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夜,植物園荷塘小亭外來了四口人,一個是萬熙、兩個是槍兵,還有一人,是個身形健碩的胖子——”
“我記得的,”孫孝胥籲籲岣岣地喘道:“那人穿着雙棉底桑鞋,有上乘輕功在身,腰間還纏着兵刃。
”
“這四個人到時,諸位正專心緻力拆解那流星異象同墨竹畫謎,是時亭外無光、來人站得又遠,咱們也沒能細辨其眉目。
”汪勳如接着聲量一沉,道:“那胖子會不會就是嶽子鵬呢?”問到這一句上,他拈起雙手拇、食二指,以極輕極緩之勢将桌面上的白丸翻來覆去撥弄了半晌,最後找着下手之處,四片指甲尖兒猶似鉗鑷,捏準了紙角分别向左上、右下兩方一拉,紙片逐漸鋪展開來——果然正是當年我親手寫的一阕〈菩薩蠻〉、以及圈畫注記的“嶽子鵬知情者也”。
汪勳如側過臉,對我深深一颔首,道:“咱們六老還是該謝謝你才對;字謎雖不好解,可若非你老弟一句“嶽子鵬就是彭子越”驚醒中人,大夥兒恐怕始終不悟:原來嶽子鵬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呢。
”
“可我還是不明白,”我一時還沒能意會透徹,祇能憑直覺問道:“你們既然早就認識彭師父,這二十七、八年來,難道從沒見過面、兩下裡把話敞開來說了,豈不利落?”
“你忘了麼?”李绶武持起放大鏡往我腦袋上輕輕點了兩下,道:“在我等而言,嶽子鵬早就死了;在老彭而言,則是“與天地合德、知鬼神之情狀”——他曾經是廁身于天地會方面的一枚棋子,當年出了這等大事,他要是同咱們有所接觸,豈能苟全性命至今?”
正說着,汪勳如已将紙片完全展開,逆光透看,衆人同時“咦呀”驚叫起來——紙片背面多了些什麼——是用狼毫筆蘸漆畫了一隻盅,又在茶盅上打了個大大的“X”。
“茶陣圖?”萬得福湊近來、垂低臉,激動地說道:“又是從天地會“海底”傳入的門道。
這一杯茶沒有别解,斟過便飮,主人若斟得十分滿,客人便須留意——因為灑落一滴都嫌不敬,而斟滿就是主人有心作難,客人接在手上、啜去兩分、剩八分,道兩句:“獨腳難行仍須返/八荒自有光棍家”,之後擡屁股走人,可保平安。
可圖中這茶杯卻是空的,這個麼——”
“想來紙片是由紅蓮持交老彭過目的,紅蓮不是光棍,空茶碗或即是“空子”之意。
”孫孝胥道:“不過這朱漆錯不了,正是老彭常持之髹刷鳥籠的物事。
”
“用一個茶盅布陣,既有“獨腳難行”的答辭,可見茶盅非徒指的是紅蓮,或恐也寓有彭子越自況之意。
”魏誼正道:“隻茶盅上打個“X”着實難解,我——想不出來了。
”
萬得福疊忙道:“之所以布茶陣,原本有個來曆。
飮茶總詩是這麼說的:“清朝天下轉明朝/蓮盟結拜把兵招/心中要将金人滅/茶出奸臣總不饒”,倘使嶽子鵬就是彭子越,他一定也明白咱們這些年來所查者的确是小爺如何幹下殺害老爺子的事體,此“茶”即是彼“查”,空茶盅豈非空查一場的意思?”
“要知道,”汪勳如似乎并不以萬得福之言為然,随即接道:“彭子越之所以跟咱們打啞謎,并非存心為難,乃是防人耳目;他既曾溷迹洪門,便不至于借用洪英光棍可解的慣例作隐射——”
“照你這麼說,這張圖根本與茶陣無關喽?”趙太初的懸膽鼻“哼”了一聲,道:“那他何不畫個大碗,偏偏畫隻小茶盅呢?”在說到“小茶盅”三字時,趙太初刻意變了個江北腔,順手朝汪勳如一指,聽來倒彷佛是罵對方“小雜種”了。
錢靜農這時忽地擊掌笑道:““茶”還是“查”,“空茶盅”也還是“空查一場”——隻不過彭子越費了些心思。
各位且看他刷刷兩筆抹下,筆觸分明,絕非胡亂塗抹個大“X”,倒像一撇一捺的兩劃——這其實是個字呢!”
“是個“五”字。
”李绶武收起放大鏡,滿意地點了點頭:“五在盅上,合為“五衷”——”
“古篆“五”字作“X”,象陰陽交午之義;午字亦作此形。
彭子越未必通曉金甲籀篆之學,但是近世商家作帳記數,以“X”代“五”,算是返古用俗,并不罕見。
”錢靜農一面臨空撮指劃了幾個“X”,一面興高采烈地谠論下去:“所以人家畫的既不是一盅茶、也不是一個空茶盅,而是五個空茶盅。
”
“錢爺這麼說,我倒想起來了,”萬得福說時已縮掌入腋下百寶囊中掏摸了半晌,道:“當年我在植物園荷塘小亭頂上撬回了五顆彈頭,是老爺子神功逼射所緻;那彈着之點,乍看也是五杯茶的茶陣,左三右二如此——”說時他且将五顆彈頭往圓桌中央放去。
但見他放得雖輕,可一松手之際彈頭赫然嵌入桌面,布成一個“疒”字:“祇怨得福愚昧,我想破頭皮,祇能猜出老爺子用的是“禀進辭”的典故;而非茶陣。
但不知這張圖上的小茶盅若用茶陣,又有什麼講頭?”
