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請你多擔待。
”
左爺冷笑一聲:“哼,貓哭耗子假慈悲!”
張幼林依舊心平氣和:“左爺,我又沒打算和你交朋友,犯不上假慈悲,明說吧,你這個人這輩子淨幹壞事了,所以無兒無女,老了也吃不上飯,病了也沒人管,照這麼下去,在你有生之年還要幹壞事,不知什麼人要倒黴,因此,我得想個辦法……”
左爺警惕起來:“你想幹什麼?找人做了我?”
“那可不值當,你還沒康小八那兩下子,為你犯不上下這麼大工夫。
”張幼林打開帶來的布包,“這裡有兩百塊銀圓,足夠你置個家,做個小買賣了。
左爺,要是從今往後你不用再為過日子擔心,是不是就可以不幹壞事了?”
張幼林的舉動大大出乎左爺的意料之外,他拿起布包,看着張幼林:“這是……給我的?”
張幼林站起身:“是給你的,我想跟你買樣東西。
”
“什麼?”
“買你的壞心眼兒,沒了它,你就會好好過日子,做個守法的人,永遠不再害人。
”
張幼林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左爺抱着裝錢的布包愣在那裡,半晌,他号啕大哭起來。
左爺心裡清楚,他活了六十多年,壞事做絕,沒想到張幼林居然……左爺有生以來第一次反省自己,他的眼淚像滔滔江水一般,綿延不絕……
羅振玉正在書虜裡伏案寫作,用人輕輕地推門進來:“老爺,榮寶齋王二掌櫃的在外頭候着您呢。
”
羅振玉頭也沒擡:“他有事兒嗎?”
“說是您托他打聽的石濤的畫兒有着落了。
”
“讓他等着。
”
用人退下了,羅振玉又寫了幾行字,把筆放下,站起身到書架上翻書。
不大一會兒,用人又進來:“老爺,王二掌櫃的說,事情緊急,他等不起,老爺是否允許他來書房見您?”
羅振玉皺了皺眉頭:“既然這樣,那就讓他進來吧。
”
王仁山進來,先給羅振玉道歉:“對不住,羅先生,打攪您了。
”
“不打攪,你請坐吧。
”
二人落座,王仁山顯得頗為神秘:“蘇州那邊兒的消息,您聽說了嗎?”
羅振玉一頭霧水:“什麼消息?”
王仁山故作驚訝:“這麼大的事兒,您會沒聽說?”
“我這些日子淨顧着在家裡閉門著書了,發生什麼事兒了?”
“在蘇州,有一家人翻蓋舊宅子,發現了石濤的兩幅山水畫兒。
”
羅振玉半信半疑:“真的?”
“您瞧,我這麼大人了,還能蒙您?”
“這兩幅畫……有說頭嗎?”
“有啊,書上都有記載啊。
”
羅振玉還是半信半疑:“真能想什麼就來什麼?”他搖搖頭:“不可思議,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
“您要是拿不定主意,我再去問問别的買主兒,盯着這畫兒的人可不少呢。
”王仁山起身要走。
“先别忙着走,這樣吧,你讓賣主先把畫兒拿來看看。
”
“您的意思是,要看着是真迹,您就留下了?”
“那當然。
”羅振玉說得很肯定。
“得,那我就打電報,讓蘇州來人。
”
王仁山走後不久,羅振玉寫累了,他從書房出來,到院子裡活動筋骨,見石桌上放着新來的報紙和幾封信,他拿起信看了看信封,沒拆,又扔到桌子上,随手翻開了報紙。
羅振玉立刻被報紙上的一條消息吸引住了:《翻蓋舊宅驚現石濤精品,震動畫壇》。
他聚精會神地讀完了,不禁喜形于色:看來,真有這回事,不行,得抓緊!用人端着茶碗過來,羅振玉吩咐:“你趕緊去趟榮寶齋,告訴王二掌櫃的,石濤的畫兒,讓他盯住了。
”
用人迷惑不解:“王二掌櫃的不是剛走嗎?”
羅振玉不耐煩地揮摔手:“讓你去你就去吧,哪兒那麼啰嗦。
”
下午五點,老安把汽車開到了榮寶齋的門口,張喜兒陪着張幼林從鋪子裡出來,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東家,我上次說的那件事您考慮得怎麼樣?”
