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吆喝讓宗三龜子滾了。
宗三龜子看着老婆朱慧玉的到來又悄悄擠出幾滴尿來。
“賈大老爺,我們的交情不錯吧!宗三對不起你老,也不是故意的。
看在我的面上叫他賠你三百兩,行嗎?”
朱慧玉嬌滴滴的聲音使衆人的煩躁暫時停止了。
她的一隻手在賈舅老爺的背上搓揉着,每一個動作都使賈舅老爺心領神會。
在賈舅老爺忍耐不住的時候叫宗三龜子走了。
宗三龜子走出大門就撒了一泡長長的尿。
那一夜朱慧玉留在了賈舅老爺的府上,她穿着吳良所思念的紅肚兜坐在床上,那坐着的姿式使賈舅老爺激動不已。
他們的動作兇猛而劇烈,高聲的喊叫引得鄰居的一條狗也跟着吠起來,最後在天邊出現魚肚白的時候,賈舅老爺才熱汗淋淋沉沉地睡去。
當宗三龜子在蘆葦灘邊暈過去的時候,董小宛請徐仁帶信前往東關的鄭超宗。
徐仁很慎重地敲響了鄭府的大門。
呈現在徐仁眼中的鄭府院子顯得很清朗,直通堂屋的路上鋪着青石闆,青石闆上的紋絡清楚,一個下人正掃着地上的落葉。
鄭超宗在書房的書案前寫字,一絲微風吹了進來,掀起了紙的一角。
他擡頭望了一眼,門窗都是好好的,他疑惑地将掀起的紙角壓了下去,這時門外響起了呼喊他的聲音。
“大少爺,有人找你,現在堂屋等候。
”
當鄭超宗出現在徐仁的眼中時,徐仁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他想從鄭超宗的身上尋找出不安定的因素,但他失望了。
然後他極其鄭重地對鄭超宗說道:“你是鄭大公子嗎?”
“是的。
”
鄭超宗從徐仁慎重的神色中看見了事情的不尋常。
“有人托我帶封信給你。
”
徐仁在确認找不出鄭超宗的不安定後,将董小宛的信交給了鄭超宗。
鄭超宗接過徐仁送的信拆開一看,他的眼中此時出現了徐仁第一眼見到他時就期盼出現的安定神采。
他首先感謝了徐仁一家的仗義,并留住徐仁吃了午飯,然後送其出了門,并告之明日一早去接董小宛。
翌日清晨,當太陽從天邊冒出來的時候,董小宛從她甜蜜的夢中醒來。
幾日來的擔驚受怕使她的臉色顯得蒼白,她努力去忘掉那些事,但那逃亡時的犬吠聲使她始終不能擺脫。
她簡單地梳妝了一下,然後走出了徐仁的草屋。
她走到村口,秋天天空的清朗使她眼睛裡充滿了解脫的喜色;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清晨帶濕氣的空氣使她的肺部為之一爽,這種清爽直通全身。
這時村莊裡的屋頂都像蒙上了一層雲霧,幾聲呼喚孩子回家吃早飯的聲音在村莊裡響起。
董小宛此時也感覺到腹中的饑餓,于是她離開村口向徐仁的草屋走去。
一乘官轎和一乘小轎出現在村口,一個轎夫對村口的一個村民詢問了什麼,然後這兩乘轎直奔徐仁的家而來。
單媽幾日來一直跳動不停的眼皮在這日早晨平息下來,當轎夫們叩響徐仁的家門時,單媽知道來接她們的人到了。
秋後赤裸的田野在陽光下閃放着金黃色,像一個修剪了枝條的花園慢慢呈現出它幼稚的輪廓。
董小宛和單媽是在一片陽光中上的轎,董小宛上轎時回首的一笑使村莊中所有注視的目光全部凝結在空中,村中的高齡老者——九十七的王槐根拄着拐杖在陽光下顫抖的影子在這一刻也突然不再顫抖。
董小宛在上轎的刹那間突然想起了宗新,她回頭向村中的人群望了一下,但宗新卻無影無蹤,而此時宗新的目光正透過窗縫直射着董小宛,眼角兩滴鹹澀的眼淚慢慢地掉下來。
董小宛看了一眼人群後又想起了南京的冒辟疆,然後她毅然地踏上了轎子。
當轎子出村後,徐仁的屋中傳出感人肺腑的抽泣聲,村民都被這抽泣聲深深地吸引,而此時的徐仁夫婦将他們在老槐樹下回首往事的風景轉移到了村口,直到很久以後,他們還清晰地記得董小宛離去時乘坐的轎是怎樣地一颠一顫的。
黃昏時分兩乘轎子在眩目的夕陽下駛進鄭府的大門,鄭超宗看着村姑打扮的董小宛款款走出轎子,但董小宛那高雅、清麗的氣質透過村姑打扮的行裝依然溢滿了院子。
鄭超宗偕同夫人将董小宛接到院内,鄭超宗的母親正等着董小宛的拜見。
當董小宛來到她的面前道了一個萬福後,鄭老夫人的臉上綻開了笑容,她以她幾十年的風雨經驗判斷出了董小宛的不平常。
她這時想起董小宛這幾日的遭遇,離開椅子走到董小宛的面前,執起董小宛纖弱的小手,從她那幹枯的嘴唇裡嗫嚅出:“可憐的姑娘。
”
這日的太陽還在西山邊逗留,鄭府的大門響起了三聲羞澀的叩門聲。
随着大門輕輕開啟,宗新猶豫不決地來到鄭府院中。
在中午,董小宛離開瓜洲上轎回首的一望中,宗新感覺到他和董小宛的相處還沒有結束,在董小宛離開後不久,徐仁夫婦看見宗新失落地呆在屋中,便對宗新說:宗新,去護送董姑娘到南京吧!
