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織不過信口說來,霞卻十分佩服地點着頭。
“不愧是一流建築師,城市的形象也能用顔色表達出來。
” “這類事,任何人都會有這種感覺。
” “不過,這裡現在要是下場雪,那就更漂亮了。
燈光和豪華的櫥窗映在雪中,這幾位女人再配帶着華麗的首飾,真是交相輝映。
” 霞凝視遠方,一個女人挺着胸走了過來。
三十四五歲的樣子,也穿着一件墨綠色大衣,灰色的毛領看起來暖融融的。
“維也納的女人很漂亮,不過可能是城市使女人顯得更美。
如果日本的大街再稍微漂亮些,我們女人也會增色不少。
” “你現在就夠美的。
” 伊織極自然地把身體靠近她,霞的手悄悄挎住了他的手臂。
由于是星期天,他們在飯店的餐廳吃了晚飯。
然後伊織給木崎家打了個電話。
木崎表示要馬上來看他們,最後他們約好明天見面,就挂斷了電話。
他們後來又在飯店酒吧喝了點威士忌,九點鐘回到房間。
這次訂的仍是雙人床房間,床框和椅子四周遍布各種雕刻圖案,近似洛可可風格。
“你有髒襯衣,就拿出來吧!我來洗。
” 伊織聽後苦笑,霞不解地問道: “有什麼不妥嗎?” “住在這樣豪華的房間裡,你竟然說要洗襯衣。
” “對不起。
不過,我真的要洗。
” “算了。
我早打算把髒了的扔掉,帶來了許多内衣。
” “你不要那樣浪費。
快拿出來吧!” 被逼無奈,伊織隻好從手提包底層拿出内衣和襪子。
霞拿起來就要去浴室。
“喂,喂,衣服一會兒再洗。
先洗澡吧!” “不行,今天分開洗。
我現在給你放水。
” 來到歐洲之後,他已經和霞一起洗過三次澡。
雖然始終是黑着燈,但她已經不太反對共同沐浴。
昨天晚上,在浴池中,他狠了狠心想從後面跟她做愛,但她冷淡地拒絕了這種過分要求。
他自己浮想聯翩,希望這次旅行中一定要實現這個願望。
這時,霞從浴室走了出來。
“請您先洗!” 旅行還在繼續,不必操之過急。
伊織說服自己先去洗過,然後霞去洗了。
房間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伊織想起來,他已經有好長時間沒這樣孤燈吊影了。
仔細想來,從出來旅行到現在,幾乎和霞寸步不離,無論外出、購物還是在飯店裡,霞一直在身邊。
最初一段時間,他甚至感到這很難得,然而現在獨自一人,反倒覺得輕松。
倒也并非霞礙事,總之覺得現在心裡很惬意。
趁這功夫給妻子寫封信吧!或者給笙子寫封信…… 前幾天就曾想過該寫封信,但又總覺得沒想好該寫的内容,時間卻已經匆匆過去。
如果給事務所的人寫,簡單明了地說一聲“我很好”就行了,但給妻子和笙子寫信卻不能如此簡單。
這倒不是他想抵賴,但确實總想為自己找個借口。
之所以前幾天沒寫信,原來總以為是自己沒想好,但現在想來,霞始終在身邊,也是原因之一。
伊織給妻子的信剛寫了個開頭,霞就從浴室走了出來。
伊織若無其事地折起信紙,壓在旅行指南下面,又點了一支煙。
霞身上帶着一股沐浴後的香氣,走向窗邊。
“太美了!……” 白天聽過華爾茲舞曲的公園,現在沉沒在一片黑暗之中,隻有周圍的路燈閃爍着排成一列。
“東京現在幾點鐘?” “和這裡時差是八個小時,還不到六點吧!” 霞點了點頭,坐在沙發上,打開手袋,在裡邊搜尋。
“我給家裡打個電話,行嗎?” “當然,現在就打嗎?” “我想六點鐘他們該回家了,可以幫我打嗎?” 伊織走到電話前,翻開了國際通話指南。
撥通指定的号碼,可以不經過總機,直接接通日本。
伊織按照說明去做,最後加撥了霞說的自己家裡的電話号碼。
