼的光芒。

    細雪落在他修長的睫毛上,又被他不經意抹去。

    這些細碎的動作,惹得宮娥們紛紛朝他投去豔羨的目光。

     春妃暗暗看了青王一眼。

    清任坐在她身旁,抿着一碗清茶,淡然得仿佛在等待一場早已爛熟于心的戲碼。

     那些指南車一架一架地轉動起來。

    漫天白雪,卷舞紛飛。

    随着機械的蜂鳴,指南車越轉越快,風輪攪動着雪花,如火星般飛舞四濺。

    場地裡騰起了白色的雪塵,一時間霧蒙蒙的,難以看清細節。

    忽然有人發現,那些輕盈的車架,竟然漸漸離開了地面。

     “不好了!” 客人們以為是風太大,把指南車吹翻了,紛紛呼喊起來。

     然而警覺的人立刻閉上了嘴。

    透過風雪的迷霧,他們看見那些海疆武士一個個面容鎮定,正在娴熟地操縱着。

    有細心的人,悄悄地瞥了一眼青王和白定侯,發現他們正恬然自若地交談着。

     很快,那些“指南車”升到半空中。

    為首一架車上那個淡金膚色的少年揮了揮旗,于是所有的車一起掉頭,朝着郢都城的方向飛去,一會兒就全部消失了。

     所有的人都眼睜睜地看到了這一幕。

    有人認出來這是神話中的雲浮飛車,但是沒有人敢問,更沒有人敢起身離開。

    車走了,他們就像沒看見什麼似的,繼續喝酒,然而心裡都在慶幸被青王召來參加這個宴會。

    因為他們知道不來的人,就要倒黴了。

     此時郢都城南慶府上,首輔慶延年剛剛用完早飯。

    因為春明館宴會,青王取消了早朝,所以慶延年起得很晚。

    他看着仆人們把未曾動過幾口飯菜撤下,從案幾上撿起一本史書。

    這樣的不宜出行的風雪天氣,烤烤火、讀讀書對于年邁的首輔來說是難得的休息機會。

     還沒讀過半頁,就聽見外面院子一陣巨物墜地的噼噼啪啪聲。

    他擡起頭來,看見一群全副武裝的武士破門而入,卷進來一陣刺骨的寒風。

     慶延年尖着聲音大罵:“你們闖進來幹什麼!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為首的那個年輕武士冷冷道:“我奉青王之命,前來捉拿首輔慶延年。

    ” 此時掠過慶延年心中的不是驚訝,而是失敗感。

    他已經完全明白了。

    原想暗算青王,但終究晚了一步,功虧一篑。

    他和他的家族,被這些講着生冷方言的海疆武士,以詭異的異國武器制服了。

     “敢問是何罪狀?”慶延年抖了抖袖子,傲然問道。

     海若道:“蓄意謀反。

    ” 老首輔不能置信地睜大了雙眼。

    他死盯着海若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顫抖着枯瘦的身體大聲喝道:“謀反?你們有什麼證據!我是一國首輔,是朝中的重臣,怎容你們如此血口噴人!” 海若漠然,命令身邊的武士立刻拿下首輔。