單媽是看着宗新走進來的,她當時在倒一盆水。
她看着宗新的全身布滿了金黃的光亮,她知道宗新是帶來好運的。
宗新來的時候,鄭超宗正在書房的書案上寫着“雁”字。
他正想着派誰護送董小宛去南京。
當他聽說宗新的到來,他提筆寫的“雁”字隻寫了“廠”,筆就懸在了空中,然後他将聽說宗新救董小宛的經過細細地默想了一遍,得出的結論是:宗新确實是可靠的。
董小宛此時換過衣裙正沉浸在劫難後不久将與冒辟疆重逢的喜悅中。
這日船抵金陵郊外。
連續幾日的晴天變了天氣,天空布滿了憂郁的烏雲,沿江兩岸的柳樹在這低沉的天空下顯得遭受了無情秋風的肆虐後有所抱怨的樣子。
董小宛站在船頭,衣裙如飛鳥般飄動,船如牛拉着的犁铧一樣在波浪中前進着。
虎踞龍盤的石頭城出現在董小宛的視線中,她看見了栖霞山、清涼山,隐隐約約地還有幕府山。
江上的風漸漸大了起來,董小宛并沒有意識到,她此時的思緒被歡喜和憂愁混合着。
随着船的航行,冒辟疆作詩吟詞喝酒的形象在她的腦中時時閃現,朱統銳那好笑的面孔時不時穿插其中。
董小宛沉浸在這種混亂心緒中。
宗新在一種紛亂的聯想中不知不覺挨近在董小宛的身後,他見江風吹動董小宛衣裙,便像欣賞一段動人激烈的舞蹈,他想拉董小宛離開船頭,但他笨拙的手一經觸摸董小宛飄動的衣裙便立即像一隻松鼠一般逃開了。
天空飄起軟綿綿的秋雨,雨一經融入江面便無聲無息,晶瑩細小的雨珠在董小宛的頭上織成一片珠網,她的眉毛上挂着的幾顆水珠如思念的淚水一樣楚楚動人。
董小宛站立船頭的姿式一動不動,目光也在這一刻凝固下來。
宗新此時為董小宛姿式深深感動,江岸的幾個行人也注目眺望着。
船經燕子矶,董小宛想着一曲很久沒有唱的《重叙離愁》。
這時,江面上狂風大作,江水撞擊起波浪将董小宛全身淋濕,船随着波浪巨烈颠簸。
董小宛還沒有收回她的思緒就被抛進了江中,此時宗新還沉醉于對董小宛姿式的欣賞中。
當單媽媽大聲驚叫救人的時候,宗新才清醒過來,于是他便縱身紮下江去。
董小宛像一隻酒瓶在江中一浮一沉的,宗新在距她隻有兩三米處便猛地一竄揪住了她的衣襟,船家看見宗新抓住了董小宛,便用繩子系住一塊木闆抛進江中,宗新在力盡時抓住了木闆,而此時他冒出了一種近似罪惡的念頭——他想與董小宛就此葬身江中。
宗新兩眼翻白癱倒在船闆上,董小宛人事不醒地被船家的娘子擠壓着肚子,不久江水順着董小宛發紫的嘴流出來。
而此時單媽驚恐不定的眼光仍瞪着波浪掀天的江面,董小宛悠悠地從昏迷中蘇醒過來,她首先是全身顫抖了一下,她想起抛進江中的時候,腦中閃現了朱統銳的奸笑。
當董小宛知道是宗新從江中将她救起的時候,她疲憊的臉上向宗新露出一絲蒼白的笑容。
宗新看見董小宛的笑容便為他當時在江中冒出的近似罪惡的念頭而自責起來,于是他也充滿忏悔地向董小宛笑了一下。
船在燕子矶停靠了兩日,董小宛纖弱美麗的身子一直不能恢複正常。
這兩日,單媽整天守在董小宛的床前,宗新也終日在船艙的門口徘徊不停。
董小宛控制不住與冒辟疆相見的欲望,便吩咐開船進金陵。
這是那日的午後。
崇祯十六年八月十二日,船在金陵的三山門靠舶。
董小宛打發鄭超宗的家人前往成賢街,打聽冒辟疆是否出闱。
回報的消息使董小宛充滿了憂愁——冒辟疆要兩日後才出闱。
兩日的時光使董小宛覺得很漫長。
朱統銳的威吓也使董小宛憂郁起來。
“單媽,你去隐園錢府,告知柳如是姐姐,請她來接我們。
