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聽到闖賊放了幾聲号炮,卻沒懂是什麼意思,也許是危險的信号吧!果然不出所料,在稍下遊的狹窄江面的岸邊,闖賊架了八門大炮在岸邊。
此刻,“轟隆轟隆”地朝他們的快船轟擊,打在水上的擊起了沖天浪柱。
大家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船頭傳來三聲沉悶的聲響,原來是三枚圓乎乎的烏黑炮彈打在厚厚的棉被上。
茗煙看到炮彈冒着絲絲熱氣,但沒有爆炸。
後來,船絲毫無損地進入安全地帶。
此刻,茗煙縮在車底下,冒辟疆在他旁邊瑟瑟不止。
前方傳來了馬蹄聲,冒辟疆精神一振,他說:“可能是馬伕。
”
馬伕沒有令冒辟疆的等待落空。
他在前面五裡路處找到三戶人家,不僅喝了半壺酒借得兩匹馬,還請來兩個人。
當他們來到大車邊時,雨已經停了。
大家七手八腳把大車擺正,用兩匹馬拉着走。
冒辟疆和茗煙牽着三匹疲乏的馬走在大車後面,想到快要到達的溫暖,他倆也暖和了。
兩個幫手熱心地指點着這條路,使他們順利地避開了一個又一個的泥坑。
雖然車輪卷起的泥漿不停地灑在冒辟疆和茗煙身上,他們也覺得快樂無比。
他們碰到的是熱情好客的純樸山民,他們換下濕衣裳,還得到一頓豐盛晚餐的厚待。
最後美美地睡了一覺。
第二天,他們的濕衣裳也烘幹了。
臨别時,冒老爺送給三戶人家九十兩銀子,以示酬謝。
連續又是兩個陰天,萬物憂郁得要死。
大車經過深秋的原野,總是走在凄涼和蕭瑟之中。
到處是明亮的積水,冒辟疆注視着它們,憶起往事,直讓人心兒碎。
馬伕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剛剛雇他時,他的臉修得光潔明淨,像個年輕小夥子。
經過二十多天的旅途之後,那張臉布滿了胡須,已經顯得較蒼老。
看到他,使冒辟疆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胡須。
馬伕猛抽着鞭子,随着眼前的景物越來越熟悉,如臯也越來越近。
馬伕的鞭子似乎能夠抽走陰雲,大車停在一個地方讓馬飲水時,天空已經開始晴朗。
當冒辟疆和碰上的第一個熟人打招呼時,已是陽光普照,人們站在或坐在院場上曬太陽,沮喪和灰心的人也升起了新的希望。
陽光令人溫暖。
大車在暖暖的陽光下如夢般穿行,太陽快要落山時,它載着冒老爺疲倦的身軀進了如臯城門。
冒老爺一方面被落葉歸根的感覺弄得有些欣喜,另一方面又為理想的破滅而傷悲。
他喜憂參半的臉色令冒辟疆震動。
冒辟疆縮回身子坐在他旁邊。
老爺眼見年少時的如臯隻有些許改變,認為歲月在欺騙自己,喧嘩的時光泉水故意不清洗這裡,留下使人懷舊的場景。
他不忍再看,吩咐道:“放下車簾。
”茗煙立刻照辦,一道細密的竹簾便分割了外界。
冒老爺覺得好受一些。
隻有茗煙為回到家裡而欣喜不已,忍不住将頭伸出車簾外,一路上和人打招呼,完全是為了證明自己還沒有死,熟人們可别忘了他。
“喂!馬三。
”“朱老漢,又下棋去?”“孫二娘,吃了嗎?”“趙大媽,穿的新衣服嗎?”“苟麻子,今天又釣幾條?”“陳掌櫃,生意不錯。
”“玉鐵匠,過兩天請你打把大刀。
”所有的人聽到招呼都朝茗煙笑一笑,這時候的回答都所答非所問,基本隻有一句:“茗煙,才回家嗎?”