     慶延年忽然發起狂。

    他像一頭困獸一樣聲嘶力竭地叫喊着,朝門外沖去。

    武士們愣了愣,他們沒有想過一向端莊傲慢的首輔會有這樣的反應。

    但是門外的一個人伸出長槍,攔了慶延年一下。

    老人栽倒在台階上,昏死過去。

    他的耳朵下面流出一注鮮血,沾在蒼蒼白發上,有如雪地裡綻開的紅梅花。

     春明館中依然是一片沉寂。

    大家都已經猜到,此時的郢都城,隻怕已經翻天覆地了。

    但是青王和白希夷還在靜靜地坐着,這樣誰也不敢挪動一下。

     風很冷,青王清任猛烈地咳了幾聲。

    春妃連忙為他倒上一盞滾熱的茶,清任隻是擺擺手。

     不知過了多久,一匹快馬闖入了春明館。

     仿佛死寂的水面投入一塊巨石,信使的到來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站了起來。

     “首輔謀反,禦林軍已包圍亂黨巢穴。

    救駕來遲,請王恕罪。

    ” 大家都松了一口氣。

     然而信使的下一句話讓包括春妃和白希夷在内的人都大大地吃了一驚:“芸妃被害身亡。

    ” 青王清任不語。

    杯中的清酒已經被冷風吹起一層薄冰。

    他抓起酒杯,一飲而盡。

     春妃大駭。

     清任淡淡道:“回宮再說吧。

    ” 城中的兵亂,立刻傳到了宮廷中。

    夏妃采藍面色慘白,不停地祈禱,希望青王此次的行動隻是針對首輔。

    她的父親隻是個快要退休的庸碌官吏,或者不至于招來滅門之禍?然而,當芸妃的死訊傳來,她心中最後一絲僥幸也熄滅了。

     夏妃咬了咬嘴唇。

    她叫來心腹宮女囑托後事,又向身邊跟随的人一一交待完畢,然後整妝一番,才趕往芸妃的紫竹宮。

     芸妃慶洛如的死狀很慘。

    據紫竹宮的宮人說,芸妃早上起來,并無任何異狀,還吩咐侍女為她沏了一杯“芸鐘”,就是當初夏妃母親的配方。

    飲下之後,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看見她倒在了地上。

    衆人把她擡上床,隻見她下身不住地流血,竟是無論如何也止不住。

    等到太醫匆匆趕來,說是小産引起的大出血,方子還沒來得及寫出,芸妃就斷了氣。

     夏妃遠遠地望過去,卧房中那張雕龍刻鳳的大床,被慶洛如的血染透了,紅紅的,好像一隻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

     那個早夭少女的遺體,就像一張薄紙一樣在血泊中浸透,湮沒。

     夏妃緩緩地在房中踱步。

    慶洛如用過的那隻杯子還放在桌上,杯中尚有半盞殘茶。

    夏妃把茶杯端起來嗅了嗅。

    她本來就精通茶藝,“芸鐘”這一品茶,本來就是她的傑作。

    隻這一聞,她就知道這杯茶水之中有蹊跷。

     忽然間,她想起了什麼,頓時一陣冰涼竄上背脊。

     “你可以把罪證放下了。

    ”身後傳來青王清任冷冰冰的聲音。

     夏妃的心,猛地沉到了冰窟深處。

     她不敢相信,甚至不敢回頭看清任一眼。

    她死死地攥住手中的那隻黃楊木杯,渾身劇烈發抖,“臣妾不明白主上在說什麼!” “我說——你可以放下你的罪證了。

    ” 像是被火燙了一下,夏妃猛地扔開了黃楊木杯子。

    她跪步過來,連連給青王叩頭,“主上誤會了,這杯毒茶并不是臣妾所沏,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是冤枉的啊!” 清任沒有答理她。

    他沉默一陣子,慢慢地說:“我一直很奇怪,你為什麼那麼熱心地把芸妃引入宮中。

    這不像是你采藍的為人哪。

    ” 夏妃瞳孔一縮。

    清任詭異的語聲,令她流出一身冷汗來,“主上,您到底在說什麼?” 清任道:“你不明白?” 夏妃搖搖頭。

     清任眯了一會兒眼睛,忽然道:“那麼你原原本本告訴我,為什麼要引薦芸妃?” 夏妃沉默片刻,道:“正如主上所懷疑的那樣,是應了慶首輔的請求。

    他……他以家父官職和家母的病情來要挾我……” “那麼說,你心裡也是不會太喜歡慶洛如了?” 夏妃茫然地點頭。

     “這不就是了。

    那麼,你還打算乞求我的寬恕嗎?”清任冷冷道。

     “臣妾沒有做錯什麼!”夏妃急了,語無倫次道,“臣妾自從接替故慶王後掌管後宮,步步深淵,如履薄冰,惟恐一件事情做得不夠好,就要給主上添麻煩,這些年沒有一個晚上睡安穩了的。