“自然是有的。
”李绶武道:“設若嶽子鵬、彭子越就是一而二、二而一之人,适才勳如說的那大胖子應該便是他了;疇昔之夜吾等去後,此人必有所見、必有所聞,才堪當得萬老所謂“知情者也”。
可是人家又憑什麼信得過咱們、而願意将所知之情據實相告呢?咱們不都是空子嗎?是以我方才說這字謎上必然有些交代;嶽子鵬畫這茶盅的意思,諸位老兄弟都說對了一部分,卻眞如瞎子摸象,各見一隅;兜攏了說,我倒認為要從“五衷”這個用詞上說起。
”
“绶武說的可是“衷腸”之“衷”?”汪勳如問道:““五衷”所指,不就是心、肝、脾、肺腎五髒麼?”
“正是。
”李绶武繼續說下去:“洪門“海底”為庵清光棍收納之後,曆任總舵主常耿耿于懷的便是一個“五”字。
那是因為天地會奉的是蔡、方、馬、胡、李五祖,而老漕幫供養的則是翁、錢、潘三祖;餘事或許毋須計較,奉袓之禮卻不可不有所區别。
待傳到了光緒年間的俞航澄老爺子任上,遠黛樓一劫之後,俞老爺子引咎稱退,特别訂下了個“五衷如一”的規矩——這些,孝胥書中都表過了的。
”
“不錯。
”孫孝胥道:“那是俞老爺子體念六十四位庵清元老齊心戮力逃過崩樓一劫,才頒下的一道旨谕,日後凡是逢着必須布茶五杯的場面,便多置一海碗,無論該喝的是哪一杯,都得先注入海碗之中,方可再飮,取的是“相濡以沬”之意;“濡”字音讀為“如”,正合“五衷如一”——這麼一來,桌上盛茶之具、其數為六,也就不再是敵壘仇家所供奉的五祖之五了。
”
“從“五衷如一”到“五盅如一”——”李绶武道:“焉知嶽子鵬畫此,不是在向咱們讨五個一式一樣的信物?若沒有這如一的五個信物;咱們當然祇是空茶(査)一場了。
”說到這裡,衆人目光已不約而同地往桌面上那五顆彈頭望去。
唯獨萬得福失聲嗫嚅道:“難道老爺子臨終之際另有托付、要家下光棍持這五顆彈頭去向那嶽子鵬讨消息?”
“得福!你是個用心的,悟到這一步,老爺子在天之靈應該十分欣慰了。
不過——”李绶武瞄了我一眼,又向其餘五老道:“諸位老兄弟可曾想過:萬老臨終留書,何以用右手寫下“泯恩仇傳香火會六龍知天命”,卻又用左手寫下隐着個“嶽子鵬知情者也”的字謎呢?右手是慣常持筆之手,僅書十二字:左手原不習于行文,卻寫了四十四個字的〈菩薩蠻〉,豈不謬悖常情?”
這一問,顯然把孫孝胥、汪勳如、趙太初、魏證正都問住了。
我老大哥則低頭傻瞪着自己的左手、又瞪瞪右手。
倒是錢靜農又露出之前那種老屁股兔子哥的神色,沖我不住地點起頭來,口中的答話竟似與李绶武所問者無關:“大春也頗能識書,我卻問你:《禮記》〈玉藻〉同《漢書》〈藝文志〉相提并論起來,孰為可信哪?”
以我的一偏之見而言,《禮記》在群經之中是後起之書,西漢諸儒多講《儀禮》,東漢諸儒講《周禮》;《禮記》之所以受重視,多半是因為《儀禮》、《周禮》不再能通行實踐,才需要靠《禮記》來作一疏證會通。
此書最早且稱完整而流傳的是鄭玄的注本,鄭玄出生于公元一二七年,上距《漢書》作者班固之死已經三十五年,若以孰為近古言之,班固的《漢書》自然著述得較早。
然而錢靜農這麼沒頭沒腦地把一經、一史二書中略不相涉的兩個篇章拿出來讨問,似乎不祇是在問我:“哪一部書中之言較早出而可信?”或者“哪一部書中之言較後出而轉精?”他像是要我但憑直覺應對作答。
我眨了眨眼,道:“你既然瞎問、我就瞎答——我還是信班固的。
”“敢問其故?”錢靜農紫臉上的五官一開,笑得更得意了。
“班固是世襲蘭台令史,搞的就是紀實立言;比起搞經術思想的那些個儒生動不動就祭出一個尊經法聖的幌子來借注立說,眞個是“述而不作”,老實得多。
”
“此子恐是王若虛的信徒,”李绶武摘下眼鏡,似是忍不住微笑着插嘴道:“所謂“若謂聖人之經,不當變易以就己意,則甯阙之而勿講,要不可随文而強說也。
”儒生解經,常對法說相;越抓解得歧骈枝蔓、越覺立異鳴高,反而因相失法。
好一個“述而不作”!那麼我且多問一句:你可知靜農為什麼拿〈玉藻〉、〈藝文志〉來瞎問于你麼?”
我當然隻能搖搖頭,道:“甯阙之而勿講,不可随文強說!”
