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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繞不過去的"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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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雅雯起初不是太明白,現在她懂了,在沙湖縣,祁茂林豈止是一棵樹,簡直就是一座山,一座誰也甭想搬動的山。

    這座山要是發起威來,整個沙湖都甭想安穩! 回到住處,已是深夜零點,林雅雯感到累,開了七個多小時的會,不累才怪!她想舒舒服服泡個熱水澡,然後好好睡一覺。

    這段日子,她一直在沙漠裡跑,身上漚得要發臭,瞌睡也欠下不少。

    以前在省直機關,工作安定,可謂按部就班,林雅雯養成了良好的生活習慣,朝六晚九,這是她多年堅持的作息時間,洗澡就更不用說,她喜歡沖涼水澡,早晚各一次。

    到了沙湖縣,啥都變了,不但生活習慣變得一團糟,就連生理、心理也開始往另一條道兒上滑,真是應了那句俗話:女人要想成為女人,就千萬别沾官,一沾官,這輩子你就再也甭想做女人了。

     林雅雯目前住的還是賓館,沒辦法,縣上都這樣,對他們這些"遊擊隊""空降"幹部,隻能這樣安排,誰也不知道他們哪天走。

    一年,兩年?還是三年五年?跟她一同下到縣上的女幹部,已有人打道回府了,一陣風一樣,下面鍍了一層金,轉身飛回去,就能坐到更高的位子上。

    下派幹部跟交流幹部還不一樣,交流幹部一般要蹲夠三年,然後按表現再換地方。

    下派幹部機動性就很大,有些甚至幹不夠一年就拍屁股走人,反正基層也沒指望能留住你,隻當你是來做客的,哪天做得不舒服了,擡腿走人就是。

    所以生活上也是按客的标準對待,要麼住賓館,要麼就在縣委那幾套接待室裡湊合。

    林雅雯初來時,接待室滿着,兩個縣長助理還有一個包點幹部還僵在那兒,一時半會兒走不了。

    去年年底走了一位,辦公室想讓她搬進去,她自己又懶得動彈,說搬來搬去的,住哪兒還不都是住?林雅雯在住所上有點特殊癖好,哪個地方住習慣了,便舍不得走,一挪窩覺都睡不着。

    她在省城的家還不足八十平方米,單位修了兩次樓,都讓她換,她懶得搬,認為家就跟自己的老公孩子一樣,換了,那份兒依賴感就全沒了。

    這兒也是如此,她覺得賓館挺好,盡管簡陋些,可她對簡陋似乎情有獨鐘。

     熱水已經放好,熱氣從衛生間騰出來,氤氲了整個屋子,林雅雯開始寬衣解帶,也隻有這種時候,女人的感覺才能回到身上,所有的煩惱事仿佛瞬間飄走,她要盡情享受一下水中的快樂了。

     偏在這時候,床頭上的手機傳來一聲蜂鳴,是短信。

    林雅雯以為是縣上哪個幹部,跟她打探常委會的消息,沒理。

    正要赤着身子沒入水中,手機的蜂鳴再次發出來,很刺耳。

    讨厭!她心裡罵了聲,從衛生間走出來,極不情願地翻開手機,居然又是奇奇怪怪四句詩: 匆匆縱得鄰香雪 窗隔殘煙簾映月 别來也拟不思量 争奈餘香猶未歇 "混賬!"林雅雯罵了一聲,扔掉手機。

    這是她第三次收到這樣奇怪的短信了,前兩次也是午夜,有次甚至是她在開常委會的時候,發來的都是柳永的詞。

     這人到底是誰,為什麼總是在午夜的時候發來短信,而且發的内容總是這些觸人心懷的詞呢? 林雅雯喜歡宋詞,更喜歡柳永,這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那時候青春在軀體内湧動,忽而激情四射,忽而惆怅萬端,人生好像有太多的東西無處寄托,隻好一頭紮在唐詩宋詞裡,囫囵吞棗地跟那些古人訴衷腸。