張幼林站住:“你已經和我提過幾次了,我也考慮過,這樣吧,這個掌櫃的你實在不願幹我也就不勉強了,今後你在榮寶齋無論幹什麼,你的待遇都不變。
”
“那就多謝東家了,我會盡心盡力的。
”
“你說,如果讓王仁山當掌櫃的會怎麼樣?”
張喜兒點頭:“我看可以,仁山的腦子活泛,點子多,在外邊辦事兒也有禮有面兒,倒是個當掌櫃的料,就是有一樣兒,他膽子忒大,不看緊點兒就容易捅婁子。
”
“那就讓仁山試試吧,也許他能讓榮寶齋走出困境。
”說完,張幼林坐上汽車去了翠喜樓。
翠喜樓的包間裡,羅振玉新近收藏的兩幅石濤的山水畫懸挂在西牆上,溥心畲、貝子爺、金毅楠、辜鴻銘、張伯駒等一些書畫界和社會名流正在饒有興味地欣賞,張大千和王仁山也在,倆人站在牆角,不時地竊竊私語。
張幼林推門進來,雙手抱拳:“羅先生,對不住,車壞在半道兒上了,搗鼓了半天才修好。
”
羅振玉還禮:“不遲,不遲。
”
張幼林和在場的人點頭緻意,王仁山走過來:“東家,您來啦?”
張幼林有些意外:“哦,你也在?”
羅振玉笑着說:“這兩幅畫,還是你們王掌櫃的幫我張羅的呢。
”
“噢,我先看看畫兒。
”張幼林說着,随手把帽子放在了衣帽架上。
堂倌已經上菜了,衆賓客還在圍着畫不住地稱贊,隻有張大千坐到了桌子旁,他早就餓了,對着一桌子的珍馐美味兩眼發直,又不能動筷子,隻好充滿渴望地看着羅振玉。
羅振玉讀懂了張大千的眼神,他招呼大家:“各位,各位,請先入席,填飽了肚子,再接着觀賞。
”
衆客人人座,金毅楠感歎道:“真乃驚世之作,筆墨傳神,非石濤無人能為呀!”
一位頭戴瓜皮小帽、留着辮子的老先生對張幼林說:“我一直認為,用毛筆書寫和繪畫是非常困難的,好像也難以準确,但是一旦掌握了它,你就能夠得心應手,創造出美妙優雅的書畫來,而用西方堅硬的鋼筆是無法獲得這種效果的。
”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北大教授、國學大師辜鴻銘先生,辜先生是個曠世奇才,他精通英、法、德、拉丁、希臘、馬來亞等九神語言,曾經獲得過十三個博士學位,号稱“狂儒”。
張幼林點頭:“先生所言極是。
”
辜鴻銘又對羅振玉說道:“羅先生,你的運氣太好了!”
羅振玉顯得有些陶醉地:“哪裡哪裡,我也沒想到,石濤的這兩幅山水居然與我先前所藏的八大山人的屏條,尺寸完全相同,此種翰墨因緣,實乃天賜啊!”
王仁山不動聲色,仿佛羅振玉的話一句都沒聽見,張大千則抑制不住想笑,他口裡的吃食差點兒噴出來。
看到這兩個人的表現,張幼林心裡明白了八九分,不過,他還不能立刻就下判斷,他還需要另外的旁證。
張幼林開始仔細傾聽客人們的議論。
“我的天,三千現大洋?也隻有羅兄這樣實力雄厚的收藏家才有此魄力!像我們這些早先吃鐵杆莊稼的是不成喽,比叫花子強不到哪兒去啦。
”沒落的貝子爺隻盯在了錢上,似乎從他的話裡聽不出對畫的真僞的判斷;或者,還有一種可能,貝子爺有意繞開了。
“哪裡,哪裡。
”羅振玉謙虛地搖搖頭,他指着一位衣着講究、風度翩翩的年輕客人,“這位是張鎮芳的公子張伯駒先生。
”
張伯駒是著名的收藏家,也是民國時期的四大公子之一,他儒雅地向各位點頭緻意。
辜鴻銘琢磨了一下,問羅振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