”
董小宛對單媽說道單媽找到隐園錢府的時候,一輪金黃色的月亮從山邊悄悄地冒了出來,地上的一切物體都如蒙上了一層金黃色的紗,在那樹影朦胧的地方更增添了一層靜谧的恐怖。
單媽在一連串驚恐事件之後控制不住敲門的力度,那在夜晚十分響亮的敲門聲使在屋中縫衣的柳如是被針紮破了手指,手指的疼痛并沒有使柳如是驚恐起來,她反而沉着地走出屋迎接了金黃色月光下的單媽。
單媽的到來使柳如是有點詫意,她看着月光下雙腳顫抖的單媽就知道了一件事正等着她做。
單媽的雙腳不知是因為趕路急了,還是因為害怕夜晚而顫抖,當柳如是詢問她的來意時,單媽同樣用顫抖的聲音回答了。
轎子出錢府,無聲無息地駛向三山門。
董小宛站在船頭注視着金黃色月亮旁的一絲飄動的雲彩和岸上閃爍的樹影,當轎子來到三山門時,董小宛記起了童年時她父親帶她去東坡山看梅花的那個上午。
宗新看見轎子的時候再一次被憂傷緊緊地攫住,即将與董小宛分離的痛苦使他難以承受。
宗新内心滋生的憂傷在他的體内到處遊動,他預見性地感到他與董小宛将從這裡永遠地分别,他因憂傷而扭曲的臉在夜色中顯得有點猙獰。
岸上深邃幽暗的樹林使宗新感到那将是他的歸宿。
宗新這時開始痛恨兩日前燕子矶的風雨為什麼不再猖狂點,痛恨船家下的木闆。
董小宛并沒有注意到宗新的表情。
當轎子在岸邊停下時,宗新臉上露着動人的微笑。
董小宛的微笑在月光下顯得更加動人。
她微笑着請求宗新在三山門呆兩天,因為冒辟疆在兩日後會到此處接她的。
宗新十分幹脆地答應了董小宛的請求,在董小宛的微笑注視下,宗新全身有點顫抖,董小宛注意到宗新的顫抖,但她錯誤地認為是船的搖動所至。
董小宛在下船上轎的時候,充滿感激地撫了一下宗新的肩,他的雙眼因痛苦和缺乏勇氣而閉上了。
當他睜開雙眼時,董小宛乘坐的轎已走出很遠了。
“宛妹,快進來吧!”
“姐姐呀……”
柳如是拉着董小宛走向裡屋。
現在董小宛像在大海中飄流了幾天見到陸地一樣,整個身軀沉浸在一種憂傷而解脫的氣氛中。
錢牧齋、柳如是和董小宛端坐在屋中,董小宛的面前放着一杯花茶,那袅袅上升的熱氣使董小宛感覺這幾天的日子很飄渺和虛無。
她還想起了宗新。
宗新坐在船頭,他的目光滞留在遠處,近處的感覺一切變得遲鈍起來。
那遠處隐隐約約飄忽的影像和空中的月亮總給宗新一種不真實的感覺,他總不能接受董小宛上轎走的事實。
“不能洩露你已到南京,朱統銳是很奸詐的。
”錢牧齋對柳如是說着。
“董姑娘,你真有眼光,冒辟疆是位才子,你是位佳人,才子佳人嘛。
”錢牧齋對董小宛無話找話地說道。
“錢大人,多謝你的照顧。
”董小宛的臉頰上依然飛起兩片紅霞。
“有你姐姐顧你,我隻有聽吩咐的份了。
”錢牧齋笑哈哈說道。
“接小宛妹妹到此,事先沒有告訴你,怎麼不高興了?我在這裡請罪了。
”柳如是露着一絲頑皮。
“豈敢,豈敢,我可怕你不開門呀。
”錢牧齋說。
錢牧齋哈哈大笑,柳如是和董小宛掩住口微笑着。
“這兩天小宛妹妹與我同寝,你就屈居書房吧。
”
“尊命,夫人。
”
夜很深了,隻有打更的聲音從巷子的深處傳出:“天幹物燥,小心火燭……”
董小宛和柳如是卧在床上喁喁私語着,一隻紅燭孤零零地在桌上燃燒,窗外夜風的聲音顯得十分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