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集
通往法爾敦市的路穿過起伏的山丘,路旁時而是森林,時而是遼闊的草場,時而是農田。
越靠近城市,路邊的農莊、擠奶場、花園和鄉村别墅越多。
大海離得很遠,看不見,世界似乎隻有丘陵、漂亮的小山谷、草場、森林、農田和果園。
這個國家不缺水果、木材、牛奶、肉類、蘋果和堅果。
村莊秀麗潔淨,民衆總的來說忠厚勤勉,不愛危險或刺激行為,每個人都滿足于鄰居不比自己過得好。
法爾敦國就是這樣,世界上的大多數國家也是類似的,隻要不出什麼特别的事。
這天早晨,通往法爾敦市(與國家同名)的漂亮道路自第一聲雞叫起就行人如織、車水馬龍,此種景象一年僅有一次,因為城裡今天有大型集市,方圓二十裡内沒有一個農民、農婦、師傅、夥計、學徒、男仆、使女、小子和丫頭不是連續幾周盼望着、夢想着去趕集的。
不過沒法讓人人都去,因為牲口、小孩、病人和老人也得有人照顧。
輪到留守看家的人就感覺自己幾乎一整年都白過了,為從清早起就溫暖喜慶地挂在夏末藍天上的暖陽感到可惜。
婦人姑娘挎着小籃子,小夥子臉上刮得幹幹淨淨,每個人的扣眼裡都插着一朵丁香或紫菀,身穿節日盛裝,女學生梳着漂亮的辮子,在陽光裡還濕漉漉的油光發亮。
駕馬車的人在鞭把上紮着一朵花或一根紅帶子。
還有更考究的,馬兒寬寬的皮飾兩旁挂着擦得亮閃閃的銅片,直垂到膝部。
路邊來了幾輛馬車,車上用拗彎的榉枝搭了一個綠篷,篷下擠着一堆人,懷裡抱着籃子或者小孩,好多人高聲齊唱,間或駛來一輛花車,裝飾着紅藍白各色彩旗紙花和綠榉葉,車裡傳出嘹亮的鄉村音樂,樹枝之間,金色的圓号和喇叭影影綽綽地、靜靜地閃着光。
天亮後就被迫一直走路的小孩子哭起來,汗流滿面的母親趕緊安慰,有些孩子被好脾氣的車夫收留。
一個老妪用童車推着一對雙胞胎,都睡着了,兩個熟睡的孩子腦袋中間的枕頭上躺着兩個衣着光鮮、發辮精緻的布娃娃,腦袋和孩子的一樣圓,臉頰一樣紅潤。
住在路邊而今天不去趕集的人,這天早上過得特别熱鬧,兩眼不停都看不過來。
不過這種人不多。
有個十歲男孩坐在一個花園的台階上哭,因為他得獨自留下來陪奶奶。
等他坐夠了也哭夠了,正好看到幾個村童路過,他一躍而起,蹦到路上,加入了他們的隊伍。
離此處不遠住着一個老光棍,不想去趕集,因為怕花錢。
他打算在到處熱鬧非凡的今天,一個人安安靜靜地修剪花園裡長高了的山楂樹籬,因為該修了,而且他也一待晨露稍幹就操着修樹籬用的大剪刀興沖沖地動手了。
但是才幹了不到一個鐘頭,他就停工了,氣乎乎地躲進屋裡,因為走路或坐車經過的小夥子看到他剪樹籬,都驚訝地瞪大眼睛,嘲笑他勤快得太晚了,而姑娘們聽了都哈哈大笑;當他生氣地舉起大剪刀威脅他們時,人人都笑着向他揮帽子。
現在他坐在屋裡拉上百葉窗,但是羨慕地從門縫裡向外張望。
怒氣漸漸平息,他看見最後幾個稀稀拉拉的趕集客匆匆走過,仿佛奔赴極樂世界,他忍不住穿上靴子,往皮錢包裡放了一塔勒金币,帶上手杖,打算出發。
這時他突然想起來一塔勒是一大筆錢,于是又掏出來,換了半塔勒放進錢包,系上帶子,把錢包放進口袋,鎖好房門和園門,一通狂奔,在到達城裡之前追上了好幾個行人,甚至還追上了兩輛馬車。
他走了,房子和園子空了,街上塵埃落定,馬蹄聲和銅管樂聲漸逝,麻雀從收割後留有殘茬的耕地過來,灰頭土臉地尋找熱鬧後的餘物。
街上空空的,一片死寂又熱氣騰騰,從很遠的地方偶爾隐約傳來一兩聲歡呼和音樂聲,好像是管樂。
這時從森林裡走出來一個男人,寬帽檐一直壓到眼睛上方,不慌不忙地獨自走在冷冷清清的公路上。
他身材高大,步伐堅定沉穩,像一個常走遠路的人,身着式樣普通的灰衣。
他的雙眼從帽檐下專注而安靜地看出去,就像一個對世界無欲無求但是對每件事物都仔細觀察、不漏過一樣東西的人的眼睛。
他什麼都能看見。
他看見沿途無數雜亂的車轍;他看見一匹馬的蹄印,左後蹄是拖着走的;他看見一片灰蒙蒙中的遠方,法爾敦市聳立在山上,屋頂隐隐放光;他看見有個花園裡一個矮個子婦人心慌意亂地跑來跑去,聽到她在喊人,但無人應答;他看見路邊有一小點金屬的亮光,彎腰撿起一看,是一個閃亮的圓形銅片,從馬頸圈上掉下來的,他塞進了口袋裡;他又看見路邊有一列老的山楂樹籬,有幾步的長度新剪過了,起先剪得精細整潔,顯得興緻盎然,但越剪越差,一處剪得太深,另一處又留下了散亂多刺的枝條未剪。
此人又在路上看到一個布娃娃,頭部顯然被車輪輾過,還發現一塊黑麥面包,融化了的黃油在面包上閃閃發光。
最後他發現一個結實的皮錢包,裡面塞着半塔勒。
他把娃娃靠在路緣石上,面包掰碎喂麻雀,錢包塞進褲袋。
路上鴉雀無聲,人迹罕至,路兩邊的草坪邊緣沾滿塵土,被陽光烤焦了。
旁邊有家農莊,空無一人,雞跑來跑去,在太陽的暖意中昏頭昏腦地叽叽咕咕。
一個綠油油的菜園裡,有個老妪彎腰站在幹涸的地裡拔草。
陌生人問她到城裡還有多遠,可她耳聾聽不見,他提高音量,她隻是茫然地朝他看看,搖搖白發蒼蒼的腦袋。
再往前走,他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