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慶河縣電信局當局長的同學派車來送她。
八點鐘的時候,同學打來電話,說車已經到了樓下。
她跟父母、女兒告别後就要出門,這時響起了敲門聲。
吳莉莉來開門,見站在門口的是于建平,很是詫異。
她忙叫道:“于書記,什麼時候來慶河的?來,快進屋!”說着,将于建平讓進門來。
跟在吳莉莉身後的董蓓将媽媽的東西接過來,說了一聲:“于大大好。
”于建平上下打量着董蓓,關切地問道:“董蓓,還好吧?”董蓓點了點頭。
于建平到吳莉莉父母房間跟兩位老人打了招呼,然後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來。
他見吳莉莉忙着倒茶水,就說:“吳縣長,你快别忙了。
怎麼,你要出門?”
吳莉莉将茶水放在于建平面前的茶幾上,又脫掉身上的羽絨服挂在衣架上,坐在了于建平的對面。
她說:“于書記,我正要去市委。
”“那我不是耽誤你走了嗎?”
“不急,”吳莉莉擺擺手,“既不是開會,也沒有重要的事情要辦,是跟蘇書記談談我的工作。
我這個代理縣長當得很吃力,也幹不下去了,想請求市委将我調整到力所能及的崗位上。
”
于建平聽了吳莉莉的話,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多虧我來早了一步。
”
“哦?”于建平的話讓吳莉莉摸不着頭腦。
說實話,于建平今天早上來到吳莉莉的父母家,真讓吳莉莉心中充滿了疑問。
過去,于建平與吳莉莉兩人的關系不錯,于建平是嶺東縣老資格的縣領導,工作能力及人品都令吳莉莉敬佩;于建平呢,也格外看重吳莉莉,認為這個女同志身上有一股正氣,那種理想主義的東西時時主導着她的工作,讓他的眼睛也為之一亮。
兩人無形之中有了隔閡是在吳莉莉擔任代理縣長之後,對吳莉莉一向熱情的于建平突然變了,不再時不時地與她一起研究工作了,不再對她的某些動議大張旗鼓地支持了,很多時候,他在她面前都選擇了沉默,他看她的眼神不再是原來的鼓勵,而是變成了疑問……這讓吳莉莉心裡異常難受。
其實,吳莉莉明白:嶺東最有資格接替孫利祥擔任縣長職務的是于建平,最後,是康育政選擇了她,蘇會昌又認可了她,這個出乎意料的安排也就改變了她與于建平先前的和諧關系。
近來,吳莉莉發現于建平對自己的态度有點變化,他至少不像前一段時間那樣對自己特别冷了。
關系是緩和了,但是,于建平到慶河找到吳莉莉的父母家,還是讓她心裡吃了一驚。
現在,于建平又說出這麼一句帶着玄機的話,吳莉莉當然要聽聽是怎麼回事了。
于建平也把吳莉莉的神色看在眼裡,他喝了一口茶,說:“莉莉同志,我是向你檢讨來了……”
“哦?”吳莉莉看到于建平這麼嚴肅,心裡更加吃驚。
“我……我看錯你了……”
吳莉莉剛想問于建平看錯了什麼,手機的鈴聲響了起來。
她接了電話,是那個派車要送她去北原的老同學,問她什麼時候走,司機在樓下等着呢。
吳莉莉說,家裡來客人了,什麼時候走說不定,要不讓司機将車先開回去,她走的時候再打電話通知。
老同學說,反正司機也沒有什麼事,就讓他在樓下等着吧。
于建平見吳莉莉合上了手機,接着剛才的話又說開了。
孫利祥不幸遇難後,于建平私下裡分析過接任者的人選。
他認為,市委若是在縣裡選擇接任者,他是條件最好的一個;若是市委覺得他的年齡偏大,就會從市直單位選擇一個人派到嶺東擔任縣長。
于建平擔任常務副縣長時,與李泓冰接觸較多,李泓冰對他的印象不錯,這也是一個有利條件。
沒有想到的是,在康育政的建議下,市委将吳莉莉确定為縣長人選。
于建平得到消息時,正是全縣各界人士迎國慶中秋座談會結束的時候,他鐵青着臉走過吳莉莉的身邊,被她看在了眼裡。
從政多年,于建平當然很看重縣長這個位置,他盼望自己能坐到那個位置上。
當然,他也做了準備,如果市委從市直單位派過來一個接任人選,他将接受這個事實,自覺地與市委保持一緻。
受黨教育多年,于建平這個覺悟還是有的。
可是,最後選擇的人選卻是吳莉莉。
于建平對吳莉莉很有好感,她擔任縣委副書記以後,工作做得很紮實,很有成效。
縣委共有四個副書記,在孫利祥、于建平、吳莉莉、張慶海當中,于建平與吳莉莉的關系一直很默契,要比他與孫利祥的關系好。
但是,于建平認為吳莉莉擔任這個縣長不合适,不合适的主要原因就是吳莉莉在康育政面前沒有主見,她幾乎就是康育政的應聲蟲。
于建平的辦公室挨着吳莉莉的辦公室,縣委幾個書記在一起研究工作的時候也多,他就沒有聽過吳莉莉在康育政面前說過“不”字。
作為縣委副書記,尊重縣委書記是對的,康育政畢竟是班子中的“班長”,但不能連不妥當的做法也一并尊重,否則,那就是對工作的不負責了!
