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評議大禮諸臣】桂、方諸臣,附和大禮,以博官爵,非為勢利所逼耶?乃當時世宗聖制一篇,其略雲:“今世衰道微,人欲熾盛,彼之附和者,師生兄弟亦有不同,少師楊一清為喬宇之師,一旦被勢利之逼,則師之言不從矣。
桂華為少保萼之兄,則弟不親矣;湛若水為尚書方獻夫之友,則友而疏矣。
勢利奪人之速,可為世戒。
”楊一清代為桂辨雲:“喬宇不聽臣言,若水背獻夫,誠然。
若桂華能持正論,未可盡非。
”上曰:“朕歎兄弟殊途,籲嗟之餘,抑揚不平,依卿言将原稿改之。
”按世宗聖語,即張璁“甯忤聖主不敢忤權臣”之說矣,故反以人欲熾甚,坐持正諸臣。
楊丹徒迎合意旨,亦矯喬、湛以傅會時趨,甯非勢利之尤乎?然甫逾年,亦為璁、萼所逐矣。
占風望氣,亦複可益?是乃可為世戒矣。
【弇州評議禮】弇州作《張永嘉傳》雲:“凡言禮而貴者,其人才皆磊磊,即不言禮,必有以自見。
”其語不甚謬,然其中如黃绾之狡險、彭澤之狠橫,又豈可以磊磊目之?若錦衣之聶能遷、寺丞之何淵,初以附永嘉得進,後睹其暴貴,又劾永嘉以自為地,此皆諸公所引為同志者,至此得不汗顔浃背乎?
至其後也,則豐坊者起而疏請宗睿皇入太廟,天下皆恨其谄,使張、桂而在,亦必谏止。
然則何淵之世室未可盡非,而即帝即考之後,事體愈重,上意已定,即百張、桂安能救正也。
貴溪之分祀四郊與親蠶諸改創,皆本之永嘉,而更成水火,永嘉雖甚恨而屢攻之,終無如之何。
最後則孝烈皇後之先俯太廟,并徐華亭亦不敢诤,乃知典制一越,侵尋日深。
此實永嘉輩為之俑,至于末流,不複可障遏矣。
【靖康景泰二論】董思白太史嘗有言:“周之失計,未有甚于東遷者。
”此子瞻氏之言也,李綱用之于靖康而宋社屋。
社稷為重,君為輕。
此子輿氏之言也,于謙用之于景泰而明祚昌。
蓋謂二公皆抱忠義,而謀國或濟或不濟。
即往哲格言,亦有不可盡泥煮,然二公不獨信古之有得失,即識見亦不同。
今觀肅愍諸奏,凡條陳兵食戰守事宜,無一不中肯綮,施之無不立效,自是見地高卓,加人數等。
李伯紀在宋,無論兵援太原,逗留不進,緻誤大事,即建炎初起當國,首建募兵買馬括财三大政,果有一端可行否?江淮即無馬可買,而招兵括财之議尤為舛謬。
李欲大郡增兵二千人,次千五百人,其饷出于何所?
且中原即失,全恃東南根本,而乃盡括富民所蓄,以充軍興,将室愁戶漢,人人思亂,不待兀術渡江,而民心先變矣,宋齊愈所以首駁之,李慚無以辨,乃借書“張邦昌”三字,置之極刑,亦太慘矣!肅愍當英廟北狩時,力拒南遷之議,謂徐珪可斬,然終不殺徐,且力薦之為祭酒。
緻徐他日奪門,陷于西市之行。
若以小人肺腸視之,必謂忠定密于防患,而肅愍拙于謀身矣。
靖康金人再入犯,道君欲自出陝西招兵,為李綱所遏不得行。
以故城破入金軍時,見欽宗曰:“早聽老夫之言,無今日之禍。
”欽宗無以應也。
又粘罕初圍城時,蔡京求入見,陳退兵策,蓋欲決河灌敵營,使匹馬不返,而攻者四起,不許入國門,遂貶潭州。
此時君相共亡其國,罪不必言。
但此二策未為無見,竟以人廢言。
若景泰之際,則英主勞臣,拮據以安廟社,又非宋事比矣。
【汪南溟文】王、李七子起時,汪太函雖與弇州同年,尚未得與其列。
太函後以江陵公心膂驟貴,其副墨行世,暴得世名,弇州力引之,世遂稱元美伯玉,而七子中僅存吳明卿、徐德甫,俱出其下矣。
汪文刻意摹古,僅有合處,至碑版紀事之文,時援古語,以證今事,往往杆格不暢,其病大抵與曆下同。
弇州晚年甚不服之,嘗雲:“予心服江陵之功,而口不敢言,以世所曹惡也;予心诽太函之文,而口不敢言,以世所曹好也,無奈此二屈事何?”是亦定論。
當海内盛趨谼中時,汪高自标榜,至謂文人倔強,不肯攀附者,目為夷狄之不奉正朔。
至今日反唇弇州者日衆,又何論太函,太函居林下久,睹弇再出,不免見獵之喜,時許文穆為次輔其同裡至戚也。
屢言于首揆吳縣、三揆太倉,不能得,則又緻書弇州公,轉托其緩頰于太倉,以速汪之出。
終以時情不允辭之,弇州亦尋裡居矣。
汪暮年眷金陵妓徐翩翩名驚鴻者,綢缪甚殊,甚至比之果位中人,作《慧月天人品》,其文全拟佛經,穢亵如來亦甚矣!其門下詞客如潘之恒、俞安期輩,又從而傅會之,作歌作頌,更堪駭笑。