    如今的她,哪還有什麼風花雪月不了情,一天工作下來,累得直想倒在床上不起來,唯一的愛好,便是這熱水澡。

    将疲憊至極的身子交給熱水,真是享受,林雅雯情願讓水覆蓋了她,讓水淹沒了她,甚至都願意讓水占有了她。

    至于情呀愛的,好像漸漸離她遠去,這個年齡的女人,如果再犯酸到拿唐詩宋詞中的情調迷惑自己,怕不是神經病,就是精神出了問題。

     關掉手機後,林雅雯再次走進浴室。

    浴缸是住進這間套房後她讓重新換的,象牙色,橢圓形,漂亮、精緻,還帶點兒性感。

    身為女人,你不能不講究,作為縣長,你又不能太講究。

    林雅雯便選擇折中,平日裡大大咧咧,把自己弄得很男人,隻有在私下,在自己的秘地,才稍稍搞一點兒奢侈,也算是對自己的一點點補償吧。

     熱水浮上來,慢慢侵吞着她的肌膚,包裹着她的身子。

    她的身材還算保持得不錯,雖談不上曲線玲珑,卻也曼妙有緻。

    一種少有的快感襲擊着她,讓她忍不住地打出一個個哆嗦。

    是的,隻有在風沙中勞累過的人,才能體會到把身子交給熱水是多麼惬意的一件事。

    在沙窩裡奔走的那些日子,她最大的渴望,就是擁有這麼一刻。

    水舌吻舔着肌膚的感覺,真是美妙極了,能讓周身的疲勞瞬間溶化到水裡。

    水汽氤氲中,緊繃着的神經緩緩放松,終于可以扔掉一切包袱,閉上眼,開始縱情享受了。

     他到底是誰?忍不住地,林雅雯又想起那條短信,想起那個藏在短信後面的人。

    憑直覺,林雅雯猜想那是個男人,而且是對自己有所熟悉有所欲望的男人。

    但到底是誰,她真是沒一點感應。

    第一次,對方發的是柳永《蝶戀花》中的幾句: 伫倚危樓風細細 望極春愁 黯黯生天際 草色煙光殘照裡 無言誰會憑闌意 林雅雯一看是陌生号,心想定是發錯了,沒理。

    過了幾天,她也是從胡楊鄉下鄉回來,正欲洗澡,手機響了,打開一看,還是那個号,發的也是柳永《傾杯》中的幾句: 為憶芳容别後 水遙山遠 何計憑鱗翼 想繡閣深沉 争知憔悴損 天涯行客 林雅雯捧着手機,感覺對方是想向她表達什麼,卻又不敢把要說的意思明白道出來。

    有那麼一會兒,她都錯誤地以為是他了,正欲把電話打過去,又一想,不會。

    如果換在以前,她會毫不懷疑地斷定是他,可現在,歲月像一把無情的斧子,砍掉了他的浪漫與多情,将他變得跟任何一個世俗男人一樣,心裡除了一道又一道的傷,還有累,怕是再也喚不起什麼詩情畫意了。