錢靜農當下一拍桌面,喝了聲:“好!”但見那五顆彈頭給震得向上沖飛,在半空之處教他一把攫住,接道:“〈玉藻〉說的是“動則左史書之,言則右史書之”;而〈藝文志〉說的則是“左史記言,右史記事”。
如今你既然省得了萬老臨終所托,竟是覓一記言之人,何不便将了這五個信物,去尋那“嶽子鵬知情者也”?”
“方才你還在問:為什麼是你?為什麼不是你呢?”李绶武虎瞪起一大一小兩隻眼珠子,一臉麻瘢湊到我鼻尖上,仍舊狺狺笑着,道:“令尊當年要是肯不計出處安危、抗首任事,咱倆一裡一外,恐怕早就把“哼哈二才”暗中勾串洪魔的事證搜羅齊詳、公諸于世;哪裡容得這二厮日後在萬老身邊嚼舌嚼黃胡開口、唠矂出個“周鴻慶”的案子來?即便是萬老升天之後,我還等了令尊一年又五個月,結果呢?令尊畢竟辜負了我!”
錢靜農攢握的那五顆子彈在此刻喀瞎啦啦落入我那雙不知何時竟已攤開的掌心之中。
我聽見萬得福對我老大哥說:“他原本就該是個光棍,卻到今兒才算是回了家!”
我把五顆彈頭交到彭師父手上的時候,他跟我說了兩句話:“看光景是長了點兒見識——屋裡說去罷!”
離開彭師父的家之前,他交給我一個用金懷表煉條束着的布包兒,布包兒是淺藍色薄綢袍子前襟的一角,上頭還灑了幾滴早已幹涸、呈暗褐色的血污痕漬,煉條和袍襟之間則塞着一枚鈔票大小的紙方。
彭師父告訴我:“聽萬老爺子說:裡頭是一卷音帶——你,可以回去了。
”
在這一頭一尾之間,我問了他許許多多的問題。
無論他怎麼說,都讓我覺得:“越活越回去大俠”自己那殘破、飄零的大半輩子竟然像連綴着百衲衣的針黹,扃鐍着、穿引着、補充着他身邊所有的人們的生命。
他從來不是這個世界上任何一隅的中心;他的存在總祇能襯托出其它人巨大的幸福和痛苦。
如果有誰要以他個人的經曆攝制成一部劇情片,則彭師父也祇合是個龍套——且除了他自己以外,沒有誰能平庸到那個程度來飾演他的角色。
他唯一値得丁點筆墨的地方是曾經偷偷摸摸練成了《無量壽功》之中所載的五層功法;然而即便如此,在施展此功之際,他的肌膚腫脹、筋肉膨臃、五官暴突、四肢肥滿,渾然不再是羸旌痩弱的本來面目。
換言之:認識彭師父的人不會知道、也難以想象他能有什麼本事;見識到他眞有些本事的人則不會相信他就是彭師父。
他的皮相和實體——請允許我略事誇張地把這個人物說得抽象一些——他的皮相和實體是彼此決裂、悖離且扞格不相容的。
事實上,在他的一生之中,也僅有兩次——純屬意外的兩次——讓人看見了他變容易貌的整個過程,一次是在民國七十一年冬天、我和孫小六逃出地遁陣,躲進武館洗澡、聽彭師母說故事的那個晚上。
彭師父認為那一回拽底的原因乃是被我一天之内喊了他兩聲“嶽——子——鵬”給吓岔了氣。
另一次是在民國五十七年六月二十五号,那天下午警察局派員扣押了他的三輪車,還裁處了他三百罰锾,甚至告訴他:三百罰锾就是九百塊錢新台币。
彭師父當時隐忍未發,睡到半夜裡起來撒尿,再回房卧倒之際,彭師母一聲驚呼、暈了過去。
彭師父擡眼一看,床邊梳妝台上的鏡子裡自己赫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從那天起,原本染過肺結核、長了一身骨刺、教煤球給熏壞了一部分腦子、又中了三次風的彭師母再也無法承受人生中一再驟然撲襲而至的驚吓;她四十歲,在意識的深處堅決地展開了一程永不回頭的遁之旅,漠不關心的世人以為她罹患了另一種痼疾,從而無法得知:這才是她為自己所做的最徹底的一次治療。
我曾經花了将近三年的時間去查考、核對彭師父這樣一個卑微的小人物如何進入乃至牽動着他所處身的這個“時代的巨大漩渦”。
其間——在衆多早已隐身于各界且身居要津的庵清光棍暗中的協助之下——我逐漸成為一個比“年輕作家”、“知名作家”或“値得期待的大師級作家”更了不得一點的人物。
即使我用化名、冒充一個國中學生、寫了一本生活周記,也都在短短兩年不到的時間裡賣出去二十六萬冊。
接着,有人請我上電視主持節目,有人邀我客串演出——部名為《悲情城市》的電影〈這部電影還得過威尼斯影展的金獅獎),也有人重金禮聘我替吉普車、烏龍茶、眼鏡、烈酒、信用卡和一種腌漬得酸不溜丢的牛蒡絲等産品當代言人。
背着人,我自己其實再清楚不過:這些浮光耀影、繁華缛麗的俗世聲名、成就和利益絕非來自我個人的智慧、學養或努力;它們全是老漕幫傾力發動,運用各種勢力、關系、人際網絡、社會資源去換來的。