于建平發現吳莉莉在康育政面前有點軟,她尊重康育政,在尊重之中,還夾帶着那麼一點點感恩、崇拜的成分。
他擔心吳莉莉成為政府班子中的“花瓶”。
尤其是在康育政變得與以前不大一樣了的時候。
他對康育政太熟悉了,康育政的勤奮、多思、果斷,康育政的熱情、追求、進取,給他留下的印象太深了,可以說,他是看着康育政一步一步地從一個普通幹部走到縣委書記這個位置的。
康育政當了縣委書記以後,原來謙和的一面少了,多了些傲氣;原來多思的一面少了,多了些武斷;原來熱情的一面少了,多了些霸道;原來進取的一面少了,多了些投機……在縣委書記時不時地暴露出一些缺點時,一個“花瓶”式的縣長若一個勁地附和,那會出大問題的。
所以,于建平對吳莉莉的升遷是有意見的,而他表達意見的方式就是沉默與冷眼旁觀。
他甚至在心裡很悲觀地以為,等自己被選為縣政協主席,縣委副書記重新分工,康育政會讓他隻負責統戰、政協工作了,他目前分管的縣委常務、組織工作都會交給譚永書,那時,縣委就是康育政的家天下了。
吳莉莉讓于建平刮目相看的第一件事是“九·三0”森林大火,她在撲火中的表現,她在火災過後對于責任的承擔,使得于建平認識到,她并不是一個把個人的榮辱得失看得很重的人。
接下來,吳莉莉在處理中德公司的工程追加款上的表現,徹底改變了于建平對她的偏見,也逐漸化解了他的憂慮。
“莉莉同志,我很慚愧,我沒有支持好你的工作。
”
于建平真誠地說。
于建平的一席話讓吳莉莉很感動。
她說:“于書記,謝謝你能夠跟我講講心裡話。
其實,我沒有你說得那麼好,在向市委建議由畢樹憲接任縣委組織部部長時,明知道他還不具備擔任組織部部長的條件,但還是違心地同意了康書記的提議。
這樣的事,我還是做了不少呀!你說我不把個人的榮辱得失看得很重,實際上,我是在乎的,這不,我要向市委提出調整工作的要求。
于書記,我是一個女人,也是一個女兒,又是一個母親,還是一個單身母親,你認為我軟弱,這是對的……”吳莉莉說着,眼角有些濕潤。
于建平說:“莉莉同志,我這次專程來慶河找你,除了向你檢讨外,還有一件事……”
“你說吧。
”“我是代表嶺東的一些領導幹部來表達心願的,大家希望你不要辭去代理縣長的職務,盼望着你回嶺東繼續工作……”
“不,于書記,我這個縣長幹不下去了……康書記已經不信任我了。
”“康書記不信任你,還有更多的人信任你。
你知道嗎,康書記最近的表現,讓很多正直的人不滿。
你不在嶺東的這段時間,高成磊将中德公司的工程追加款變相付了……”
吳莉莉的臉頓時蒼白得失去了血色,她身體晃了晃,差一點倒下。
她聲音沙啞地問:“高成磊,他……他怎麼這麼幹?”