    再者,就算他想跟她說點什麼,也用不着玩這種新鮮,直接說便是了。

    那天她猶豫再三,還是将電話打了過去,對方像是猜到她會這樣,已關了手機,留給她一片忙音。

     會是誰呢?幾乎定時發送的短信,顯然已經成為發信人的一個習慣……泡在水中,這個疑問再次跳出來,弄得她心裡直癢癢。

    奇怪,不是說自己已經很平靜了嗎,怎麼一條短信,又會失神半天?林雅雯兀自笑了笑,閉上眼,再也不想這個無聊的問題了。

     2 關于一二把手大鬧會場的傳言第二天便在沙湖縣響起來,傳聞非常形象,而且添了不少有聲有色的東西。

     在這個縣上,如今的人們似乎熱衷這個,隻要大小是個官場,就巴不得鬧矛盾,好像矛盾越深對他們越有利。

    在沙湖縣,林雅雯跟祁茂林算是配合得好的,一則,林雅雯是女同志,女同志做二把手,有先天優勢。

    再則,祁茂林是位老同志,身上已少了很多銳氣,銳氣一少,睿智便顯出來,這恰恰是林雅雯所不具備的,兩人便有了某種彌合。

    但,配合再好的搭檔,也不可能不發生矛盾。

    尤其是沙湖縣目前的現實情況,本身就矛盾重重,不發生沖突,這工作就沒法推進。

     林雅雯正在看一份關于北湖土地糾紛的調查材料,這事比起南湖糾紛來,更為棘手。

    昨晚她睡得還算可以,疲勞似乎在一夜間散盡,人又顯得容光煥發了。

    如果仔細看,林雅雯真是一個美人,精巧的鼻梁,性感的嘴巴,特别是那雙眼,不經意間就能傳出讓人心旌搖曳的神韻來。

    以前在林業廳,老祁他們老拿這雙眼開玩笑,說隻要她沖誰刻意看上那麼一眼,保證人家一晚睡不踏實。

    林雅雯故意道:"那我就每天刻意一次,一月把你們都給刻意了。

    "老祁第一個反對,"不能那麼多情,要刻意就沖我來,我久經沙場,能經得住考驗。

    "玩笑歸玩笑,她的魅力卻無人敢懷疑。

    自從到了沙湖,一切都變了,嘴巴再也不敢性感,偶爾塗點唇膏,就會被人拿怪眼看。

    眉更是不敢畫,發型呢,長年累月,都是那種刻闆式。

    有次司馬古風來看她,見她這樣,不無遺憾地說:"早知道風沙能把你吹成這樣,就不該投你的票,不該讓你到這種地方來。

    "林雅雯傻乎乎地說:"不是風沙吹的。

    "司馬古風笑說:"聽聽,下來才多長時間,說話都沒了幽默感。

    别忘了,沙鄉人的眼神,也含着風沙。

    " 不管怎麼樣,美是擋不住的,隻不過,這美不再是妖豔誇張的那種,不再是熱情奔放的那種。

    如今的林雅雯,美得很内斂,很傳統,甚至略略染了層舊。

    加上她刻意的抑制和點到為止的妝術,這份氣質便越來越符合官場的審美标準。

    難怪人們私下裡說,在沙湖四大班子的女性中,林雅雯是最最得體的一個。

     對此評價,林雅雯并不感到愉悅,相反,總有層淡淡的苦澀在心頭。

    作為女人,她是想把自己打扮得更靓麗更時尚一點的,天下哪個女人不愛美,哪個女人又不願自己發出獨特的光芒?走在街上,十個女人,九個在追求回頭率,另一個,怕是正傷神,男人們怎麼對她熟視無睹?這是女人的天性,也是上帝賜給女人的權利。

    可作為官場中的女人,林雅雯卻不得不内斂了再内斂,保守了再保守。

    來河西之前,她把自己時尚一點的衣服全送了朋友,但凡穿出來有點露的,一件也沒帶。

    這兩年添的,一多半是擺在商場門口的處理品,或者是那種上了年歲的婦女們穿的。

    每一次買衣服,都是一次痛苦的過程,這痛苦,隻有她知道。

    就這,有一次祁茂林還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林縣長怎麼打扮成模特了,這樣子,可是容易讓人想入非非的。

    " 讓人想入非非,這有什麼不好?林雅雯心裡叫着屈,嘴上,卻不得不鄭重地說:"知道了。

    " 早晨的空氣異常清新,陽光從窗戶裡瀉進來,灑了她一身。

    這是沙湖難得的好天氣,無風且無沙,這樣的天氣真是讓人心情舒暢。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沙湖的天可是至少有三百天被風沙籠罩着。

     00林雅雯正看得入神,辦公室主任強光景走進來,小心謹慎地說:"林縣長,最近風向不太好,下面的閑話太多,這不是個好兆頭。

    " 林雅雯微微擡起目光,瞄了一眼強光景,問:"又聽見了什麼?" 強光景是林雅雯出任縣長後提拔起來的,以前是信息辦的副主任,算是個閑角。

    林雅雯到沙湖縣後,發現原來的辦公室主任自高自大,仗着陪了三任縣長,眼裡便容不下人。

    自命不凡倒也罷了,令林雅雯不能忍受的是,他隻喜歡發号施令,工作很少自己幹,有時,那官勁兒擺得比她這縣長還要足。

    這怎麼行,辦公室主任這個角色,在縣上很重要,他既是政府的管家,又是縣長的參謀,更是縣長和下面部局和鄉鎮領導間的橋梁,這個角色要是不到位,政府的工作便很難達到統一和協調。

