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計劃遭到凍結之後,他父親似乎仍想暗自重新展開研究,他們父子的怪異程度真是不相上下。
隻不過當我祖父死後、我父親還健在時,他無從下手。
那或許正象征着瓜生家和須貝家之間的角力關系。
我想,恐怕是正清的父親命令他,要由須貝家的人重新展開那項計劃。
他們對該計劃非常執著,所以看到我父親倒下,實權又将回到自己手中時,便開始一步步着手準備。
”
“于是他從瓜生家拿走了檔案夾,但遭到了意想不到的抵抗,是嗎?”
“當我知道檔案夾落入須貝手中後,馬上和松村先生聯系,因為必須從許多方面拟定善後措施。
”
“松村站在哪種立場上?”勇作問。
“計劃展開時,他剛進公司擔任技師,在實驗中負責與電流相關的工作。
他是親眼看到實驗情形的少數人之一,聽說那簡直不是人做的事情。
他說每次眼看着受驗者的樣子改變,就想逃走。
可想而知,當他知道有人因此而死亡的時候,遭受的打擊有多大。
後來他罹患神經衰弱,過了很久才恢複。
他現在依然對自己參與那項實驗後悔不已。
”
勇作想,如果松村當時還是個年輕人,會出現那樣的反應是理所當然的。
剛才晃彥也說過,上原和瓜生和晃都瘋了。
“是你們中的誰提出要殺害須貝的?”勇作問,但晃彥斷然否認。
“沒人提出,我們不曾談到那種事。
不過,我們倆心裡想的卻是同一件事。
”
“于是你們共謀殺害他?”
“共謀的人是松村先生和澄江小姐。
澄江小姐也聽松村先生說過瓜生家的秘密,應該理解事情的嚴重性。
如果能夠避免,我并不想将她卷入這件事。
”晃彥遺憾地蹙眉。
“你原本打算怎麼做?”勇作問,“你果然還是打算殺掉須貝吧?”
“當然,”晃彥說,“那份檔案夾絕對不能交給那個男人,連讓他看也不行。
”
“為了不讓他重複那種瘋狂的研究?”
“那也是原因之一。
不過更重要的,是不能讓須貝知道目前還有三名受害者活着。
要是須貝知道了,一定會去找他們。
我們有義務保護那三人的生活。
”
“況且,其中一人是你的嶽父。
”
“不光是因為這樣。
他們其中一人已經成了政壇上舉足輕重的大人物。
要是須貝知道那個人的腦中依舊存在控制情感的線路,不知道會采取怎樣的行動。
”
“政壇?”
勇作聽到這兩個字,想起了江島壯介說的話。
計劃逃亡的帶頭者好像叫席德,而目前身為某派系的智囊、聞名全國的人也叫席德。
晃彥察覺勇作發現了什麼,低聲說:“這件事極為機密。
因為是你,我才說。
”
“我知道。
總之,你是因為這個理由,才決定殺他的?”
“隻有這個方法才能解決問題。
”
“果然是用十字弓?”
晃彥聞言,忍俊不禁。
“怎麼可能?我打算用手槍。
”
“手槍?”
“我父親的遺物之一,但沒人知道他有那把槍。
我想,這最适合當兇器。
于是我來勘察現場,結果卻發現這裡藏着十字弓和箭。
我想,大概是松村先生藏的。
如果有人替我動手倒也不錯。
但發現那不是毒箭時,我慌了。
剩下的一如你的推理。
”
“松村知道是你換的箭嗎?”
“不,他到現在大概也不知道。
”晃彥回答,“因為他一心以為三支箭都有毒。
”
“原來是那樣啊……”勇作低喃,然後想到了一件事,“那封密函……是你寄的?”
晃彥尴尬地搔搔人中。
“為了救弘昌,我隻好那麼做。
我試着告訴松村先生,我想寄那種密函給警方。
他認為那麼做無妨。
他說,如果因此被捕,那也隻有認命。
”
勇作這才想通,難怪松村會那麼幹脆地認罪。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已作好心理準備。
“你一得知須貝正清遇害,馬上就去了須貝家,對吧?是為了奪回檔案夾?”