江陵封公名文明者七十誕辰,弇州、太函,俱有幛詞,谀語太過,不無陳鹹之憾。
弇州刻其文集中,行世六七年,而江陵敗,遂削去此文,然已家傳戶頌矣。
太涵生殁,自刻全集,在江陵身後十年,卻全載此文,亦不竄易一字,稍存雅道雲。
【評論前輩】王太倉之評張太嶽曰:“江陵相業,吾始終不謂其非,獨昧于如人一事,到底不悟。
”而孫樾峰則又雲:“江陵棄留心人材,胸中富有所品劣,每在司铨者上,故其柄長操,夫能長百人者,必其材兼百人者也。
”其說又如此。
孫樾峰之評王弇州曰:“本朝大小紀載,一出此公之手,使人便疑其不真。
”而一時推服諸君子,無不曰良史才,或雲世家九卿,所聞見朝家事,甚備甚确。
往年陳文憲開史局,亦有生不同時之恨,而李本甯亦訾孫言為過。
則弇州之宜史與否,終未可定,而說者多謂孫語未然。
孫之譏弇州,謂宦官用事者為大榼,杜撰無出,欲出閹尹易之。
殊不知閹妖雖古語,而“大榼”
二字,唐宋名公往往用之,今紀載中甚多,初非杜撰也。
孫素以博洽稱,何輕譏前輩乃爾。
【私史】本朝史氏失職,以故野史甚夥,如弇州《史乘考誤》所列,其不足據明甚。
而仇口污蔑。
颠倒是非,又有弇州所不及見者。
如近年浙中一士紳,亦登萬曆初元甲榜,屢踬仕路,官不及墨绶而罷,著一私史,紀世、穆兩朝事,自署“永昭二陵信史”,其中舛謬不必言,即如每科所舉士,則總署曰是年得士,某某以功業文章著,某某以貪酷奸邪著俱信筆任口,無一得實。
有羅其毒而先知者,辄以重賂相墾,則鑿去姓名,别易一人,又賂則又改。
其楮墨互換處,一覽洞然。
士大夫恨惡之,而其人素橫穢,無屑與辨者。
至耿楚侗尚書,雖與江陵素厚,要其生平自在,乃至支與徐文貞謀叛,蓋兩人俱其深仇也。
又自雲江陵奪情,欲草疏糾正,為其所覺,構陷被谪。
此不惟無疏可據,即考當時年月,亦了不相涉。
此等書流傳,誤後世不少,弇州若在,又不知如何浩歎也。
【林居漫錄】伍甯方(袁萃)憲使吳中人,素名剛勁嫉惡,任粵東憲以目眚自免,家居無聊,著一書名《林居漫錄》,有前集、後集、别集、多集,皆談時事,其間偏執處亦間有之。
李修吾正撫淮時名獨重,伍獨議其短,謂才足以籠罩一世,術足以交結時賢,多取而人不以為貪,嗜殺而人不以為酷,掠名雖高,徐觀其後可也。
不數年而李被彈,白簡四起,多祖其說,因有稱其先見者。
至論乙巳京察留用一事,極诽沈四明之非,有識皆以為正論,而歸種吾鄉賀吏部燦然清平一疏,謂為迎合時相,賀、好名人也,見之不勝憤懑,乃作一書名《漫錄評正》,盡擯其說,箋注于旁,謂無一語得實,而于己清平之疏,則直誇為公正,能動上聽,始下察疏得完大典,為公正,能動上聽,始下察疏得完大典,有功于國。
伍憤其飾非,又作《駁漫錄評正》以糾之,其詞轉峻。
賀不能堪,又作《駁駁漫錄證正》,則語愈支蔓,且讦伍過端近于巷口。
伍為吳下人望,輔之者衆,共為切齒,複作書名《漫錄三評駁正》,援引指證,詳明深刻,讀者或謂快心,或謂已甚。
賀已老多病,見此恚哭嘔血,不複能措一詞,未幾下世。
其後憎伍者中之,擊都有給事黃元蓋(建中)特疏劾之,專指《漫錄》,則賀不及見矣。
黃後又坐京察去。
【袁中郎論詩】邸中偶與袁中郎談詩,其攻王李頗甚口而詈,于鱗尤苦。
予偶舉李華山詩,袁即曰:“北極風煙還郡國,中原日月自樓台。
如此胡說,當令兵馬司決臀十下。
”餘曰:“上句‘黃河忽堕三峰下’,一句自好,但對稍未稱耳。
”袁微颔,亦以為然。
偶案上乃其新詩稿,持問餘曰:“此仆近作,何語為佳?”予拈其《聞蟬》二語,雲:“琴裡高山調,詩中瘦鳥吟”最工,并其《邺中懷古》一聯雲:“殘粉迎新帝,妖魂逐小郎”,用事祐化,前人未有,但結聯“曹家兄弟好,無乃太淫荒”,忽講道理,近于呆腐。
袁笑謂予賞音。
但渠所最推尊,為吾浙徐文長,似譽之太過。
抽架上徐集指一律詩雲“三五沉魚陪冶俠,清明石馬卧王侯”,謂予曰:“如此奇怪語,弇州一生所無。
”予甚不然之曰:“此等語有何佳處,且想頭亦欠超異,似非文長得意語。
”袁苦争以為妙絕,則予不得其解。
【評書】頃浙中一士人,刻《皇明書苑十大家》,首祝京兆,而終董太史,乃以杭人湯煥、許光祚,居董之前。
此士亦铮铮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