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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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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子的事,不過有中堂在,他們也苦不到那裡去。

    ” “中堂不如财神!燕孫,”那桐笑道:“你來放赈吧?” “這,”梁士诒做出稍有畏縮的樣子,“不要緊吧?” “在中堂府上,怕什麼?”說着,王瑤卿來拉梁士诒。

     那桐與梁士诒都到了小客廳裡,就一張紅木桌子面對坐下,做主人的說:“自然财神做上風,玩什麼?” “請中堂吩咐。

    反正不能打麻雀。

    ” “你們看呢?”那桐看着左右問:“要不要梁大人做番攤給你們打?” “搖攤得要有人開配。

    ”唱小生的程繼先說:“番攤數棋子兒更麻煩,倒不如一翻兩瞪眼的牌九為妙。

    ” “好吧!就是牌九。

    ”梁士诒說:“請把籌碼遞給我。

    ” 那宅的籌碼很講究。

    他處的籌碼,都是長條子牙籌,唯獨他家的象牙籌碼,圓如洋錢,中間打個洞,可以貫穿在銅簽子上,邊緣镂出回文的壽字,填以彩色,金色的最貴,五百兩一個,依次是紅色一百,黃色五十,綠色十兩。

    梁士诒理齊了四疊籌碼在桌上,餘下的交主人保管。

     “來!每位一個。

    ”他拿起八個金色籌碼,往外一撇。

     “來吧!别客氣。

    ”那桐做“散财童子”,将籌碼一個一個塞到“小友”手裡。

     “還有六千銀子,”梁士诒指着籌碼說:“讓你們赢淨了為止。

    ” “聽見了沒有?”那桐将籌碼交給王瑤卿:“歸你管庫,你可仔細,兌啊、找啊的,别弄錯了。

    ” 于是梁士诒卷起衣袖推莊,手氣平穩,玩了有個把鐘頭,突然手氣轉壞,連賠了三把,隻剩下兩千銀子,而下風卻越賭越潑,金色籌碼都出現在賭注上了。

     “慢點!莊家隻有兩千銀子。

    ”那桐說道:“我看是多了,而且多得還不少。

    ” “中堂何不在我身上賭一注?”梁士诒看着那桐說:“風險有限!” “好!我在你身上賭一注。

    ”那桐将自己的賭注收回,成了莊家的臨時股東。

     打骰子分牌,上門兩點,天門八點,下門麼四配人牌,紅通通一片,卻隻得三點,有人就說:“‘單雙’的牌,兇多吉少了!” 梁士诒将兩張牌扣着用中指一摸,大聲說道:“統配!” 說着将牌移向那桐,他也摸了一下,一張地牌,一張麼丁,果然是“單雙”吃上下門的牌。

    這兩張牌當然不必給人看,随手一攪糊,結帳賠了一千多銀子。

     “中堂在我身上賭輸了一記!”說着,梁士诒取了一張一萬銀子的銀票,遞給王瑤卿。

     “風險有限。

    ”那桐答說。

     等客人辭去,那桐親自到書房去打開那盒“德皇禦用”的雪茄,裡面有張“存條”,梁士诒已在那桐彙豐銀行的戶頭中,存入五萬銀子了。

     宣統元年正月十六,孫家鼐、那桐奏複謝遠涵參劾陳璧一案,洋洋五千言之多,結論是:“該尚書陳璧才氣素優,勇于任事,甚有能名,惟德不勝才,往往失之操切,輿情不洽,聲名頓減,遂緻謗議叢生。

    此次所參贓私各節,或未免人言之過,然濫費公帑,濫用私人,檢查該署官冊,皆所難免。

    徇情見好,殊愧公忠,職守有虧,實難辭咎。

    ”奉旨交部嚴加議處,終于革職。

    而謝遠涵所指責的梁士诒、葉恭綽、關冕鈞、關赓麟,盡皆安然無事。

     其時東三省總督徐世昌,自知“袁黨”的色彩太重,而又以奏折繕寫有瑕疵的細故,傳旨申饬,見微知著,托病奏請開缺。

    奕劻知道他不能安于外任,而少年親貴也不放心他膺邊疆重寄,正好郵傳部尚書出缺,便保他繼任,調雲貴總督錫良為東三省總督。

     這一來,另一個“袁黨”楊士骧,更為恐慌,喝酒打牌時,常會突如其來的說:“我楊老四可不是袁黨!”但旁人不是這麼看法,覺得楊士骧恃袁世凱為奧援,冰山既倒,怕他何來?直隸有看不下的事,盡不妨攻擊。