“已經接通了。
” 也許是霞長久外出擔心家裡,也許是她原來告訴家裡今天要打電話回去。
但是,這個時候打電話,如果她丈夫來接電話,她該說些什麼呢?想到這裡,伊織倒更顯得緊張。
電話通了,霞的聲音很輕松。
“是時子嗎……是我呀,家裡都好嗎?” 來接電話的似乎是女傭。
“我在維也納……沒事。
我很好。
” 他們交談幾句後,好像女兒過來接了電話。
談了幾句荷蘭和維也納的觀感之後,她說道:“媽媽拜托東京的阿姨……”然後突然反問道:“怎麼回事?” 同在一室,霞的話一清二楚地傳過來。
伊織心想,自己雖然并不打算聽,但回避一下,她可能說話方便一些,于是起身進了浴室。
一進浴室,他就看到毛巾架和洗臉台旁邊挂滿了短褲和襪子,都洗得幹幹淨淨,拉得平平整整。
伊織看着這一切,眼前浮現出兩個霞的影子給自己洗内衣的霞和正在給家裡挂電話的霞。
到底哪一個是真正的霞呢?或者兩者本是同一女人,并不互相矛盾。
他感到不可思議地走出浴室,霞已經挂斷了電話。
“聽說東京也很冷……” 伊織點了點頭。
不過,他倒是特别想知道,她是否和丈夫通過話。
“都很好吧!” “是啊,女兒還讓我好好玩呢!” 盡管如此,伊織仍感到有些不可理解。
别人姑且不論,至少自己在霞面前是不會給家裡打電話的。
即使擔心家裡和孩子們,他也會極力掩飾。
這就是男人的矜持,或者也可以說是虛榮。
不過,也許是霞自己不會往日本打電話,所以不可能一個人悄悄地做這件事。
盡管和心愛的人在一起,但既然是主婦,自然要惦記家裡的事。
在這方面,男女稍有不同。
霞也許沒想那麼多,隻是想聽聽女兒和女傭的聲音。
從霞目前平靜的表情來看,也許談話并未涉及到丈夫。
之所以此時此刻急忙要給家裡打電話,也許是早已猜透丈夫這時不在家才這樣做。
霞本是個辦事極有分寸的女人,總不至于和别的男人一起住在飯店裡給丈夫打電話。
伊織想到這裡,心情稍平靜下來。
話雖如此,但是伊織還是擔心。
這次外出旅行,霞是怎麼跟她丈夫說的呢?直至現在,伊織總是想,既然她不置一辭,自己也就不必刨根問底,但今天夜裡,他又感到有些放心不下。
“你丈夫是怎麼想的……”他很想問,但盡力抑制,又吸起煙來。
正當他發呆時,霞問他: “你不給家裡打個電話嗎?” 伊織緩緩搖了搖頭,腦子裡思索着是否該把自己正和妻子離婚的事告訴她。
“回去以後,我們可能離婚……” 他一直很想把這句話說給霞聽,希望借此觀察霞的反應。
她是高興?還是會勸阻?也許她會表面反對而心裡暗暗期盼?但是話到嘴邊,又總感到這句話實在難以出口。
他擔心一說這話,兩人之間的緊張感和新鮮感将會立即煙消雲散。
現在說這話,簡直就等于是表明自己對她垂涎欲滴。
至少旅行期間不該提這種事。
離婚将成現實,伊織反而感到難以啟齒了。
翌日,兩個人九點鐘在飯店餐廳吃過飯,出發去維也納森林。
依然刮着冷風,但天氣已經晴朗。
暖和的陽光照在落滿枯葉的路上。
維也納森林是指橫貫維也納市區西北到西南的綠色丘陵地帶。
由于南北距離很長,難以全部遊覽。
他們決定第一天先乘車去巴登,然後通過海萊納特遊覽邁爾林和海根克羅茨,參觀享德裡希磨房,然後再回到維也納。
巴登是羅馬時代就已聞名的溫泉地帶,站在山坡上,森林和葡萄園盡收眼底,那裡至今還保留着莫紮特寫下《萬福聖體詩》的故居和貝多芬構思《第九交響曲》的名勝。
“海根克羅茨”則地如其名,具有“聖十字架”的意義,是十二世紀利奧波德公爵建造的教堂。
不過,伊織最希望一睹風采的還是邁爾林。
村落雖小,但它周圍一帶以往是皇家狩獵場。