而且我更知道:這一切都是“預付的版稅”——祖宗家門兒上自幫朋大老和一百單八将,下至潛伏在台社會各個階層、各個行業、各個角落裡不為他人所知的庵清光棍,他們都在引領翹首,等待着、企盼着、甚至有形無形地催促脅迫着我寫出這一部《城邦暴力圑》,重新還原一個本該歸屬于他們的曆史眞相。
扮演所謂“媒體寵兒”、“社交名流”的一段不算短的時日裡,我幾乎忘了曾經作過四次失敗的嘗試,分别寫成了四個終至廢棄不用的小說開場。
然而對眞正的書寫工作來說,這段歲月就像任何一個膽敢假藉創作之名、占世界一點小便宜的藝術家所曾經示範過的那樣,并非全然浪擲。
比方說:一位電視台的高級主管慷慨地讓我随意使用一架可以播放那種古老盤式錄音帶的機器,我才能夠憑借着現場的交談和聲去重建民國五十四年八月十一日晚上在植物園塘小亭中發生的事件細節——我終于知道那些警車頂上的鳴笛燈号的确是在趙太初引吭長嘯之際轟然震碎的。
再比方說:一個替廣告公司看管片庫的老榮民為我旁證了彭師父當年的挫折和憤懑。
原來自民國四十九年起,台北市政府便有意整頓市容、逐漸淘汰三輪車,一方面以每三到六千元的價格公開收購,另方面則輔導車夫轉業開出租車、要不就從事其它勞動工作。
有些車夫祇肯接受輔導、或領取救濟金;至于車輛,卻甯可自行高價轉賣給那些并不認為政府眞會淘汰三輪車的新進同行。
民國五十五年初,在部分車夫集體勾串哄擡之下,一輛六、七成新的三輪車可以叫價到新台币八千多。
彭師父和片庫那老榮民幾乎是在同時上的當。
片庫那老榮民接着問我:“你那個什麼師父後來做啥?”我說他賣了些金子買一把大關刀插在門口開武術館。
他說:“那他厲害!”那是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感覺有人會羨慕彭師父。
我認眞想要以彭師父為主軸叙述《城邦暴力團》的念頭之所以忽然出現是在一個玄關上方懸挂着一輛三輪車、名喚“酷力”的狄斯可舞廳。
那時距離我離開“人文複健醫院曁護理中心”已經三年多,正确的日期是民國八十六年一月十五号。
我早已忘記背後一直有人在追殺着我。
當時有一家剛開始營運的有線電視頻道準備請我主持一個可以環遊世界的旅遊節目;頻道負責人很有誠意地請我吃了一頓豐盛的湘菜晚餐,就在他和另一位制作人分别離座打電話和上廁所的時刻,三個穿一身黑西裝的年輕人圍近餐桌,其中一個十分有禮貌地說:“請大春先生借一步說話。
”我走了大約一百步、剛出餐廳大門的第一瞬間便給那十分有禮貌的家夥兩指捏住了後頸。
“很抱歉,竹聯孝堂——有點要緊的任務。
”
遺憾的是我永遠不可能知道那任務的内容究竟是什麼——兩秒鐘(也許更久一點)之後,我後頸上的箍爪一松,三個年輕人像商量好了似地同時萎仆倒地,連猶如墜樓者屈體橫陳的姿勢都一模一樣,我的後脊梁貼上來一隻厚重溫暖的巴掌,而底下的兩條腿也猛可離了地——我這一整副身軀已經迎風向前疾速飄行着了。
“張哥變胖了!”孫小六說。
“你當上大廚了?”我盯着他那一身高帽圍巾的裝束,想笑,可一張嘴就吃風。
“沒呢,二廚。
”說時遲、那時快,孫小六“嗖”一聲摘了帽子,一面加急推頂着我跑,一面低聲道:“這回是“花枝”親自督陣,今晚非拏下張哥不可——要是拏不下來,“二才”那邊就要逼他們明天自動散夥。
”
在抵達“酷力”之前,照我粗略的估算:孫小六身形過處,沿路順手拔斷了十四具公用電話,發暗器打滅了五處紅綠燈,還放火燒掉三輛停放在騎樓底下的機車。
我問他這又何必?他說每一筆帳都會算在附近孝堂的那些王八蛋身上,跟咱們一點兒關系也沒有。
我說你這是毀損國家資産。
他說張哥你還搞不清楚這世界上沒有國家這種東西。
我愣了一下。
他在這個當兒就地一轉身,肘尖抵住我腰眼、輕輕一頂,我們便進了“酷力”的大門。
我說你這招頂着人兜風的本事萬得福也會。
他說這本來就是北平自然六合門的手眼身法步——當年他撞上葉啟田殺人逃亡的那一天,萬得福當街攔住他、一把扯到立體停車場躲槍戰,在短短的那一程路上,他給偷偷學會的。
我便是在這時擡頭瞥見頭頂上懸着一輛三輪車;玄關内側的電動門随即向兩旁退開,雷霆一般的搖滾樂節奏擂擊着我的心髒,大廳中央舞池裡一個乍閃乍滅的輪轉燈球把不知是自發還是反射的光——劈打得支離破碎。