    臣妾扪心自問,從來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主上、對不起宮中姐妹的事。

    即使是把芸妃引薦到宮中這件事上,雖然是慶首輔的希望……但臣妾自認……也沒有做錯。

    芸妃天生麗質,性情淳和……難道……難道主上心裡就不喜歡芸妃嗎?主上當時,不也動過要把她立為王後的念頭……” 夏妃忽然停住了,她發現清任根本沒有在聽她的哀告。

    說什麼都不再重要了,她終于領悟到了什麼。

    于是她站了起來,直面清任。

     “那麼,臣妾的罪名,是什麼?是……妒殺芸妃,對吧?” 清任轉身背對着夏妃。

    他發現了夏妃眼睛裡,忽然多了一種前所未見的冷洌的東西,直楞楞地刺向他。

    他感到一絲恐懼。

    即使從未對其有過感情的女人,居然也具有洞察他心思的能力,“難道你沒有這樣想過嗎?”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惱怒,用一種幾近惡毒的語氣說。

     “主上猜得不錯。

    ”夏妃道,“臣妾當真有過這等想法。

    宮裡的女人,從慶王後往下,誰不想把别的女人統統踩死,隻剩自己。

    我這樣回答,主上可滿意?” “放肆!”清任喝止道。

    這麼多年,溫順内斂的夏妃,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這樣講過話。

     “我想沒想過有什麼關系呢。

    芸妃不得不死,誰讓她是首輔的孫女。

    即使她懷了主上的骨肉,即使她昨天還在侍寝,她今天一樣要陪她的家人去死。

    ”夏妃心知自己已然無幸,從來不肯輕吐的話,此時滔滔而出,“隻是,這樣一個可人兒死了,主上心裡也有些氣惱吧。

    可這總不能是主上的錯,所以總要找個人來擔這個責任的,宮中既然已經沒有王後,那麼——這個人不是我,又能是誰呢?能夠再次替主上分憂,是臣妾的榮耀啊。

    ” 清任冷然道:“你未免想得太多了。

    你身為慶氏一黨,無論如何是洗不掉罪名的,何必又扯出這麼多因果來。

    本來罪不緻死的,難道要逼着我殺了你嗎?” “說得好聽,主上不會有放過我的心,我說什麼都是一樣的。

    ”夏妃笑道,“今日全家大難,我也不指望逃出生天。

    我們這些王後妃子的,在主上的心目中從來隻是傀儡而已,該陪葬的陪葬,該送死的送死。

    可是主上何必又給我的死亡安上莫須有的罪名?難道把芸妃的死歸咎于我之後,你就真的能相信自己的手是幹淨的?” 清任皺緊了眉頭,“你說我不幹淨?” “哈哈,你幹淨麼?誰相信!何苦還要惺惺作态,你也隻是一個又自私又虛僞的人。

    ” 此時夏妃心中忽然升起的快意,正在微微燒灼着她的興奮。

    其實她早已打定主意要平靜赴死。

    可是清任的言行卻深刻地刺激了她,讓她戴了多年的恭良世故的假面,在一瞬間迸裂了。

     但是她快活了。

    她看着驚訝的拼命保持平靜外表的青王,甚至想,不知死去的慶王後,是否也曾經有過這樣的機會扯開青王堅硬的外殼,把毒針深深地刺到他心裡去呢? “你退下罷。

    ”清任有氣無力道。

    這是他這一生,對這個妃子說的最後一句話。

     夏妃畢恭畢敬地向青王行了一個大禮,斂衣而退。

     青王也終于轉過身,對着她點了點頭。

    夏妃緩緩退到門邊,一隻腳跨在門檻外,忽而又回過頭露出一個極其傲慢的笑容,“您就算殺盡了我們這些人也沒有用的。

    您最想要的那一個,永遠也不會屬于你。

    ” 清任沒有理她。

     那隻毒死芸妃慶洛如的黃楊木杯子,猶自在地闆上打着旋兒。

     清任掀開帳子,盯着慶洛如慘白的臉看着,不知在想什麼。

    血腥的味道在這間精美絕倫的繡房裡缭繞不散。

     夏妃回到自己的寝宮後,懸梁自盡而亡。

    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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