缰繩,在我們的馬的外面。
她對我們的到來沒有任何反應,好像我們根本沒有出現一樣。
我們把她帶到泉邊,她自己下馬,坐到蒂博身邊,好像根本沒有看見他被捆綁。
我們把馱馬留在外面,把蒂博和女人的馬重新牽出去,不讓他看見我們檢查他的行李。
在他的行李裡面,我們差不多沒有找到對我們有用的東西。
我重新回到泉邊,雷迪正在與特裡斯柯夫談判。
特裡斯柯夫又一次拿出他的法律觀點,激動得很,而其他人則安靜得很,坐着不動。
他對我叫喊:
“老鐵手,雷迪要求得到釋放,您看怎樣?”
“眼下不行,以後再考慮。
溫内圖在考慮這個問題。
”
“溫内圖怎麼看?”
“他主持公正。
”
“同意。
但是,法律是公正的……”
“呸!”我打斷他的話,“我們在這兒不是法學家,而是饑餓的人,讓我們吃飯吧。
”
“吃飯,您想回避我的問題。
”
“不,我隻是向你們表明,我理解的法律是什麼樣子。
”
“是什麼樣子?”
“昨天晚上,歹徒們吃飯,我們一無所獲;現在我們吃飯,他們一無所獲。
這就是法律。
值得考慮嗎?”
“見……鬼去,我很快就會說話的。
我拿我的頭打賭,您能夠放這些人走。
”
“我不打賭,但是知道,正确的,就行得通。
”
我們吃得很香,并且把我們最好的食物分給女人吃。
她從阿帕納奇卡手裡拿走吃的,眼睛卻不看他。
飯後,溫内圖和我檢查蒂博的行李。
馱馬裡面有食物、婦女用品,還有為數不多的幾件換洗衣服,沒有找到特别的東西。
在女人的馬上也沒有發現什麼。
我們去看男人的馬。
這匹馬的鞍上挂着他的槍,馬鞍右邊的口袋裡藏着一枝子彈上膛的連發手槍和一個白鐵盒,白鐵盒裡裝着各種顔料,肯定是塗臉的。
在左邊口袋,我們找到了子彈、刮臉刀片和肥皂,也有一個白鐵盒,裡面有一張長長的、窄窄的、四方的、加工精細的、白底紅花紋的羊皮紙。
“‘說話的皮子’,與信使所說的一樣。
”我對溫内圖說,“這可能使我們有所發現。
”
“我的兄弟,拿過來給我看看。
”他說。
我給了他。
他觀察了很長時間,搖了搖頭,又看了一遍,又搖頭,然後說:
“這是一封信,我隻懂一半,完全是按照紅色人的方式,用刀尖刻的,用朱砂染了色。
許多曲折的線表示河流,是一張地圖。
這是帕布利肯河,這是兩條所羅門河,然後是阿肯色大桑迪河和拉什河,再上面是阿多貝河和霍爾澤河,南邊是阿皮沙帕河和韋發諾河。
河流一條一條地流向聖路易斯公園。
我認識所有這些河流,但是有些符号我不認識。
地圖上标注着各種形狀的點、叉、圈、三角、方塊,那兒實際上不是城市,不是房屋。
我沒有發現過這麼多符号。
”
他把羊皮紙還給我。
我看到,它确實是極細緻地刻出來的,還染了顔色,最小和最細緻的筆劃看都看不清。
我也不能解釋這些圖案。
我把它翻轉過來,一一對照,看見旁邊有名字,小地名和人名。
極其奇特!我細細思索,長時間思索,都毫無結果。
後來,我突然想起,其中有幾個名字是聖人的名字。
有了!我把我的手冊拿出來,裡面有日曆。
我把這些名字與圖上符号的距離比較,可以向溫内圖解釋了:
“這封信是寫給這個巫醫的。
信中要他在何地、何時去會見寄信人。
這就透露了他每天的正常行蹤。
我過去說過,基督教徒用早已去世的善男信女或者聖人的名字給一年的每一天取了名字。
這位筆者利用了這種标注法,很難破譯,因為名字在地圖的反面。
我讀出幾個名字:埃吉迪厄斯、羅沙、裡賈納、普羅圖斯、歐羅吉烏斯、約洱和特克拉。
這意味着9月1、4、7、11、13、18和23号,在這些日子裡,信将寄到符号所标記的地方。
符号标注在名字旁邊,畫在地圖上。
我們看到這封信,也就掌握了寄信人和收信人的全部行程,因為圖上有時間和地點标注。
”
“我完全懂得我的兄弟的意思,隻有一點不清楚:這些善男信女的名字與一年中的哪一天相配合。
”
“我隻知道名字,這就夠了。
這張羊皮紙對我們有很大價值,可是我們不能保留它。
”
“為什麼?”