大約百年之前,也就是1889年,當時的奧地利王太子魯道夫公爵愛上了十七歲的姑娘瑪麗·維澤拉,但卻不為家庭所容,結果在狩獵别墅開槍自殺,至今傳聞沸沸揚揚。
伊織記得在高中時代曾經讀過《泡沫之戀》這本書,知道了這個故事,銘刻肺腑,感慨無限。
他們沿着鋪滿落葉的小徑走去,看到白色的教堂座落在一片晚秋的陽光之中。
當時的約瑟夫皇帝和伊麗莎白皇後為了悼念獨生子建造了這個教堂。
“還有一個電影,名字也同樣叫作《泡沫之戀》。
舍利爾·波瓦爾演王太子,尼艾爾·達留扮演那姑娘,電影實在太好了……” 伊織回憶起二十幾年前的往事,叙述那時的情況,但霞卻說,她沒看過那個電影。
“我記得今年年初曾經重演,電視裡也播放過。
” “當時你也有過那種戀情嗎?” “到不了要死要活的程度,不過也有些……” “現在呢?” 伊織凝視着落葉在腳邊飄過,回答道:“我可以明确地說,這是我最後的戀情。
” “是在喜歡好幾個不同的女人之後嗎?” “過去發生的戀情都已是過眼煙雲,它隻不過是尋找你這個人的過程。
” 大概是因為
那天夜裡,木崎帶他們去弗萊舒瑪克的一家餐廳吃晚飯。
據說,這家餐廳始自十五世紀,因此内部裝飾和家具都洋溢着往昔的美好氣氛,牆壁上挂滿了來訪的著名音樂家和藝術家們的簽名和題辭。
伊織老老實實地介紹穿着和服的霞說是“一起旅行的高村太太”。
有了東野的前例,伊織覺得無須故意隐瞞,而木崎也心神領會地點點頭,向霞做了自我介紹。
木崎幾乎一直在國外生活,并不是那種愛管他人閑事的人。
再說陪伴在一個美貌婦人身邊,他似乎也很高興。
三個人欣賞着吉他演奏,信口聊天,不一會兒已經很熟稔。
和東野不同,木崎有點像個公子哥,雖說身為維也納分公司的經理,但卻以兒子正在上高中為由隻身前來,享受着單身生活的樂趣。
“維也納是個好地方。
要是早點告訴我,我還可以請你們到我家裡欣賞室内音樂,一起共進晚餐。
” “您說室内音樂,是現場演奏嗎?” “當然啦!我有一個好朋友在維也納交響樂團。
跟他們約好,他們會痛痛快快地跑來。
” 木崎是分公司經理,所以住的地方相當寬敞。
要是在他家欣賞室内音樂和品嘗美食,那該是多麼風流幽雅!“伊織先生,下次一個人來吧!要是你一個人,我可以帶你去好多有趣的地方。
” 大概是葡萄酒發生作用,木崎用他獨特的輕快口吻說道:“說來奇怪,我在這裡要比在日本有女人緣。
好女人多着呐,我給你介紹。
” 盡管霞就在面前,木崎卻依然不管不顧地說道:“你知道,這裡有不少學音樂的日本留學生。
據說有四五百人。
實際上,其中隻有極少數人像個樣子,絕大多數靠音樂根本活不下去。
可是,這些人都是好人家的子女,有的是錢。
沒頭沒臉地回日本,還不如在這邊混,家長們可以跟人炫耀:我女兒在維也納學音樂。
這樣也好聽些。
實際上,這些人無處可去,隻能是浪蕩度日,也有的和那些二三流的奧地利窮鬼結了婚。
他們有錢,但精神空虛。
現在這種良家子女可是為數不少呀!” 看到木崎什麼也不在乎,一切都很開放,霞也不好發脾氣,隻能靜靜地聽他侃。
離開餐廳,木崎又帶他們到了一間酒吧。
剛才的那家餐廳正派幽雅,而這間酒吧卻是所謂妓女們出沒的地方。
從最高級到最低級,帶他們到這樣具有天壤之别的兩種典型地方來玩,隻有木崎才做得出。
酒吧入口貼着的裸體照片十分妖冶。
爬上二樓一看,昏暗的燈光下,櫃台和包廂顯得很雜亂。
三個人剛坐進包廂,招待員就過來定了飲料,順便問他們“那邊那個女孩怎麼樣”,木崎操着德語,似乎是說了句:“不,不要。
先給我們拿酒來!”在這種酒吧裡,總是有幾個女人呆呆地坐在櫃台旁,等着男人過來招呼。
她們就是所謂的妓女。