我回頭,趁自動門尙未全然關閉的剎那又瞥了那三輪車幾眼,它是狄斯可世代因為看不見未來而擺布出來的複古場面,斑駁故壯麗,猶如供應漫不經心的觀光客朝聖快門下一百二十五分之一秒顯像的廢墟。
時間并不連續而世界從未完整。
一個我失落已久的句子閃了出來——或許我應該如此開始述說。
或許我應該如此開始述說:
彭子越遠走山東拜學藝一去一年又半,藝成不成沒人知道,帶回來個粉妝玉球的大閨女倒是驚動了一胡同的街坊。
衆口争誇,/那泰安姑娘模樣兒俊俏,人也老實,祇身骨看來略嫌單薄,怎麼跟了彭子越卻頗費疑猜。
彭家兩房三代二十幾口人全是悶葫蘆罐兒,誰問起姑娘出身來曆,祇說是親戚。
興許也是怕起口舌,彭子越回家三天,便一個人搬出拐棒胡同,自往幹面胡同與他那打光杆兒的娘舅同住。
這一來落了形迹,又惹人閑話了大半年;有說那姑娘是船妓出身的、有說那姑娘是整編七十二師楊師長姨太太的、也有說那姑娘是個舉目無親的流亡學生的,無論怎麼說,結論總一緻:怎麼看上彭子越的?眞是。
彭子越遊學歸裡,仍不見出息。
原本的武館不肯再容留,他隻能跟着娘舅拉洋車。
從東四牌樓到東單牌樓、從皇城根兒到地安門、從天壇到雍和宮。
他自己無車不在行,更非俗稱“四腳班子”——也就是類似人力車夫工會組織——的一員,仗着他娘舅在班子裡算個“頭把式”,十天倒有八天給安派一輛車、一條路線,幹的是“替丁兒”,又名“挨諸葛”,全靠“四腳班子”大夥幫襯,分勻些活計讓他混口飯吃。
跑得一塊錢車資,實拿八角,兩毛歸公;比起剛入行、随老車把式推車認路的“跑輪兒徒弟”要稍稍敷裕些個。
活該小人賤命還要碰上黴運消磨。
九月二十四号這天,白日當空,街頭突然宣布戒嚴,各處牌樓上的闊嘴喇叭嗚嗚乍響,路口凡有警察亭子的地方也時時可以聽見哨聲起落。
不多時,打從前門起,繞皇城兜圈兒的幾路電車全沒了蹤迹,倒有一列載着武裝兵士的敞篷卡車自海澱方向開來,逢着大馬路口便跳下一批荷槍實彈的隊伍,人人瞋目遊睛、四方胡亂掃視,彷佛随時要撲灰趕塵的模樣兒——兇惡肅殺之中确乎還透着些無的放矢的倉皇氣。
這是冀察綏靖公署派出的部隊,據線報四出查捕中國共産黨的秘密電台主持分子和間諜組織。
行動發起不到兩個鐘頭,也就是當天近午時分,便傳出逮捕“高階層潛附匪諜首謀”多人;其中赫然包括保定綏靖公署的設計委員餘心清、情報處長謝士炎、副處長丁行之、參議梁藹然,以及三、五個秘書、參謀之類的人物。
另一方面,出馬協助冀察綏靖公署偵緝匪諜還有“保字号兒”裡的人物,此人姓徐名亮,一向在京、滬一帶協調幫會合作事宜;此番親自北上,手下率領了“中國新社會事業建設協會”轄下三十多名便服赤手的練家子。
這一撥人馬在此次任務之中負責(捕拏的是另一批對象;其中有北平市政府地政局科長董劍萍、女子師範大學教授董肇箱、貝滿女中教員田伯嚴、北京大學學生李恭贻、孟憲功、電台主持人李政宣和一個神秘的江湖人物。
這些人各司其職、所事亦異,卻有一個共通之處:他們都是身懷絕世武功的高手,翻刀弄掌、飛檐走壁,無不精湛——尤其是那個神秘的江湖人物。
此人來無影、去無蹤,亦不立姓名字号,祇知道董劍萍等六人早年都是此人門生,經其指點開悟,才成就了各人一身的武藝。
究其實而言之:今番冀察綏靖公署之所以發動這麼一樁規模空前的捕諜行動,據聞竟是“保字号兒”所授意。
徐亮親赴北平督陣,為的也是這個——原來哥老會首洪達展有意接手擴充“新社會”羽翼,又有消息說那神秘的江湖人物目前為共産黨遊——軍隊大肆追捕、走投無路、間道潛赴北平,可能會去依附他那幾個門生。
洪某遂與徐亮定計,一方面向冀察綏靖公署透露一個“保字号兒”早已掌握的情報;那就是餘心清、謝士炎、丁行之和梁藹然這一路人等替共産黨做工作的底細;另一方面則羅織董劍萍等六人也是共謀的罪名事證,俾能一體拏押,之後再迫那神秘的江胡人物出首。
如果此人和“新社會”方面“不見外、又肯投效”的話,則董劍萍等六人“既往不咎、着即開釋”,一切但可歸因于匪諜大事誣枉,鬧了場誤會。
民國三十六年九月二十四号這天黃昏,路頭巷尾的軍警人員漸漸疏散,卻無任何消息宣布:究竟人車準上街了不?彭子越原想沿着哈德門大街沖北、好上東四南大街還車去,不意身後一緊——打從天外飛落一條人影,端坐在他的車上。
彭子越沒來得及回頭,後脖梗兒已然教一根杆棒之類的物事給頂住,車座兒上那人沉聲喊了句:“别回頭!”
