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仁山緊趕慢趕,晚上終于帶着仿作的《西陵聖母帖》回來了。
張幼林迫不及待地展開,細細地琢磨了一番,這才長出了一口氣:“仿得還算不錯,是個高手,價格也不低吧?”
王仁山擦着臉上的汗:“那當然,這種人輕易不露手藝,一露就是高價,若是沒有可靠的人介紹,你還真找不到他們,唉,總算是仿出來了,剩下的就是裝裱了。
“你估計最快要多長時間?”
“怎麼也得個把星期吧。
”
張幼林搖頭:“不行,太慢了。
”
“《柳鹆圖》怎麼樣了?”
“已經完成了。
”張幼林指了指東牆。
《柳鹆圖》懸挂在東牆上,王仁山走過去仔細看了看,禁不住稱贊道:“八爺的手藝果然非同小可,小鬼子就算是對照原作也未必能識别出來。
”
第二天,張幼林主動到宋懷仁家探望了他,講了些不關痛癢的安慰話之後,無奈地說道:“懷仁哪,我想好了,還是把《柳鹆圖》和《西陵聖母帖》拿出來,省得找麻煩。
”
宋懷仁萬沒想到張幼林這麼痛快就把家傳的寶貝拿出來了,他大喜過望,不禁拉住了張幼林的手:“東家,這就對了,您就是比陳掌櫃大氣,不就是兩張字畫兒嗎?有什麼了不起的?日本人喜歡,讓給他們就得了。
”
“我可沒說現在就給。
”張幼林把手抽回來。
“怎麼着,又變卦啦?”
張幼林倒出原委:“北平藝專要辦一個書畫收藏精品展,《柳鹆圖》和《西陵聖母帖》都在展出之列,我打算等這個展覽完了,再讓給日本人,你去跟嘉禾商社商量商量。
”
原來如此,宋懷仁滿口答應:“這應該沒問題,日本人那兒我還是有些面子的……”
已經八十四歲的霍震西正坐在上海自家的洋房客廳裡閉目養神,管家輕輕地走進來:“先生,來了兩個日本人,想見您。
”
霍震西睜開了眼睛:“嗯,讓他們進來。
”
不一會兒,日本駐滬占領軍特高課軍官佐佐木和武田正夫随管家來到客廳,兩人給霍震西鞠躬:“霍先生,打擾了。
”
霍震西坐在太師椅上身子沒動,隻是擡手指指他對面的椅子:“坐!”
倆他們坐下,佐佐木開口說道:“霍先生,前幾天我們托李先生向您表達敬意,還有我們之間的合作建議,不知霍先生考慮得怎麼樣了?”
霍震西冷笑着:“考慮了,可就是沒想明白,我就納悶,你們日本人為什麼這麼給我面子?我霍震西一不是軍界要人,二不是政府官員,我隻是個上海灘不起眼的草民,我能跟你們合作什麼?”
武田正夫欠了欠身子:“霍先生太謙虛了,據我所知,霍先生是辛亥元勳,西北回族的實力人物,和中國各地的民間幫會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就連上海灘赫赫有名的黃老闆、杜老闆也讓您三分,像您這樣的實力人物如果能和我們合作,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
”
“哦,明白了,讓我利用舊關系搞情報,然後提供給你們,讓你們日本人放開手腳殺中國人,是這樣嗎?”霍震西一針見血。
武田正夫聽罷剛要發作,被佐佐木按住,佐佐木清了清嗓子:“霍先生不要沖動,我們可以慢慢商量。
您對日本帝國的敵意我們可以諒解,畢竟我們兩國之間已進入了戰争狀态,但是,我可以告訴您,按照我國的國策,日本對中國并沒有敵意,我們的目的,是建立一個新亞洲,亞洲人自己的亞洲,擺脫西方殖民主義的壓迫……”
霍震西揮揮手:“行了,行了,别扯淡了,老子懶得聽這些,你就說吧,老子不合作,你們能拿我怎麼樣?”
武田正夫猛地站起來:“霍先生,你該知道對抗皇軍的後果,你和你家人的生命掌握在你自己的手裡,你想清楚。
”
霍震西仰天大笑:“小兔崽子,你才吃了幾年鹹鹽?敢跟你爺爺這麼說話,告訴你,想打我家人的主意,門兒也沒有,老子早防着這招兒呢,這會兒他們正在太平洋上看海景,再有兩天就到美國啦……”
佐佐木也站起來:“霍先生,看來你是要和皇軍對抗到底了?”
霍震西點頭:“是這意思,怎麼樣?老子要是再年輕三十歲,早上戰場和你們拼命了,還等得到現在?”
佐佐木稍一沉思:“既然這樣,霍先生,我現在通知你,你被逮捕了。
”
霍震西笑道:“想殺我?你們這兩個小兔崽子有這個能耐嗎?告訴你們,敢殺我霍震西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佐佐木和武田正夫把手伸到腋下想掏手槍,霍震西的手裡變戲法似的出現一支手槍:“别動!”
