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暗隙中不見陽光的瀑布,知道深裂的冰川,他們學會認識雪崩槽和天氣變化的迹象。
該國的熱量、冰霜、流水、林木、天氣和風雨均是拜山所賜。
從前的時代沒人知道了。
有個美麗的傳說,關于每個法爾敦人都能許願的那個神奇年集。
但是沒人再信連那座山也是在那天出現的。
山肯定是亘古就有的,并将永存下去。
山是故鄉,山是法爾敦。
不過三個姑娘和琴手的故事很受歡迎。
而且某處總有一個少年如癡如醉地閉門拉琴,夢想着有朝一日能在拉出最美的一曲時,像那位上天的琴手一樣飄然而去。
山繼續安靜地挺立,雄偉依舊。
它每天看着遠方的紅日從浩瀚的大海中升起,自東向西繞山頂一周,而每夜靜靜行走同樣路線的則是星辰。
每年冬季,它都穿上厚厚的冰雪衣。
一到時候,積雪就開始滑落。
淺藍淺黃的夏花在殘雪邊上歡笑,小溪水漲,湖泊在陽光下呈現溫暖的藍色。
暗隙中隐藏的流水悶聲作響,山頂上的圓形小湖結了一層厚冰,經年等候着短夏的到來,好張開明澈的眼睛,映幾日太陽的倒影,再映幾夜星辰的倒影。
黑暗山洞中無休無止的滴水撞擊山石,秘密深淵裡的千年水晶忠誠地生長着,日臻完美。
山腳下比城市略高處有個山谷,一條寬闊的河在桤林和柳樹之間流過,河水清冽,情侶們愛去谷裡向山和樹學習四季的奇迹。
另一個山谷裡,男人們騎馬練兵,在一個陡峭高聳的圓形山頂上,每年夏至夜都會燃起熊熊火焰。
時間飛逝,山守護着愛情谷和練兵場,給牧民、伐木工、獵人和筏工提供場地,它捐石建房,贈鐵鑄造。
它沉着地觀察着,任由首場夏火在圓頂上燃起,看它千百遍重演。
它看到底下的城市揮舞着光秃秃的細胳膊擴展,突破舊城牆,它看到獵人放下彈弓改用火槍。
消逝的百年在它眼裡猶如四季,年份宛若鐘點。
年複一年,有一年夏至,山上沒有燃火,而且自此被徹底遺忘,山不操心這事。
練兵場也漸漸荒蕪,車前草和飛廉草在跑道上安了家,山也不管。
一場山崩改變了山形,滾下山去的石頭讓半個法爾敦城成了廢墟,山也不阻止。
它幾乎不往下看,也沒有發現下面一直是一片廢墟,城市沒有再重建。
這林林總總的它一概不管。
但是其他一些事情開始讓它操心了。
光陰飛逝,山也老了。
看到太陽升起、西移、落山,它感覺與從前不同了。
看到雪白的冰川裡星辰的倒影,它的感覺也與從前不同。
它不再特别關注太陽星辰了。
它看重的是自己身上和内部發生的變化,覺得在山石和洞穴下面有一隻陌生的手在操縱一切,讓堅硬的頑石風化成一層一層的頁岩。
河床日深,瀑布變長。
冰川消失,湖泊上漲。
森林變石場,草地成沼澤。
極遠處尖山角的冰碛石灘墜落到下面的法爾敦。
這個國家大變了,變得很怪:怪石嶙峋、一片焦土、悄無聲息。
山越來越自閉了,它感到自己與太陽星辰并不一樣,而是與風、雪、水和冰類似,外表永恒閃耀,實際上卻會慢慢縮減消逝。
它熱誠地将河流導入山谷,細心地讓積雪滑落山坡,備加溫柔地把花草獻給太陽。
高齡的它似乎又想起了人類,倒不是說它将人視為同類,但它開始關注他們了。
它開始感覺孤獨,開始懷舊。
可是城市已經消失了,愛情谷裡沒了歌聲,高山牧場的小屋也消失了。
斯人已逝,成為過去。
世界靜谧而枯槁,空氣裡有一道陰影。
感受到消逝含義的山震動了。
一震之下,山頂歪向一邊塌了。
山石滾落早已堆滿石塊的愛情谷,一直滾到海裡。
是啊,時代不同了。
這是怎麼回事,它現在老是回憶人類,想念他們?當愛情谷燃起夏火時,年輕人出雙入對,那不是很美好嗎?哦,他們的歌聲多麼甜蜜溫暖!
老山完全陷入了回憶。
近來的數百年漸漸逝去,山洞一個接一個隆隆作響地塌方,這些它都感覺不到。
它思念人類時,遠古的鈍響讓它隐隐作痛,它感覺到一種不解的感動和愛,一個飄浮的暗夢,仿佛它也曾經做過人或類人的生物,唱過也聽過歌,萬物易逝的想法似乎從一開始就曾盤繞心靈。
時間繼續消逝,早已崩塌、被亂石環繞的瀕死之山繼續做夢。
從前是什麼樣子的?仿佛曾有一個聲音、一條細細的銀線将它和昔日世界連結。
它吃力地翻動腐朽的記憶暗夜,不安地按動斷線,一再探身于往昔的深淵。
很久以前它身上不是也曾燃燒過一種情誼、一種愛嗎?它這個孤獨的巨人不也曾是集體的一員嗎?初生時母親不是也為它唱過歌嗎?
它想啊想啊,它的眼睛,就是那口藍湖,變得混濁沉重,成了沼澤和泥淖。
石頭滾落草地和花田。
它想啊想啊,聽到遙遠的地方傳來聲響,聽到飄來的聲音,是一首歌,一首人類的歌。
它顫抖着竭力想聽清楚。
它聽到樂聲,看到一個人,一個少年,被聲音包圍着穿過大氣飄到陽光明媚的天空,千百個沉埋的記憶震動了,紛紛揚揚地落下翻滾。
它見到一張人的臉,黑眼睛眨巴着問它:&ldquo你不要許個願嗎?&rdquo
它許了一個願,靜靜地許了一個。
願一許完,一切折磨就結束了,它無需再記得湮沒的往事,擺脫了一切曾讓它痛苦的東西。
山平靜地崩塌了。
法爾敦的舊址上,無垠的大海波濤洶湧,太陽和星辰在海平面上交替運行。
(19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