“街上戒了嚴,不許出車。
”彭子越怯聲應道。
“俺囑咐你兩句話——哪兒也不去。
”
礙着脖梗兒給硬生生頂了個死緊,彭子越稍一偏動,四肢百骸便猶似通上了極強的電流,自百會以迄會陰,緣督脈上下無一分一寸不酸麻疼痛,可在這萬分難忍的苦楚之中,又隐隐藏着些快意,好像撒開一泡尿、或者抓着一處癢、甚至擤出一通鼻涕那般舒展活暢;偏在此際,他聽出來者——刻意壓低了的口音——是一路他原本十分熟悉的泰安土腔。
“您、您老——您老是——”
“才幾天不見,您小子怎麼幹上車把式了?”
“師、師父?”
來人正是歐陽秋。
也不知他使了什麼樣兒的一個手法,彭子越但覺頸脊之間一處骨隙倏忽湧入了一股源源不絕的沸湯熱油,同時聽見歐陽秋慨乎言道:“你小子偷偷摸摸熬練《無量壽功》,雖然搶入了第五層心法,可這陰維脈與任脈交會之天突、廉泉沒打通,陽維脈與手足少陽交會之風池、風池以上腦空、承靈、正營亦不通。
這幾個穴枯竭經時、虛耗既久,你祇消一運氣、一調息,脖頸上下就要分家——到時候兒一顆腦袋瓜子便像一泡氣球裡頭嵩着隻刺蜻——噗嚓!”
彭子越聞聽此言,眼一閉、脖一縮,祇覺喉歹天突、廉泉之間一陣收束緊張,皮肉有如被一條毳毳糙糖的麻繩箍住,且越箍越緊、越箍越熱,下手一摸,卻什麼也沒有。
“姑念你小子還是個有良心的,師父權且救下你一條性命,日後熬練,切記不可躁急貪功。
”說完,一道渾似五點梅花一般的尖針銳刺搶入玉枕,繞頸根下沿兒滾走一圈兒,既像紮、更似烙,其疼痛之甚,又過于前——彭子越想叫、喉頭卻彷佛上了鎖、加了焊,祇能嗫嗫然迸出“師父”二字。
好在歐陽秋這一出手,不過眨眼間事。
彭子越悶哼兩聲,原先極其熱燙的膚感登時散了。
打個譬喻來說:好比伏裡天酷暑難當、乃以煮滾的毛巾敷面揩體,當即自内而外、湧出一陣清涼之意。
彭子越乍一舒坦,探手再摸,卻發現繞頸生出一圈兒寬可寸許、顆粒浮凸的毛囊。
當下捺不住,又要回頭,可頸根兒上仍杵着那支杆棒,此際彭子越分神轉念,忖道:師父是個癱廢,又發了瘋癫,此前一年六個月裡,從未見他行功出手,怎地這一會兒居然有偌大氣力?念頭閃過,脫口斥道:“你不是我師父!我師父又癱又瘋,連隻螞蟻都撚不着——”
“不癱不瘋,師父焉能苟延性命到今日?”歐陽秋說着,半是笑、半是哭地枭鳴了幾聲,歎道:二一十年來,江湖中人皆稱“講功壇”光說不練;要不是這“光說不練”的金字招牌,師父每日裡抵擋那些上門來試拳較掌的棍痞都應付不完了,還能栽培什麼好樣兒的人物?”
彭子越聽着像要明白了、卻仍透着五七分胡塗,還沒意會過來歐陽秋說的是不是瘋話,祇得随口點搭了一句:“好樣兒的人物?”
“祇可惜你入門太晚,沒趕上打鬼子那些年——雖說是兵荒馬亂,總然還是槍尖朝外、刀刃向敵,有些大是大非的時節;師父也點化過幾個資質佳、品行好、端方秀異的人才;你,恐怕終究是及不上你那幾位師哥的修為了。
”歐陽秋說到此處,忍不住又疊聲長歎了片刻,才掉轉話鋒,道:“至于這兩年來,師父裝癡賣傻,也是實出無奈、情非得已;若不出此,特務機關裡那些鷹犬爪牙怕不早就探出“講功壇”的虛實究竟來?——倒是耽誤了你千裡迢迢、前來投拜的一片向學之心,師父着實歉疚難安得很——這一部《無量壽功》,畢竟原非師父所有,不該私藏獨占;你且把了去,再揣摹揣摹,日後能成就多麼深的造詣,便非你我師徒所能強求的了。
”
一聽說起偷學《無量壽功》,彭子越才知道:果然是師父到了;且那話裡的意思,非但全無瞋怪怨怒,反而多的是寬憫慷慨,當下倒羞恧自!/貝起來,想起月前匆促間臨着生死大劫,自己失張喪志、慌速竄走,于身陷槍林彈雨的師父竟無半點憂灼恤念,兩相對較,深自不堪,遂道:“弟子慚愧、弟子沒能照料師父;弟子——”
“這卻正是師父要囑咐你的頭一樁事:”歐陽秋道:“習武之人,力敵數十百衆,最喜逞豪勇、鬥意氣,揚名立萬,還洋洋自得,号稱“俠道”。
我有一子,便是受了書場戲台上那些撲刀趕棒故事的蠱毒,如今流落天涯,尙不知落個什麼樣的了局。
你是我關門弟子,切記我諄諄一言:萬萬不可以俠自任。
”
“弟子記下了。
”
“再者,”歐陽秋說着時,已然從車座兒裡将那部《無量壽功》扔上前來,端端落在車前橫杆彎角之處:“這部功法乃是一個名喚“魏三”之人所贈,回想起來,魏三随手便将他家傳之學授與我這麼一個萍水相逢的落難之人,其中很有些深意——人家所期許于我者,乃是一副無私能舍的心腸;即此,師父也把這副心腸傳了你。