     于是有個給事中高潤生,對直隸百姓無不痛恨的津浦路北段總辦李德順發難,狠狠參了一本。

    當然牽涉到津浦路的總辦大臣呂海寰,而暗中所攻的卻是楊士骧。

    因為李德順的差使,是出于楊士骧所保薦,兩人的關系非常密切,楊士骧之有今日,可說一半靠袁世凱,一半是靠李德順。

     李德順是廣東人,出身微賤,卻娶了個德國女人為妻,一向在青島一帶厮混。

    庚子以後,楊士骧飛黃騰達,兩年工夫由直隸候補道做到署理山東巡撫,自分“官居極品”,不但難望更上層樓,巡撫能夠真除,已非易事,那知官符如火,由于李德順的投效,竟又開了一番新的局面。

     原來其時朝廷很注重對德的外交,而山東是德國的勢力範圍,所以楊士骧做山東巡撫,第一件大事便是将德國人敷衍好。

    李德順便替楊士骧策劃,暗中以光緒二十四年為膠州灣事件所定條約中,許予德國而未履行的利益,如采礦權等等,确定讓予德國,而表面談判撤兵的條件,隻是以二十八萬銀元買回德國所蓋的營房。

    朝廷認為楊士骧善辦外交,大為激賞。

     同時,李德順又常陪着楊士骧到青島,跟德國駐華的官員敦睦友誼。

    此外,凡可以取悅德國的花樣,無不想到做到。

    因此德國的報紙,常常恭維楊士骧,而德國的公使、領事,隻要有機會,亦無不大贊楊士骧。

    由是之故,袁世凱内召,保楊繼任,才得一奏即準。

     李德順本來是北洋洋務局的翻譯,久住天津,此時當然随着楊士骧卷土重來。

    其時津浦路的督辦大臣呂海寰,雖當過駐德公使,但不谙德文,而津浦路借英、德兩國的款子建造,合約内規定南北兩段分聘英、德總工程師。

    呂海寰以語言隔閡,無法與北段的德國總工程師直接打交道,譯員又不甚得力,深以為苦。

    于是楊士骧正好推薦李德順,經過呂海寰同意後,奏請派為津浦路北段總辦。

     于是,李德順上恃直督,外結客卿,盡奪呂海寰的權柄,不但經費收支一手把持,甚至呂海寰下條子派的人,亦未必能為李德順接受。

    至于工程,則自征收民地到購料雇工,營私舞弊,無所不用其極,而最不能令人忍受的是,蓄意媚外,幾不知有國家二字。

    本來在盛宣懷當鐵路總公司督辦大臣時,隻要借款到手,不惜以路權拱手讓人,梁士诒代之而起,全力相争,大為改觀。

    所以津浦路借款,除了南北兩段各用英德總工程師各一人以外,别無束縛,而李德順則不但公款存在德華銀行,巧立名目如副工程師、書記、醫官之類,用了六十幾名無事可做、坐領幹薪的德國人。

    最後,打算将津浦路天津總站設在城南南關地方,可把“天津衛的哥們”惹火了! 天津華商的市面,都在城東城北,鐵路總站既對繁華地方有極大的作用,理應設在水陸均便的河北。

    而南關地方,窪下不毛,且距運河不近,同時津浦路接京奉路入京,而新車站在河北,如由北繞西而南,轉車亦不方便。

    所以勘定在新車站迤西辛莊地方,設置總站,且已破土。

    此為袁世凱在外務部尚書任内,力拒德的要求,一手主持的結果。

    及至袁世凱被逐,李德順推翻原議,棄北就南,說穿了,無非既以媚外,亦以營私而已。

     原來南關以東,便是各國租界,德國且已提出要求,在德租界傍海河另設一站,果然如此,德租界立刻就會成為水陸要沖,盡奪華商之利。

     至于李德順的營私,手段甚巧亦甚拙,他是跟一個姓曹的,合設了一家公司,在南關預定建作總站之處,以極賤的價錢,收買了大批土地,但呈報農工商部注冊,報的是每畝六百五十兩,将來征購,自然照此給價。