“是啊。
此外還有一個目的,就是沒收留在須貝家的資料。
”
勇作想,所以須貝正清的父親留給他的那本黑色封面的筆記本才會不翼而飛。
“我弄清須貝正清遇害的始末了,也能理解你們不得不那麼做的理由。
”
晃彥緩緩地眨眼,将下巴擡到四十五度角。
“不過,你還沒說到重點。
”
“我知道,”晃彥說,“早苗小姐的事,是吧?”
“我祖父去世後,接任社長的是須貝正清的父親忠清。
他企圖讓那個計劃在自己手上複活,卻沒有研究資料。
于是他看上了唯一的生還者早苗。
他認為如果聘請學者調查她的腦部,應該就能掌握各種專業知識。
”晃彥再次開口。
“須貝他們那天晚上想抓走她?”
“好像是。
他們大概認為,要抓走低能的她隻是小事一樁,而且想将那個計劃保密的上原博士等人應該也不會張揚,但沒想到她抵死不從,結果就……”
晃彥沒有說下去。
“原來如此……”
勇作咬緊了牙根。
原來早苗是想從來路不明的男人手中逃離,才會縱身從窗戶跳下。
勇作還記得她生性膽小。
他心中湧起悔恨,他好幾年不曾眼眶泛熱了。
“這個還你。
”晃彥遞出筆記本,“多年的疑問解開了吧?”
勇作收下筆記本,看着封面的文字——腦外科醫院離奇死亡命案調查記錄。
他想,或許不會再翻開這個筆記本了。
“對了,我想告訴你一件關于早苗小姐的事。
”晃彥有些正經地說。
“什麼?”
“我剛才說過,她在動完腦部手術之後智力開始減退。
但其實,她的身體在那之前就有了變化。
”
“變化?什麼變化?該不會是……”
“她懷孕了。
”晃彥說,“似乎是與其他受驗者懷上的小孩。
她本人無意堕胎,所以當時正在待産。
從懷孕的第六個月起,她出現了精神異常的情形,到了第八個月,她的智力明顯開始減退。
相關人士慌了手腳,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就算小孩子生下來了也無法養育。
不過,他們也束手無策了,迫不得已,隻好讓她分娩。
她産下的是男嬰。
”
“早苗小姐有小孩……”
勇作想起了一件事。
她總是背着一個洋娃娃,是将那當成了自己的小孩。
“那個孩子後來怎樣?”
晃彥先是移開視線,隔了一會兒才說:“被人領養了。
其他受驗者當中,有人的妻子因為體弱多病無法生小孩,是那個人領養了早苗小姐的孩子。
上原博士能夠在出生證明上動手腳,讓那個小孩以親生骨肉的身份入籍。
那名受驗者的妻子長期住在療養院裡,隻要說是她在那裡生的,親戚們也就不會覺得可疑了。
這件事情在相關人士當中,也隻有當事人和當事人的父親,以及上原博士知道。
”
“當事人和當事人的父親?”勇作聽到這幾個無法理解的字,表情變了,“你這話什麼意思?相關人士當中,就隻有你祖父與你父親這一對父子……”
勇作看着晃彥的臉,一時間什麼也說不出來。
“是……你?”
“我高二時知道了這一切。
”
“是嗎……”
勇作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眼前的這個男人身體裡流着和早苗相同的血液。
想到這裡,他的心中萌生了一種類似略感忌妒的微妙情感。
“對了,那個筆記本裡寫道,你去早苗小姐的墳前祭拜過?”
晃彥指着勇作的手邊問。
“隻去過一次。
”
“你記得那座墓在哪裡嗎?”
“不記得了,後來父親再沒帶我去,我早就忘了。
”
晃彥從石階上起身,面對瓜生家的墓。
“早苗小姐就在這下面。
”
“什麼?”勇作失聲驚呼,“不會吧?不是這種墓。
”
晃彥卻說:“這裡大約五年前重建過。
她的确就在這下面。
她是我的生身母親,所以我父親将她葬進了這裡。
”
勇作走近墳墓,環顧四周。
當時看到的情景是這副模樣嗎?覺得應該更大,肯定是因為自己當時還小。
勇作回過神來,發現晃彥正盯着自己,于是向後退了一步。
“你不覺得這是不可思議的緣分嗎?”晃彥問他。
“緣分?”