從今而後,你處世為人,也就知所進退了。
”
“弟子也記下了。
”
“此外嘛——眼前還有樁小事,做師父的得央你幫個忙,此事你樂意擔下便擔下,不樂意便拉倒——”
“弟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逞什麼熊?你忘了師父頭一樁囑咐了?”歐陽秋暗裡一運勁兒,彭子越祇道後頸上的杆棒直要貫喉而入,不覺把個腦袋又垂低了些,聽他師父娓娓道出了究竟。
原來前此二十年間,“講功壇”在北五省裡名聞遐迩,出入不下數千人衆,其中十成九九皆是聽掌故、湊熱鬧、閑來無事登門入座,把歐陽秋當成個說書人一般看待。
興緻高些的,連月捧場不失一日,但覺故實引人入勝,便赍發幾角賞錢作酬。
正經活計忙碌些的,三天打漁、兩日曬網、到席則聽講、缺席亦無妨害。
要之如觀人逞口舌賣藝、打發慌悶光陰而已。
然而,誠如武林史所載者,歐陽秋也頗知“詳觀愼擇”,凡是碰上資質品行俱佳的,無不傾囊以授,使之“各自會心”、“勇猛精進”。
廿載以下,果爾調教了董劍萍、董肇筠、田伯嚴、李恭贻、孟憲功和李政宣等六人。
這六人也是“講功壇”往來門客之中俱得《無量壽功》所載眞傳者。
其中二董淹留泰安時日較長,各有三、四年光景;李政宣成功至速,也有一年八個月辰光。
孟憲功入門時年紀尙輕,僅十五歲,田伯嚴最稱年長,出師時已逾知命。
李恭贻所遇最奇,可以岔筆叙之。
此人年幼時得了個怪病,高燒十日不退,教個江湖術士下虎狼藥退燒之後兩腿癱麻萎悴,略無一斤半兩的氣力。
此後,這李恭贻就在地方上匍匐行乞,天天到“講功壇”前讨些殘羹剩飯,閑耳旁聽宣講。
一日聽到歐陽秋說張紫陽《八脈經》,至“八脈者,先天大道之根,一元之袓,采之惟在陰驕為先。
此脈纔動,諸脈皆通。
”以及“陰驕一脈,散在丹經——上通泥丸、下透湧泉;使眞炁聚散,皆從此關竅。
”堂上衆人已昏惓不支、鼾息大作,獨門外這李恭贻殘疾在身,加意凝神領會,當下随之觀想,自起脈之跟中,偏及足少陽然谷穴,再同足少陰循内踝下照海穴,忽然感覺内踝骨上二寸交信穴抖跳了一陣,這已是他病足以來所未曾有過的奇遇。
接着,聽見屋裡的歐陽秋複開言道:“……故天門常開、地戶永閉。
尻脈周流于一身,貫通上下,和氣自然上朝;陽長陰消,水中火發,雪裡花開。
門外空腹漢子且昏且默、如醉如癡——要知西南之鄉乃坤地,尾闾之前、膀胱之後、小腸之下、靈龜之上。
此乃大地逐日所生,炁根産沿之地也。
一息既入、令胞中略轉,透通陰蹑八穴,起來行走便了。
”歐陽秋話才說完,門外這“空腹漢——子”居然當眞像個醉鬼似地走了進來,雙膝落地,伏拜不起。
這年李恭贻十七,二十歲出師之後反倒得了歐陽秋發囊資助,到濟南府育英中學就讀,走上一條學子的道路。
歐陽秋對這先後投拜門下學藝的六人,總有一番交代;除了“萬萬不可以俠自任”、“無私能舍”之外,更曾一再耳提面命:“講功壇”一非幫會、二非門派,絕不可廣為薦引,大肆招徕,以免聚結莠秕、滋生擾攘。
至于歐陽秋的名号,更不許向人吐露宣揚——不消說:這是當年他赴南京參加“第一屆全國武術考試”铩羽而歸所換得的一個教訓:自凡人心存一點虛榮好尙,放不開顯揚姓字的念頭,于藝業便終須是窒礙、終須是捆縛。
此六子容或不敢違拗師父的勖勉,然而邈邈之隐、卻難以擺脫悠悠之談。
終有那泰安出身的好事之徒,見同邑之子李恭賠者有朝一日成了北大高材生,乃向報章之專門刊登“曲線消息”的編采人士透露:李恭贻原是個癱廢的乞兒,若未經一番非比尋常的奇遇豈克臻此?“曲線消——”乃街談巷議、言事風聞;“相承有此一說,何必究所從來?”徑給登了一篇“癱子疊遭奇遇/乞兒竟入上庠”的特寫,繪形縫聲,語多穿鑿,于是也才有“神秘江湖人物”之語喧騰于市。
李恭胎一見消息走光,違失師父訓誨,又恐新聞界附會生事,一怒之下,辍學而去——幾乎和他同時離校的還有一個也來自泰安的孟憲功。
這一下“曲線消息”更有得寫,說北大兩名學生無故中辍課業,恐與秘密社會之煽惑不無幹系。
如此捕風捉影,果然引起了“保字号兒”的注意,自然特别簡派眼線、多方查訪。
