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要求,并非吉爾菲艾斯的本意,但培克曼夫人接受了,告訴他在丈夫外出的時間内可以随意看,就走到庭院去了。
八年來的歲月,以那硬實的手掌在屋子内外四處撫過,那痕迹殘留在吉爾菲艾斯視界所及之處。
“真荒廢啊……”在安妮羅傑在的時候,這屋子也給人老舊、疲勞的印象,但卻被整理得很清潔。
此後的居住者們想來也未必會特别虐待、冷遇這屋子,另外,吉爾菲艾斯本身,也的确有着對安妮羅傑的整理能力過大評價的一面,但即使如此,荒廢的印象仍然強烈,使得吉爾菲艾斯為之怃然。
小客廳的壁上,挂着三幀照片。
全都是青年的肖像照片,下面注有短短的标記,探視了一下,吉爾菲艾斯摒住了呼吸。
長男卡爾,四八0年戰死,二二歲最後的兒子。
吉爾菲艾斯吐出摒住的氣,那大概是以雙親的血淚熬煉出來的吧,他的腳步從那滿布灰塵的地闆上移走了。
走了幾步才将呼吸與步調協調好的他的面前,看見了延向二樓的樓梯。
樓梯有着具光澤胡桃木材質扶手。
這扶手,他曾和萊因哈特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滑了下來,被擦得光滑的扶手,滑下來實在很爽快。
就在他們重複了幾次之後,才發覺樓梯下安妮羅傑正張大眼楮擡頭在看着。
慌忙地在中途要爬下扶手,當然是沒那麼容易的了,兩人失去了平衡,發着盛大的聲響地摔到樓梯下,正好下面放置着一個大大的洗衣籃,裡面堆滿床單及毛巾,所以銀河軍才不緻于在幼年時期就失去兩位卓越的青年軍官。
因為掉下來時,吉爾菲艾斯整個墊在下面,安妮羅傑命令弟弟向紅發的友人謝罪及緻謝。
“向齊格飛道歉吧,然後再向他緻謝,他是為了保護你才墊在下面的!”這樣地說了。
膝蓋的跌傷讓安妮羅傑為他塗藥,是讓他覺得非常自豪的事。
……那段日子之後四季流轉,數個冬天拍動着銀色的羽翼,飛向了籠罩着時間大河的黑暗天空,在這期間,萊因哈特與吉爾菲艾斯從幼稚年學校畢業,置身于軍隊了。
經曆了數次的戰鬥,目睹了數百萬的死亡,然後,在周圍蓄積了無數的死者,才換得了自己的生存。
雖然在吉爾菲艾斯心中一隅,有着想責怪培克曼家疏于整頓房子的心情,但這一點卻使吉爾菲艾斯引以為恥。
三個兒子在戰場上死去了,還得讓個陌生人來非難有關整理房子的事,培克曼夫婦難道真有那麼大的罪過嗎?
當然是沒有的。
吉爾菲艾斯走出玄關時,在前深深地行了一禮。
緩緩地走着,在前往林貝爾克·休特拉傑在途中,他來到了可以遠眺幼年學校寄宿舍的街道。
在幼年學校,假日也有其相襯的樂趣。
在冬天,來到小雪閃動的市街,在啤酒喝得滿臉通紅的老闆所在的小攤上,點上一份奶油烤蹲魚。
“多加一些檸檬汁啊!多加一些。
”
被鋁箔紙包着的鳟魚,熱會燙傷嘴唇,不過也能把手掌給暖和了起來。
看完了立體電影再出到外面來,小雪成了真正的大雪,街上各處都有小孩子們開始打起了雪仗。
想到了某件事,他急忙跑回幼年學校,果然,上級生、下級生對抗的雪仗已經打起來了。
把雪球往愛整治的人的上級生的臉上丢去時的爽快,每口吐出的氣息,似乎都像活潑的音符在舞動……
“這不是齊格飛·吉爾菲艾斯嗎?”
從旁而來的這聲音,把吉爾菲艾斯呼喚回現實來。
紅發的年輕人轉過修長的身子對着那聲音,不久便綻露出懷舊的表情。
“是馬丁?馬丁·布佛賀茲嗎?”