“你和我啊,你不覺得?”
“當然覺得,”勇作回答,“不過,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或許也就不覺得那麼不可思議了。
你的身世如此,而我又一直對早苗小姐的死心存疑問。
我們兩個人會扯在一起也是理所當然。
”
“不,真的是那樣嗎?撇開我的事情不談,為什麼你會對早苗小姐的死那麼執著呢?”
“那是因為……她對我而言是一個重要的人。
再說,這也是我父親生前很在意的一起命案。
”
“可是,為什麼早苗小姐會那麼吸引你?另外,為什麼令尊隻對那起命案感到遺憾?”
晃彥連珠炮似的發問。
勇作懶得回答,用力搖頭。
“你想說什麼?”
“你到她墳前祭拜,”晃彥說,“那本筆記裡寫道你們到她墳前祭拜的事。
很奇怪。
我聽我父親說,應該隻有領養她小孩的人,才知道早苗小姐埋在瓜生家的墓裡。
”
“……什麼意思?”
“能到她墳前祭拜的,隻有領養她小孩的人家。
"
“你是想說,隻有你們能去祭拜她嗎?”
“不是。
除了我們,就算還有人去祭拜她也不奇怪。
畢竟……”晃彥做了一個深呼吸,然後繼續說,“畢竟,早苗小姐生下的是一對雙胞胎。
勇作無法立即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不,他能理解,但應該說事情太過突然,他無法相信。
“你說什麼?”勇作發出呻吟。
“早苗小姐生下了一對雙胞胎。
其中一人由瓜生直明收養,另一人則是由妻子患有不孕症的夫婦收養。
這對夫婦也是在上原博士的協助之下,讓孩子以親生骨肉的身份入籍。
這兩個小孩是異卵雙胞胎,所以不像一般的雙胞胎那樣長得一模一樣。
”
晃彥的聲音鑽進勇作耳中,勇作感覺腳底下仿佛裂開了一個大洞。
“你說什麼?”勇作又問了一次。
晃彥沒有回答,隻是點了點頭。
沉默持續了良久,風從腳邊拂過。
勇作想,一切都說得通了。
那麼熱衷尋求早苗命案真相的興司,居然會在和瓜生直明談過話後放棄調查。
這是因為當時瓜生直明告訴他,早苗是勇作的親生母親。
恐怕當時瓜生直明是拜托他,什麼都别問,停止調查就是了。
勇作看着晃彥的臉,晃彥也看着勇作。
原來是這樣啊!
難怪……
勇作第一次遇見晃彥,就知道自己為什麼無法喜歡這個人、為什麼莫名地讨厭他了。
因為,他們太像了。
勇作自己也覺得兩人很像。
但他不願承認。
他無法忍受自己像誰,或誰像自己。
朋友當中也有人說他們兩人長得很像。
然而,每當這時勇作都會大發雷霆,久而久之,再沒有人這麼說了。
“高二的時候,我得知自己有個兄弟,但并不知道是誰。
沒想到居然是你。
”晃彥歎息着,感觸良多地說。
“讓你的想象幻滅了?”
“不,你很适合。
”晃彥語帶玄機地說,“事實上,第一次見到你,我就有種特殊的感覺。
不過,大部分是忌妒。
你的年紀和我相仿,擁有的卻截然不同。
你有自由,能夠随性而活,還有一種讓人喜歡的氣質。
”
“你不是比我富有嗎?”
晃彥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低下頭,然後又笑着擡起。
“被富裕的家庭收養更好嗎?”
“我是那麼認為。
”勇作想起自己生長的環境,說道,雖然他對自己從小在那個家庭長大并沒有任何怨言。
“你知道我們的父親是誰嗎?”勇作試探着問。
“知道是知道,但他下落不明。
他是最後一個逃亡的人。
”晃彥回答。
“他是個怎樣的人?”