春去秋來,前後搜羅了大半年,終于從泰安“淪陷區”——也叫“解放區”——聽來了一個離奇的傳聞;說是一隊槍兵放了一排火炮、轟垮一幢民宅、卻仍沒能逮住一個江湖高手。
此外,還打聽出四個名字——這四口人先後不約而同地在泰安待過,回北京落腳也頗有時日;且在行家眼中一“過”,便看得出都不是好對付的能人。
終于在九月二十四号上,“保字号兒”兵分六路,刻意不帶刀槍火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找上六人,直言是抓共諜。
說也奇怪,這六人各隻分辯了幾句,既不恃強拒捕、也不運功走逃;彷佛這祇是場尋常易解的誤會,便跟着徐亮的特務來到了永定門外長春觀西側的一丬聚珍堂當鋪。
為什麼是當鋪,仍須分筆詳說。
清中葉左宗棠駐新疆,為了給發配充軍的人犯尋一生路,特許其集資設立押店;後來赦釋回京而仍操此業的大有人在,是以北平城裡外的典當鋪子還一直維持着原先獄中的部分形式。
比方說:大門前放一束油布紮箍的幌子,即仿獄中曾于牢房外懸挂衣、傘以為質押處認記的舊制。
又如以磚砌牆、另築紅色木欄圍之;院内必以石材蓋庫房,房舍亦必以镂石為窗戶,一似監牢。
之所以如此,當然不祇為了懷古,更出于防盜防賊的實用目的。
是以“保字号兒”索性盤下了聚珍堂,平時仍雇有朝奉、掌櫃、夥計人等,一旦遇上些不必和憲警同調協辦的案子,便以此為羁押人犯、鞫審刑訊之地。
徐亮畢竟是大特務,行事自有主張;他逮住了這六人,目的卻是要迫那神秘的江湖人物出首;是以非徒不諱形迹,且當即透過廣播電台和報紙号外出播消息:這六人算是“主動到案說明,還須另行查察首謀”。
另一方面,北平在地的洪英光棍則一傳十、十傳百地到處散布着一個說法:“新社會”方面正千呼萬喚、等一位江湖高人上聚珍堂“前去投效”。
歐陽秋總還是個實心眼的人,識不破徐亮的皮裡春秋;隻道這六個門生暴構橫禍,皆因自己而起——否則月前何至于有那麼——标槍兵上門濫射?其情說不準還與歐陽昆侖昔年犯下的一樁讓他至今不明就裡的什麼案子有關。
即此作想,歐陽秋便打定主意,自上聚珍堂去“認案”,管它首謀些怎樣的事,祇管一體擔承下來就是。
至于托彭子越幫忙的一樁小事,則是想央請“四腳班子”——也就是洋車車幫——給打聽打聽,能否在茫茫人海之中,訪着歐陽昆侖下落,給帶個口信兒,就說父母雙雙客死異鄉,泰安則遍地虎狼,他可是萬萬不必以故裡為念了。
接着又交代那歐陽昆侖年約二十許,自幼寸發不生,号稱光頭大俠,生得一副劍眉星目、紅唇皓齒、隆準高額、虎背猿腰;儀表十分出衆。
說到這兒,歐陽秋便再無一點聲息了。
“師父您、您究竟要作什麼打算?”彭子越聞言之下,不覺心一急、氣一躁,腦袋瓜兒往前稍稍伸探幾分,但聽耳後“哐啷”一聲重響,脖根之上乍地一輕;再回頭時隻見車座和腳台之間直楞楞躺着支鐵杆子,哪裡還有他師父的影子?
這半晌折騰,日後可苦了彭子越。
他撒下車、收起《無量壽功》、回屋跟他娘舅打商議。
“四腳班子”裡的頭兒是何等精明江湖?一聽浮掠首尾,便跌足歎道:“你師父一準是上聚珍堂投案去的。
此去九死一生,你恐怕再也見不着他了。
”
照這位娘舅的揣測:天地會挾着“保字号兒”令箭、出動大批人馬北來,應該出自一萬全的布劃,進可如何、退可如何,俱有定策。
其中“捉拏共黨間諜”便該是個可松可緊的“活套頭”。
倘若歐陽秋——甚至他那六位高足——情願投效,活套頭就松個口兒,大夥兒黑裡白裡都算“朋友”;要是三句話鬥不上榫,活套頭往裡一收、再加個單系十字纏裹,七條人命全歸在“共諜”帳上,不外是就地正法而已。
怕就怕歐陽秋天眞爛漫,以為他單槍匹馬闖入聚珍堂,一肩扛起人家給羅織的什麼罪名,還巴望特務們能網開一面,放過先前六人,這就透底白搭了。
“師父總勉勵咱們别逞熊、萬萬不可以俠自任;照說不至于——”
彭子越話還沒嘀咕完,腦袋上楞生生吃了他娘舅一煙鍋,娘舅頂問了一句:“那麼他沒災沒病的,這“客死”二字該當作何說解?”
這一夜,車是來不及還了,彭子越不必同娘舅窩擠,自就車下鋪了皮氈草薦寝息;可怎麼也困不着,滿腦子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