蘇元芳是在城隍廟旁的雜貨鋪裡聽到老爺回家的消息的。
當時,她正站在門檻邊看那個從洛南逃來的難民彈棉花,棉花匠用棒槌敲打着大弓,那情形令她着迷和陶醉。
她是來看看棉花匠的手藝,準備請他為冒府彈制十幾床新棉被的。
要不是陰天令她疲乏無力,她早就來了。
今天陽光剛一露頭,她就放下針線活走出了門,在路上才想起針線籃子忘在走廊裡了。
當丫環翠雲踮着小腳扭着屁股小心地跳過一窪積水來到面前,悄悄在她耳邊告訴這個消息,蘇元芳抽身就走,她想到的是夫君,臉上泛起不易察覺的淡淡紅潮。
蘇元芳跨過冒府大門,就看見老爺坐在廳堂正中,腦袋斜靠着木椅,非常疲乏。
往常回家他都很威嚴,這次卻像垂危的病人。
她以為是旅途勞頓所緻,其實老爺是遭到了命運的猛烈打擊,他平生抱負賴以建立的基礎已經徹底崩潰。
難道還有比畢生心血付之東流更令人悲傷的事嗎?
冒辟疆坐在一邊喝着茶。
看見蘇元芳走進來,放下茶碗,站起身,微笑着朝她點點頭,礙于老爺和老夫人,沒有馬上迎上去。
蘇元芳給老爺請安并行了扣釋大禮,老爺讓她平身。
他瞧着媳婦,她的青春還沒有消逝,幸福還伴随着兒子。
他已知戰亂的歲月就要來到,他為他們今後的生活憂心。
老夫人遞給他一碗銀耳蓮子湯,因而即時地分擔了他的憂傷,他感激地笑了。
另一邊,茗煙正興緻勃勃地給冒全及其他人講叙着闖賊打在他面前的三枚烏黑炮彈。
老爺厭煩他像夏天噪人的蟬蟲,但也心灰意懶地沒有阻止他。
茗煙的冒險經曆令聽衆羨慕,丫環們現在才突然發覺茗煙已經是男子漢了,他嘴角的稀疏胡須就是明證。
冒府上下的欣喜都被老爺悶悶不樂的心緒弄得猶豫不決。
憂傷傳染了所有人。
深秋的景物也配合了這一氣息。
幸好,天黑得早,蕭瑟雲氣淹沒在黑暗中,紅燭明晃晃地灑出了喜色。
吃晚飯時,酒桌間依舊洋溢着生活的樂趣。
蘇元芳悄悄告訴冒辟疆:“董小宛自己到如臯來了。
”冒辟疆一驚,夾着肉的筷子懸在口邊。
他本來打算親自去蘇州迎娶她,這下好了,怎麼向老爺啟口呢?他覺得董小宛太蠻撞了,心裡有點不痛快。
當然,他此刻還不知道董小宛在蘇州的變故。
冒辟疆機械地吃着飯,他被董小宛纏住了心。
怎樣散席都沒察覺。
飯後,老爺更感疲乏,老夫人和蘇元芳扶他進屋就寝。
蘇元芳退出房來,順便用竹筒滅了樓道上的十幾支紅燭。
屋裡立刻籠罩着一片陰影。
冒辟疆還用肘支撐着臉在發呆,蘇元芳知道他正想着董小宛。
冒辟疆太疲乏了,進了卧室,隻簡單抱了一下蘇元芳。
他也知道這個動作不足以表達分别以來欠下的愛意和溫存,但太困乏了,她也很理解,幫他脫了長衫。
他徑直上床,倒頭便睡,卻怎麼也睡不着。
他覺得剛閉上眼睛,董小宛就出現在面前,用手撥弄他的眼皮。
蘇元芳收拾着房間,借以壓制自己的沖動,在這方面她表現出驚人的克制力,雖然随着年齡增長,她的要求越來越頻繁,有永不知足的趨勢。
夫君不在家的日子,她也曾放縱自己,獨自一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