“不應讓蒂博-塔卡想到,我們了解他的行程。
”
“那麼,我的白人兄弟就要把它們抄寫下來。
”
“是的,我馬上做。
”
溫内圖隻好拿着這封信,我以馬鞍為依托,把内容一一準确地記在記事本上,然後,我們把羊皮紙放回白鐵盒中,插進馬鞍的口袋裡,返回營地。
我們正好拐過灌木林的角,女人迎面而來。
她正往外走,蒂博阻擋不住,因為他被捆綁着。
她不理睬他的呼叫。
她從我們身邊經過時,仰着頭,卻低着眼睛,不看我們,一步一步地,慢慢地走着,像一個夢遊人。
我轉身跟着她,她站住摘下一根枯枝,回過頭來。
我向她提了幾個問題,沒有得到答複。
她好像聽不見我的聲音。
我隻好講出一個她熟悉的字,問她:
“這是你的花環?”
她睜開眼睛看我一眼,無力地回答:“這是我的花環。
”
“誰送給你的?”
“我的瓦瓦-德裡克。
”
“塔胡亞也有一個花環?”
“也有一個。
”她微笑地點點頭。
“她和你在同一天中得到的?”
“不,她早得多。
”
“你戴着他們的花環看着他們?”
“是的,塔胡亞很美,很美。
”
我按照我的思路提問,問題非常罕見:“你看見過一套燕尾服?”
“燕尾服……見過。
”她想了想,答道。
“一套燕尾婚禮服?”
她把手合在一起,幸福地笑着,叫喊:“燕尾婚禮服!漂亮!插着一枝花!”
“誰穿着?誰給她穿上的?”
“蒂博-塔卡。
”
“那時,你站在他的旁邊?”
“在蒂博-塔卡身邊,”她點點頭,“我的手在他的手中,然後……”
她像突然打了一個寒供一樣抽搐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我下面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
我想起馬托-沙科的話,蒂博-塔卡去找奧薩格人的時候,手腳是被捆綁着的,我順着這條思路再詢問:
“燕尾服是紅色的?”
“紅色,”她點點頭,仍然在抽搐。
“被酒染紅的?”
“不是酒,是血。
”
“你的血?”
“蒂博-塔卡的血。
”
“他死了?”
“死了。
”
“被槍打死的?”
“子彈。
”
“被誰?”
“瓦瓦-德裡克。
喔,喔,喔!血,許多血,非常多的血!”
她非常激動,從我身邊跑開了。
她遠遠躲避我,害怕得大喊大叫。
我隻好放棄了追問。
我相信,在她結婚那天,出了一件事,使她失去了神智。
她的新郎蒂博,是個罪犯。
他是否就是在那一天被揭露,并且被自己的兄弟槍殺?蒂博是後來為此事把自己兄弟殺死的嗎?我對她的不幸遭遇感到由衷的同情。
她的瘋癫是不治之症,時間可能有30年了。
從那套燕尾服可以得出結論,盡管新娘屬于紅色人種,婚禮還是在一次莊重的場合舉行的。
她曾是基督教徒,一個著名紅色牧師的妹妹。
這件事可能包含有豐富的内容。
她姐姐的婚姻看來是美滿的。
她也許認識她姐姐的新郎,可惜,我到今天還是不知道詳情。
我讓她坐在馬上。
她像小孩一樣在上面玩耍,走向營地。
溫内圖已經在我之前到達營地。
我回來的時候,所有的眼睛都望着我,我對大家的等待感到驚訝。
“終于,終于!”雷迪對我說,“您藏到哪兒去了?大家就釋放我的問題進行了讨論。
可您走開了。
”
特裡斯柯夫立即說明了立場。
“講話之前,我們談談對你們的懲罰!”
“懲罰?我們對你們做了什麼事?”
“襲擊、俘虜、搶劫、捆綁、拖拉。
難道還不夠嗎?馬上監禁。
”
“怎麼?你們想把我們送進監獄?你們試試看!”
“這兒沒有嘗試,隻宣布判決,立即執行。
馬上開庭!”