吉爾菲艾斯回想起瘦小而氣色不佳的同級少年,除了身材長高了以外,并沒有多大轉變。
總是在腋下夾着厚厚的書,這一點也沒改變。
他進了國立奧丁文理科大學,正在研究古典文學。
“的确象是你會有的生活方式啊。
我媽媽就常說你一定會成為偉大的學者的。
”
“謝謝。
不過話說回來,齊格飛,你竟然成了軍人了,這可就教人想象不到了。
”
平凡的述懷中傾注着深深的心思,馬丁·布佛賀茲仰望着老友高大的身子,突然露出苦澀的,像在忍着牙痛般的表情。
“不過,我後年也将進入軍隊了。
因為滿二十歲了,要服二年的兵役,和你不一樣,是從最下級的二等兵出發。
若能活過一年,就可以晉升為一等兵,不過在此之前大概早就戰死了吧。
”
“馬丁……”
“抱歉,齊格飛,我并無意破壞你的心情。
”
“我明白的,你不必在意。
”
不過讓吉爾菲艾斯覺得奇怪的是,進到國立大學從事某些學問研究的人應當有免除征兵的特權的,馬丁難道沒去申請嗎?
“我申請過了,但卻被駁回了。
若是醫學或工學還有話說,像文學這種沒用的學問是沒有免除征兵的特權的。
”
“文學是沒用的學問嗎?”
“我是不這麼想,但下決定的不是我,而是軍務省的征兵訓練局的官僚們。
他們不隻是在辦公桌前擺官架子,把我們送到前線去,還連學問、藝術也幫忙分好了級了,真是了不起的官爺啊。
”
“容許這種人厚顔橫行的世界,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
”
想着萊因哈特終有一天将會進行的軍部及官僚社會的肅正與改革,吉爾菲艾斯平靜地斷言。
點頭認同的馬丁,象是想到什麼似地問起了。
“對了,你還和那個萊因哈特·馮·缪傑爾在一起嗎?那個頑強的轉學生?”
不喜歡對方的形容,但吉爾菲艾斯默然地點頭,然後又補述了萊因哈特以十八歲之齡當了少将之事。
“是嗎?他倒挺适合當高級軍人的,大概任何人死了他都能冷然以對吧?
真是的,以為自己是誰似的自傲得不得了。
我或許也會在缪傑爾閣下的麾下,被帶領到互相殘殺的場所去吧……”
吉爾菲艾斯表情凝重了起來。
“馬丁,萊因哈特·馮·缪傑爾這個人是我的上司,也是非常重要的人,對我非常的好。
所以,請别在我面前說他壞話好嗎?”
“抱歉,我并沒有惡意。
并不是要和你鬥嘴,請原諒我。
”
謝罪之後,馬丁·布佛賀茲和吉爾菲艾斯握手告辭。
他想在征兵之日到來前完成論文,作為在活着的時候完成過某些事情的證明。
吉爾菲艾斯帶着敬意目送了說了這些話後揮手離去的老友的背影。
……但是,經過半年,當學生的地下反戰組織遭憲兵隊襲擊時,在被捕者的名單之中有着馬丁·布佛賀茲的名字,随着痛楚的領會,他覺得這實在是馬丁所會有的作風。
再過兩年年後,當他的地位與權限被飛躍地強化時,他探尋了老友的所在,但此時的馬丁·布佛賀茲已經在政治犯收容中死去,死因是營養失調。
做完了小小的感傷旅行,吉爾菲艾斯回到林貝爾克·體特拉傑的寄宿處。
在這邊生活着的是現在而非過去,将那朝氣與活力的風吹向紅發的年輕人。
在樓下的大廳,向菲帕夫人間候,談了二、三句之後,吉爾菲艾斯上了樓梯,敲了萊因哈特房間的門。
“吉爾菲艾斯,你回來了啊?别那麼匆忙也行的嘛。
”
“萊因哈特大人,上午您都做些什麼呢?”
“聽了些音樂後,就做戰略論的比較研究。
伯登和葉克哈特的。
”
“是這樣啊。
”
“沒人來打擾,所以滿有進展的。
偶爾這樣也不錯。
”
本以為吉爾菲艾斯早上就會回來,卻等到過了中午,萊因哈特有點不高興。
“我買了甜酒海綿蛋糕回來哦,要不要吃?”
“不要。
”
“……您不喜歡吃嗎?”
“我不喜歡吉爾菲艾斯認定用食物就能收買我的這種心态。
”
把湧上的笑意,抑制在咽喉中,紅發的年輕人再呼喚了。
“這蛋糕應當是好吃得可以彌補的心态哦。
我去叫菲帕夫人沖咖啡。
如果願意原諒我的話,就請下樓吧。
”
走下樓梯,吉爾菲艾斯聽到背後律動的腳聲跟了過來。
将來暫且不說,現在這個瞬間,似乎他們是非常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