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誰家?”小蓉道:“榮泉班。
”說着,那車子走得快,人走得慢,己漸漸相離得遠了。
看官,你道這小蓉為甚麼管東閣子叫小明子呢?豈不輕慢得很嗎?其實不然,因為這北京是天子腳下,富貴的大半是旗人。
那旗人的性情,最惡嫌人稱某老爺的,所以這些班子裡揣摩風氣,凡人進來,請問貴姓後,立刻就要請問行幾的。
初次見面,可以稱某大爺,某二爺,漢人稱姓,旗人稱名。
你看《紅樓夢》上,薛蟠是漢軍,稱薛大爺,賈琏、賈環就稱琏二爺、環三爺了,就是這個體例。
在《紅樓夢》的時候,琏二爺始終稱琏二爺,環三爺始終稱環三爺。
北京風俗,初見一二面時稱琏二爺、環三爺,若到第三面時,再稱琏二爺、環三爺,客人就要發膘鬧脾氣,送官、封門等類的辭頭汨汨的冒出口來的,必定要先稱他二爺、三爺才罷。
此之謂普通親熱。
若特别的親熱呢,便應該叫小琏子、小環子。
漢人呢,姓張的、姓李的,由張二爺、李三爺漸漸的熬到小張子、小李子為度。
這個道理不但北方如此。
南方自然以蘇、杭為文物聲明之地,蘇、杭人胡子白了,聽人叫他一聲“度少牙”,還喜歡的了不得呢。
可見這是南北的同情了。
東閣子人本俊利,加之他的朋友都是漂亮不過的人,或當着極紅的烏布;或是大學堂的學生;或是庚子年的道員,方引見去到省;或是彙兌莊的大老闆。
因為有這班朋友,所以備班子見了他,無不恭敬親熱,也無人不認識他,才修出這“小明子”三個字的徽号,在旁人看着,比得頭等寶星還榮耀些呢。
閑話少講,卻說三人慢慢地走到了榮泉班門口,随步進去,隻聽門房裡的人“嗥”的叫了一聲,也不知他叫的是甚麼。
老殘便問,東閣子答道:“他是喊的‘瞧廳’兩個字,原是叫裡面人招呼屋子的意思。
”三人進了大門,過了一道闆壁腰門,上子穿堂的台階,已見有個人把穿堂東邊的房門簾子打起,口稱:“請老爺們這裡屈坐屈坐。
”三人進房坐下,看牆上囗囗,知是素雲的屋子。
那夥計還在門口立着,東閣子道:“都叫來見見!”那夥計便大聲嚷道:“都見見咧!都見見咧!”隻見一個個花丢丢、粉郁郁的,都來走到屋門口一站,夥計便在旁邊報名。
報名後立一秒鐘的時候,翩若驚鴻,婉若遊龍的去了。
一共來了六七個人,雖無甚美的,卻也無甚醜的。
夥計報道:“都來齊了。
”東閣子道:“知道了,我們坐一坐。
”老殘詫異,問道:“為何不見小蓉?”東閣子道:“紅腳色例不見客,少停自會來的。
”
約有五六分鐘工夫,隻見房門簾子開處,有個美人進來,不方不圓的個臉兒,打着長長的前劉海,是上海的時裝,穿了一件竹青摹本緞的皮襖,模樣也無甚出衆處,隻是一雙眼睛透出個伶俐的樣子來。
進門便笑,向東閣子道:“小明子呀,你怎麼連我也不認得了呀!你怎麼好幾個月不來,公事很忙嗎?”東閣子道:“我在街上,你在車子裡一幌……(下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