    一轉手之間,估計可以有五十萬銀子的暴利,但所謀如果不成,則此一大片鬧水的窪地,就更難脫手了。

     這一來,天津與直隸的士紳大嘩。

    及至高潤生發難,朝旨派直隸徹查,楊士骧正在設法為他洗刷之際,直隸全省士紳,大動公憤,在天津集會,認為津浦路的工款,雖借英德外債,但一部分是直隸、山東、安徽、江蘇四省在食鹽上加價而來,所以津浦路是國家的鐵路,但亦是四省百姓的鐵路,不容李德順随便盜賣主權、侵吞肥己,決定調查他的弊端,預備“京控”。

     楊士骧看衆怒難犯,答應将總站仍舊移回辛莊。

    但公憤未平,加以新派的津浦路幫辦大臣孫寶琦,亦主張嚴辦,而所有的報紙,一緻抨擊,使得楊士骧又急又氣。

    四月二十八那天,将李德順找了來,痛罵一頓,餘怒未息,随即趕到新車站去迎接欽差。

     欽差是法部尚書戴鴻慈,奉派為答謝俄國遣使來吊國喪的專使,由京出國,經過天津。

    照規制,凡欽差過境,督撫要“請聖安”,儀制是在欽差入境的接官亭中,陳設香案,等欽差在香案後面東首站定,督撫便率省城文武,朝香案行三跪九叩的大禮,稱名請安,欽差代皇帝答一句:“朕安!”如果是朝廷倚為柱石督撫,恩禮特優,便再加一句:“卿安?”不待回答,儀式便算結束。

     有了火車,請聖安當然是在車站。

    列車開到,司機的技術很高明,車停穩了,欽差花車的出入口,恰好對正鋪在月台上的紅地毯。

    戴鴻慈神情肅穆地下車站好,楊士骧便領頭行禮,口中說道:“北洋大臣直隸總督臣楊士骧,率領屬下,恭請聖安!” “安”字還不曾出口,人不對了,但見手足牽動,口眼俱斜,一頭栽在紅地毯上。

    當即有人驚惶的喊道:“不好了!大帥中風了!” 于是一陣大亂,欽差亦就無人招呼,趕緊将楊士骧送回衙門,由衛生局總辦屈庭桂,延請德、法醫生各一會診,性命暫時保住了,但身子癱瘓,神智不清,而且哭笑無常。

    于是駐保定的藩司崔永安,連夜趕到天津來照料,楊士琦亦由京裡趕來探望,同行的還有袁克定,是來“觀變”的。

     楊士骧的病不好亦不壞,但縱能保得住命,亦是帶病延年,直督非開缺不可,因而自問資格夠直督之任的,無不大肆活動,尤其是山東巡撫袁樹勳,據說派他的兒子帶四十萬銀子進京在鑽門路。

     到得五月初九晚上,楊士骧病勢突變,終于不治。

    喪事由楊士琦主持,靈前懸一副楊士骧自挽的對聯:“平生喜讀遊俠傳;到死不識绮羅香”吊客無不詫為奇談。

    楊夫人奇妒,楊士骧生平僅納一妾,而且是楊太太陪嫁的丫頭,亦竟不容。

    楊士骧一談起來神情抑郁,道是自作挽聯,就是靈前所挂的這一副。

    有人以為堂堂封疆,作此不莊之語,殊屬“不成事體”,楊士琦卻有辯解,說是“如兄之志”。

     楊士骧一死,直督出缺,上谕調兩江總督端方繼任,頗令人困惑,因為就在幾天以前,禦史胡思敬參劾端方十罪二十二款,特命兩廣總督張人駿查複,不想反倒調為疆臣首領的直督! 這一來自然有一番大調動,張人駿調兩江;袁樹勳終于升官,補了張人駿空下來的缺;山東巡撫則由慶王奕劻的兒女親家孫寶琦接充。

     新任直督端方在未到任以前,本可派藩司暫為署理,但因直隸内部的情勢甚為嚴重,除了李德順一案外,前兩任還有絕大的虧空。

    袁世凱離任時虧空公款六七百萬,要求楊士骧彌補,為保他由東撫調升的主要條件之一。

    無奈楊士骧無此手段,兼以資望不足,京中大老一個不敢得罪,所以凡有八行書來求差的,無不應酬,以緻冗員充斥。

    加以迎來送往,應酬浩繁,所以不但不能為袁世凱補漏,反倒又虧了三四百萬下去,總計不下千萬之多,非派大員,無法清理,因而特命那桐署理直督,陛辭出京時,攝政王載沣即以查辦李德順及清查袁、楊虧空兩事,定為那桐此去的主要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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