    發現這個問題後,林雅雯便在政府年輕的科級幹部中留心觀察,後來看中強光景。

    這人勤快,悟性也不錯,林雅雯有意讓他陪着下了幾趟鄉,發現他對沙湖縣的情況熟,個别事情上看法還很獨到,不是那種随大流的幹部,便跟縣委建議,将他提了上來。

     事實證明,這個辦公室主任她沒看走眼。

    強光景不但能吃苦,更能負重。

    辦公室主任這個角色,其實更考驗一個人的負重能力。

    你要能忍,能屈,能承受得了各式各樣的目光。

    最終你還要把方方面面的意見化解掉,把力量協調到一個方向上來。

    這方向,就是一把手的方向。

    這些方面,強光景做得很不錯。

    唯一令林雅雯遺憾的,就是強光景總有一種感恩報德的心理。

     縣上的幹部大多這樣,總愛把自己看成是誰的人,私下叫站隊。

    強光景把隊站在她這邊,平日便有意識地跟幾個副縣長和縣委那邊拉開距離,特别是跟付石壘。

    縣上有個風吹草動,隻要他能察覺到的,立馬就會變着法子給林雅雯提醒。

    林雅雯不習慣這點,但又不能明确地糾正他。

    到沙湖兩年,她發現縣上跟省直機關很多方面不一樣,尤其是人際關系,可謂雲裡霧裡,複雜得很。

    比如強光景以前跟付石壘關系很近,強光景最初被提拔,據說還是付石壘說的話,現在他卻跟付石壘拉得很遠。

    林雅雯一開始還提醒強光景,讓他不要在工作中人為地劃什麼界限,"你是為政府班子服務的,不是為我林雅雯一個人服務。

    "強光景聽了,頻頻點頭,下去之後,這界限劃得卻更開了。

    後來林雅雯才明白,這界限不劃還真不行,搞不清某個人的關系,你随便說出一句話,就可能成為某種信号,私下裡傳來傳去,最後傳得你心驚肉跳。

     林雅雯自然聽到了關于常委會的傳言,她相信強光景也是跑來跟她說這個的。

    她心裡生出一層失望,不隻是沖強光景一個人。

    為什麼每個人都喜歡往是非裡攪呢?難道他們不知道,人應該自覺地離是非遠一點?遠離是非一寸,内心就能多出一大片陽光啊。

     她将目光從強光景身上收回,又低頭看起了文件。

    但是,不管她承認不承認,強光景的話還是打亂了她内心的平靜,注意力再也集中不到材料上了。

    幹部中間的這種風氣真是可怕,會上不講,背後亂講,搞得烏煙瘴氣,好事兒都成了壞事兒。

    還有,就是你不能開會,你這邊開會,那邊的小道消息就能同步傳出來,現場直播似的,令她很為頭疼。

    兩年裡她為會議保密的事發了不少火,但情況絲毫未改變,相反,你越是強調不能做的事,大家都争先恐後去做,唯恐行動得晚了,被人家瞧不起。

     強光景站了一陣,壓低聲音說:"林縣長,又有幾家媒體的記者到了胡楊,正在群衆中走訪呢。

    " "哦,有這事?"林雅雯擡起頭,這事有點意外,"宣傳部那邊知道不?"她緊着問。

     "知道了,可秦風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說是這次來的記者是省城晚報和商報的,市委宣傳部的話他們都不聽,誰都阻止不了。

    " 林雅雯的心一沉,強光景說的正是她擔心的,"12·1"事件發生後,招來不少各路記者,盡管市縣兩級做了大量工作,再三聲明事情原委沒查清之前,任何新聞媒體不得将消息外傳,可最終消息還是不胫而走。

    上海一家報紙用整版篇幅報道了"12·1"毀林大事件,詳細披露了沙灣村村民圍攻流管處,并與流管處職工發生争執的情況。

    外省一家晚報則深層次報道了沙湖縣水土流失、植被破壞嚴重,沙漠推進速度創曆史最高,還用了"沙湖縣有可能成為第二個羅布泊"這樣極富警示意味的句子,一下将沙湖縣弄成新聞焦點,炒得沸沸揚揚,連中央電視台的記者都來了。

    從目前形勢看,大的風浪已經過去,市縣兩級也針對性地提出了許多正面宣傳舉措,取得了一些效果,總算是沒把沙湖縣二十年的治沙成果給抹了。

    但難保個别記者不偏聽偏信,把事态往大裡擴。

    如今的記者,真可謂見縫就插針,尤其晚報、晨報之類的,更是令地方政府頭疼。

     "你馬上把秦風叫來,我要了解詳細情況。

    " 不一會兒,秦風來了。

    秦風三十多歲,看上去卻像有五十歲,頭發脫得沒幾根了,臉上坑坑窪窪,好像沙湖的水就他喝了生皺紋。

    據說都是寫稿寫的,剛參加工作時寫詩,後來又寫小說,最後變得實際了,寫新聞,這才從一個普通教師寫到宣傳部副部長的位置上,号稱沙湖第一筆。

    聽說祁茂林很賞識這個人,不少講話稿都越過縣委辦,直接交給秦風寫。

     "事情是這樣的,"秦風進門就彙報,"前天我剛從胡楊回來,就接到王鄉長電話,說是省裡一幫記者沒跟鄉上打招呼,直接進了村,群衆說啥的都有。

    我讓他們制止,王鄉長說這些記者牛得很,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又是照相又是錄影,把群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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