晃彥不知該如何回答,隔了一會兒才說:“他是中國人的孤兒。
”
“中國人……”
勇作看着自己的手掌。
原來自己的身體裡流着外國人的血。
他這才想起早苗總是唱着外國歌曲。
“我父親告訴我所有的事情之後,說:‘瓜生家的人必須在各方面贖罪。
雖然覺得對你過意不去,但希望在我身後,你能接下我肩上的重擔。
正因如此,我才會從小對你施行各種英才教育。
’于是我說:‘既然如此,我會用自己的方式去做。
我要念腦醫學,将受害者恢複原樣給你看。
’最後我想去中國尋找生身父親,親手治好他。
”
“所以你才會去學醫……”
又解開了一個謎。
眼前的男人之所以想當醫生,果然不是鬧着玩的。
“很奇怪,你是受害者這邊的人吧?為什麼你得贖罪?”
晃彥仿佛看到了什麼炫目的東西般,眯起了眼睛。
“這和身上流着何種血液無關。
重要的是,自己身上背負着何種宿命。
”
“宿命。
”
這兩個字在勇作的腦海中回響,他開始對剛才忌妒晃彥被瓜生家收養而感到羞恥。
因為這一宿命,晃彥失去了天真,必須犧牲掉人生的大半。
為什麼自己會羨慕處于這種境地的他呢?
“我全懂了,”勇作低喃道,“看來是我輸了。
我是赢不了你的。
”
晃彥笑着揮揮手。
“沒那回事,你還有美佐子。
關于她,我是一敗塗地。
”
“她啊……”
勇作眼前浮現出美佐子的臉——十多年前的她。
“你和她結婚,也是贖罪的一部分嗎?”
勇作突然想到這件事,他開口問晃彥。
晃彥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遇見她的契機的确是那樣。
就像我父親長期以來做的一樣,我是基于補償受害者的想法和她見面的。
但是……”晃彥搖頭,“我并不是因為贖罪和同情才和她結婚,我沒有那種扭曲她的人生的權利。
”
“但她很苦惱,”勇作說,“她想了解你,你卻拒絕讓她了解。
你不願對她敞開胸懷,連房門也上了鎖。
"
“我完全沒有不讓她了解我的意思。
”
說完,晃彥微微笑了。
他眼中有着無限的落寞。
“坦白說,我本來相信我們會相處得更融洽。
我不想讓她發現瓜生家的任何秘密,希望帶給她幸福。
”
“原來也有你辦不到的事情啊。
”
聽到勇作這麼一說,晃彥的笑容中浮現出一抹苦澀。
“我自己也衷心期盼,能夠和美佐子心靈相通。
和她在一起的時間越久,這個念頭就越強。
可是,在這種心情之下,我沒有自信能繼續保守秘密。
我害怕自己可能對她說出一切,以得到解脫。
我把房門上鎖,并非為了不讓她進去,而是為了防止自己逃到她身邊。
”
“心門上的鎖啊……”
“但生性敏感的她似乎輕易就發現了我的不自然之處。
對她,我舉雙手投降,我是進退兩難啊。
”說完,晃彥真的徽微舉起雙手。
“那你打算怎麼辦?”勇作問,“不是前進,就是後退,你總得選一個。
”
晃彥霎時低下頭,然後再度擡頭,直直地盯着勇作,說:“照目前的情況看來,已經瞞不下去了吧?”
勇作點頭。
他有同感。
“我打算慢慢向她解釋。
”晃彥繼續說道。
“這樣很好。
”
勇作想起了剛才見到的美佐子。
她會回到瓜生家,肯定是因為感受到了晃彥的決心。
她看起來耀眼動人,也是出于同樣的原因。
勇作想,她的心再也不會向着自己了。
“一敗塗地。
”勇作低喃道。
“什麼?”晃彥問。
“沒什麼。
”勇作搖搖頭。
勇作望向遠方。
“太陽完全下山了。
”
四周漸漸籠罩在暮色之下。
勇作高舉雙臂,說:“那麼,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
晃彥點頭。
勇作走了幾步,然後停下腳步,回頭問:“最後,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先出生的人是誰?”
晃彥在黑暗中微微笑了。
勇作聽到耳邊傳來晃彥略帶戲谑的回答。
“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