“你請她喝完酒,她可以和你一起睡覺。
” 聽木崎這麼一說,霞滿有興緻地看了看周圍之後問道:“像我這樣的人不該來這兒吧?” “沒問題。
就是女人來,她們也不在意。
” 大概是上次在裝飾櫥窗已經受過鍛煉,霞鎮靜地問道:“男人真好,可以到各種地方去玩兒。
” “可以玩,不過妓女到底是妓女呀!” “不過,要和她們一塊睡覺吧?” “就算同床,也是花錢買的,到底還是興味索然。
對方是做生意,男人不過隻是一時洩欲。
男女之間還是要心心相通。
對吧?” “真看不出,木崎先生還真浪漫。
” “當然啦!高村太太,等您下次來,我帶您整個參觀一遍維也納森林和貝多芬産生靈感的小河之濱。
現在有些冷,不過當你在夜色之中走過小徑,看到薄霧籠罩着路燈,那真是太美了。
一塊走在小路上,你會喜歡上那些本來很讨厭的男人。
” 看霞嘻嘻笑了起來,木崎更加起勁兒地說道: “我已經好長時間沒看到這麼漂亮的人穿和服了。
還是日本女人好。
下次一定要一個人來!” 木崎像是忘記了這裡是妓女群集的酒吧,也好像已經不記得伊織就在身邊,居然開始厚着臉皮挑逗霞。
不過,伊織以前就知道,木崎就是這麼個厚臉皮,雖然揣摸不清他說的話有幾分真實,但卻發現霞似乎滿高興。
“我要是一個人來,你可能會說,我根本不認識你這個女人。
對不對?” 伊織驚呆了,沒想到霞竟然随口說出這種話。
他感到,霞可能潛存着這種勇氣,沒準就幹出這種事。
喝了一個來鐘頭,走出酒吧,木崎開車送他們回飯店。
“要想真正了解維也納,恐怕至少要呆一個月時間。
我是有求必應,随時恭候。
” 木崎說完之後,握着霞的手又說道:“我希望能再見到你!”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似地對伊織說了聲再見,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飯店。
“這人真忙!” 伊織在大廳目送着他的背影說道,霞輕聲笑道:“木崎先生,這人挺幽默。
” 伊織默默地走進電梯。
今晚,霞似乎很快活,但伊織卻高興不起來。
倒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原因,隻是看到木崎言辭機敏地讨好霞,心裡有些不痛快。
木崎本來是個善于社交的人,萬事滴水不漏,話題豐富,充滿情趣,又敢厚着臉皮說些女人喜歡聽的話。
大概是長期在外國生活的緣故,這些地方已經不太像是日本人。
不過,木崎雖然說得動聽,但未必真心喜歡霞。
霞也隻不過是一晚上過得愉快而心滿意足而已。
他本來心裡明知如此,卻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明天木崎先生還帶我們去玩兒嗎?” “他挺忙,咱倆自己去吧!” 伊織說完之後,明白自己在嫉妒木崎,吃了一驚。
他雖然覺得自己未必如此孩子氣,但發現自己竟然還如此天真重情,突然感到有些迷惘。
“他本來就是個說話随便的人。
就是說來,也靠不住。
” 大概是察覺到伊織的心情,霞不再說話。
她走進屋裡,拿過伊織脫下的西服挂在衣架上。
“累了吧?” 看到霞搖頭,伊織更加溫柔地說道: “要不然,還是找他領着咱們玩兒?” “為什麼?” “有他在,你高興呀!” “你怎麼……” 看到霞臉上露出驚愕,他突然笑了起來。
“無論木崎先生多麼風趣,還是我和你兩個人單獨在一起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