佐佐木和武田正夫僵在那裡,霍震西喚過管家:“老張,你現在馬上去英租界,那裡有人接應你,我早就安排好了,你走吧。
”
管家愣了片刻:“先生,我不走,我跟您二十年了,從來沒離開過您,要死我和您死在一起……”
“傻小子,你以為我走不脫嗎?要走我早走了,我是年紀大了,不想動了,活了八十四歲,我早夠本了,早走晚走都是一樣,我要讓日本人看看,中國不光是出漢,還有血性漢子,就沖這個,中國亡不了。
”
佐佐木和武田正夫突然拔出手槍,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霍震西手中的槍響了,兩人中彈倒下。
“老張,走吧,晚了就走不了啦!”霍震西催促着。
管家跪下大哭:“先生,我求求您,讓我留下陪您……”
霍震西閉上眼睛:“走吧,我累了,想休息一會兒,你給我把留聲機打開。
”
管家站起身:“是!放什麼唱片?”
“放那張馬連良的《甘露寺》,好戲啊,真聽不夠……”
留聲機轉動起來,馬連良高亢的唱腔傳來:“……他四弟子龍常山将,蓋世英雄冠九州;長坂坡救阿鬥,殺得曹兵個個愁。
這一班武将哪個有……”
霍震西再次催促:“走吧,出門兒時把門兒帶上。
”
管家流着眼淚向門口退去:“先生,跟您告别了。
”
霍震西疲憊地揮揮手,閉上了眼睛。
《甘露寺》的唱段在空曠的客廳裡回蕩着,霍震西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随着唱詞打着點兒,突然,大門被撞開,兩個持槍的日本兵沖進來,霍震西睜開眼睛,雙目炯炯有神,他擡手就是兩槍,兩個日本兵應聲倒下。
霍震西拉開槍栓,槍膛裡隻剩下一顆子撣了,他哈哈大笑:“痛快啊痛快,霍某這輩子活得夠勁兒!”他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瞬間扣動了扳機……
槍聲之後,馬連良那從容舒展、流暢華美的唱腔繼續在花園洋房的客廳裡回蕩着,飽滿酣暢……
十天之後,宋懷仁如約從張家取走了字畫。
宋懷仁走後沒多久,王仁山匆匆忙忙地趕來,他手裡拿着封電報,臉上的表情十分不安:“東家,上海分店……來電報了。
”
“哦,快給我,上海那邊怎麼樣了?”
王仁山拿着電報的手又縮回來,他猶豫着:“東家,您還是……别看了……”
張幼林警覺起來:“怎麼,出事兒了?那我更要看了,快給我!”
王仁山突然聲淚俱下:“東家,我……我為難死了,這電報……我不想給您看,可您……又早晚得知道,東家,您可千萬要挺住啊……”
張幼林一把搶過電報,才讀了幾行字,他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到地上,摔了個粉碎,他的身子晃了晃,頹然倒下昏了過去。
大夥兒趕緊上前扶住他,王仁山用拇指使勁按壓張幼林的人中:“東家,東家,您醒醒,您醒醒……”
張幼林悠悠地醒來,他号啕大哭:“霍大叔……您……您怎麼……一甩手就走了?您……您怎麼就舍得丢下我……霍大叔……幾十年了……我一直拿您當父親啊……”
王仁山擦着眼淚勸慰道:“東家,您節哀,霍爺是個大英雄,他這一生始終是條好漢,他給咱中國人長臉啊。
”
聽了王仁山的話,張幼林的哭聲戛然而止:“仁山,我要給霍大叔設靈堂,我要披麻戴孝為霍大叔守靈。
”
“我馬上辦,您放心!”王仁山使勁點點頭。
靈堂設在張家的正廳,霍震西的遺照懸挂在北牆的正中位置,供案前香煙缭繞。
張幼林攜何佳碧、張小璐披麻戴孝守在靈前,前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張幼林率家人不停地向來賓鞠躬緻謝。
張幼林一直守在靈堂裡,夜深入靜,他凝視着霍震西的遺像,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和霍震西交往幾十年的往事,張幼林淚流滿面,他雙膝跪下,恭恭敬敬地向霍震西的遺像叩頭……
這個打擊對張幼林太猛烈,也太突然,他一下子病倒了,隻好派兒子小璐緊急趕往上海,代替張幼林護送霍震西的靈柩回甘肅老家。
抗戰開始以後,張幼林對兒子一直看得很緊,馬上就把他從武漢分店招回了北平,而且,凡是腦袋掖在褲腰帶上的事都嚴禁他沾邊兒。
父命難違,小璐也真是急不得惱不得,這下兒機會終于來了,小璐護送霍震西的靈柩回到甘肅,隆重安葬完老人之後,順便取道重慶去了昆明。
此前不欠,秋月和伊萬的長子彼得以志願者的身份來到母親的故土,加入了陳納德的“飛虎隊”,投身中國的抗戰。
小璐原本是想探望一下表哥彼得,然後再考慮自己的去處,誰知他剛到昆明,國際形勢就發生重大變化,太平洋戰争爆發了,英美國家的參戰給苦苦支撐的中國戰場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在大後方重慶、昆明有大批的熱血青年參軍,這幾乎成了一股潮流,張小璐當然也不例外,他沒來得及給父母寫封信征求一下意見就在昆明參了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