“你不準備幹縣長的消息告訴給高成磊後,康書記就在安排接任人選,他的心目中有兩個人可以擔當此任,一個是譚永書,一個是高成磊。
譚永書是什麼人?那是唯康育政馬首是瞻的人,是一個心裡沒有是非的人。
高成磊是什麼人?他有時哥們義氣勝過原則,有時良心發現,講講原則,是一個政治上不堅定的人。
他當縣長,是會毀掉嶺東的……”
于建平越講越激動,他也站了起來,“慶海同志、楊帆同志、蘭琴同志、明光同志,還有别的同志,都是心急如焚呀。
我們畢竟是副職,做了一些扭轉嶺東不良政治風氣的工作,但影響有限。
大家說,莉莉同志擔任代理縣長近四個月,影響很好,隻有她回來,正義才有力量,也才能讓譚永書、高成磊擔任縣長的美夢破滅……”
“于書記,即使我現在回到縣裡,我也隻有十天的任期了,開人代會時,康書記會讓人将我選掉的……”吳莉莉的聲音有氣無力。
“莉莉同志,要相信人民……”縣人大常委會表決我擔任代理縣長時,贊同票與反對票隻是一票之差……”“時間不同了。
四個月前,我也不贊同你擔任代理縣長……”“可是,四個月前,康書記力主我擔任代理縣長……”“人民的意志是無法左右的!”于建平說到這裡,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号碼說:“慶海同志,我已經代表大家将我們的心願講給了莉莉同志,你還有話跟她講嗎?”說着,把手機遞給了吳莉莉。
吳莉莉接過手機,裡面傳出張慶海的聲音:“莉莉同志,我盼着你回嶺東呢!這裡是一塊綠色寶地,這裡需要心疼這塊土地的當家人……”
吳莉莉聽到這裡,鼻子一酸。
張慶海将電話交給楊帆,楊帆說完話後又将電話交給蓋蘭琴,蓋蘭琴說完話後又将電話交給了林明光,林明光說完話後又将電話交給單嶺臣,單嶺臣說完話後又将電話交給司永才……大家表達的都是一個心情,他們不想失去她這個有責任感的好同事,嶺東的政府工作需要她……單嶺臣說:“莉莉同志,表決你擔任代理縣長前,我按照康書記的要求,動員大家投你的贊同票,可是,有的人大常委就是不投呀!現在,這些人聽說你不想幹了,都後悔地跟我說,當時看差了吳縣長,對不起她呀……”
聽到這裡,吳莉莉再也控制不住地流出了淚水。
她将手機還給于建平,抹了一把眼淚,說:“于書記,再一次謝謝你。
這個事情,我還要想一想……”于建平點點頭,說:“莉莉同志,我就先回去了。
”吳莉莉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隻是無言地點點頭。
送走于建平,吳莉莉心緒難平地在客廳裡走來走去。
她沒有想到自己在慶河照看董蓓的這麼暫短的時間裡,嶺東發生了那麼多令人難以置信的怪事。
她也沒有想到在縣級領導層中,有那麼多人對自己寄予厚望。
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令她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
辭去代理縣長的職務,請求市委重新安排她的工作的想法,她考慮了好幾天,她不可能在與于建平見面的一刹那改變這個主意。
現在,于建平走了,她剛才激動的心又變得彷徨。
嶺東目前的狀況令人憂心,在這種情況下,她這個代理縣長要求市委調整自己的工作,無異于臨陣脫逃,這不符合她的性格,也會讓她的心靈永遠不得安甯。
責任,這沉甸甸的字眼,不斷地掠過她的腦海。
回去,她無疑要冒很大的政治風險:如果十天後的縣人代會的選舉秉承了康育政的意志,讓她落選了,她的政聲會一落千丈,自己就不好主動要求市委重新安排自己的工作了,而隻能被動地等着市委來安排,因為她變成了落選幹部。
如果僥幸當選,她這個縣長與縣委書記的配合也無法默契,康育政勢必經常地給她出難題,她也很難開展工作。
除了政治風險,她又要承受家庭生活的冷清寂寞,承受對父母、女兒的深深牽挂,承受與姚明春的兩地分居之苦……
吳莉莉走到父母的房間,準備給姚明春打電話,将不能到他那裡吃午飯的情況告訴他。
她還要給老同學打電話,上午她是無法去北原了,讓他的司機先回去吧,等用車的時候再通知他。
母親見吳莉莉走進來,看看她的臉,發現上面還沾着一點淚痕,就用手去擦,吳莉莉感激地笑了一下。
“莉莉,嶺東來的兩個人跟你說的話,媽媽都聽到了。
莉莉,你應該回嶺東去,而不應該想着要離開那裡……”
吳莉莉停住了伸向電話機的手,看了母親一眼,又看着父親。
父親點了點頭。
母親繼續說:“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活着,就是要幹點事。
你現在當了官,就要給老百姓幹點事!”
吳莉莉第一次看到老人這麼嚴肅的樣子。
“你不是擔心我跟你爸,還擔心蓓蓓嗎?我跟你爸商量了,我們帶着蓓蓓随你到嶺東……”
吳莉莉愣住了。
她以前就讓父母到嶺東去住,父母以嶺東是山區,氣候涼為由,沒有答應。
其實,除了這個原因,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慶河這裡有父母的許多老熟人,他們可以經常在一起打打牌、玩玩麻将,晚年生活不寂寞。
眼下,父母卻突然提出要到嶺東去了,這明擺着是考慮到了她吳莉莉的後顧之憂。
吳莉莉知道,自己必須在于建平、高彥龍的盼望中,在父母的叮咛中,做出關鍵性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