“我們不承認。
”
“我們對此一笑了之。
來吧,老鐵手!我們不能拖延時間。
我希望,您這次不再演一場人道主義的鬧劇來阻擋我們了。
這些家夥一錢不值。
”
他說得對,懲罰應該在這兒執行,問題是一次什麼樣的懲罰。
監獄是不存在的。
罰款?這些人沒有錢。
把他們的馬匹和武器拿走?他們已經喪失了一切。
我們在他們的眼裡成了小偷。
用棍子打?這倒是一劑萬靈藥!我怎麼會想起用棍子打這種懲罰方式?它對于任何具有道義觀念的人是可怕的,甚至會徹底摧毀道義。
父親懲罰孩子,老師懲罰學生,是用棍子。
這正是一種道義觀念。
這樣的孩子壞嗎?危險嗎?比罪犯還不老實嗎?對罪犯,不能用棍子打嗎?盡管他們20次被關進監獄,出獄後又“作案”。
剛才提到的那種殘酷無情的父親,讓他的孩子好幾個星期跪在桌子前面餓得直叫,毫無道理地、一再地用鉗子、叉子、靴子、空酒瓶揍孩子。
這樣的父親會被囚禁好幾個月。
這種懲罰與他的殘酷或者說暴行相稱嗎?一個壞人是一隻野獸!在監獄裡白白住着房間,白白地吃好飯菜,穿得暖暖的。
安靜、有序、單純,讀書看報,等等等等。
坐了幾個月牢,哈哈大笑地出來。
不,不能這樣。
壞蛋就是要當作壞蛋對待。
打,打,狠狠地打!有可能的話,每天打,對他們來說,這是惟一正确的。
在這種情況下,人道隻會助纣為虐。
如果一個無人性的、酗酒成性的女人故意經常打自己的孩子,把孩子打成了殘廢,以便能夠讓他與别的孩子一起去乞讨,或者把孩子借給乞丐,換回一些錢,那麼,根據刑事訴訟法的條例和經驗,處以一定時間的監禁,或者在監獄中挨毒打,這種處罰是不是比較正确?
一個人在街上看見一條益蟲,把這條蟲撿起來,放到一個沒有行人的地方,使益蟲不會被人踩死。
這個人走到哪兒都要考慮讓别人說“他是好人”。
這個人是作家,故意在作品中把自己描寫成一個永恒的愛的傳教士,一個俗人中的神。
這個人認為,一個人犯了罪,應該受到人的懲罰。
對于非人,除監禁外,還要鞭撻。
我決定,對歹徒們實施棍打。
我承認,這樣做是違心的。
但是,沒有辦法,他們是自作自受。
溫内圖可能猜到了我的意圖,因為他問我,态度非常堅決,幾乎是發出一種生硬的微笑。
“我的兄弟想原諒他們?”
“不原諒,”我回答,“原諒隻會助纣為虐。
他們應該得到什麼懲罰?”
“棍子。
”
他這種口氣表明,這是決定,任何反對都将無濟于事。
特裡斯柯夫馬上表示同意:
“對,棍子。
用他們使用過的棍子。
所有其他手段都沒有好處,甚至有害。
難道不是嗎?哈默杜爾先生?”
“是的。
我們來揍他們。
”胖子回答。
“兩個取虔誠名字的何西阿和約珥兄弟先挨,不是罰款,而是挨揍,作為對他們嘲笑的懲罰。
你是不是來揍你的堂兄弟,皮特,老浣熊?”
“我不想。
”大個子回答。
“對的。
我們把他們與你的親戚關系記載下來,一頁也不能扯掉,寫上厚厚的一本,用橡皮也擦不掉。
”
我們不得不為他的精神和表達方式感到好笑。
其他人也表示同意,隻有奧薩格人說:
“馬托-沙科請求不發表意見。
”
“為什麼?”我問。
“因為他曾是你們的敵人,也要過你們的命。
”
“可是,他現在是我們的朋友,并且受到歹徒們的襲擊和搶劫。
你的意圖根本沒有付諸實施。
而且,他是作為一個部落的首領,作為一個戰士,才産生那種看法的。
歹徒們則完全不同,他們是不誠實的、道德敗壞的、為社會所不容的家夥,因此應該挨揍。
”
“老鐵手如果用這種方式說話,他應該聽取我的意見:徹頭徹尾地賦予他們這種特性。
”
“好的。
所有的人都同意。
”哈默杜爾大聲說,“來,親愛的皮特,我們想鋸根笛子,開始奏樂。
”
他們兩個站起來,出去找嫩樹枝。
我們沒有大聲說話。
歹徒們不明白我們的意思,見我們讨論結束,雷迪用與他的處境根本不相稱的方式說:
“怎麼樣?你們什麼時候給我們松綁?”
“到我們想松綁的時候,”特裡斯柯夫回答,“眼下我們還不想。
”
“我們還要躺多久?我們想走。
”
“你們想做什麼,與我們與關。
今天必須按我們的意志辦事。
”
“我們是自由的西部人。
你們注意到了沒有?你們應該考慮這種情況,因為你們還會與我們打交道。
”
“惡棍!你今天想比昨天那樣還顯得可笑嗎?你昨天把我們當做可以被你們随心所欲,用繩子牽着到處跑的狗。
你們的腦筋一點都不開竅,不知道我們在受到你們襲擊以後一個小時之内,就看準了解救自己的時間和地點。
你把普施說成‘臭狗’,可是,他完全是出于聰明的謀算,才與我們相會的。
他相信,我們确實會把你們引入陷阱,把你們這些傻頭傻腦的人一網打盡。
對于所有這一切,你全然不知,表現出你是個不折不扣的笨蛋。
現在,你仍然執迷不誤,竟敢威脅我們,你們真是可憐的家夥。
你們吹奏舞曲的笛子已經被劈開。
由于愚蠢,你們是無論如何也聽不懂我話中的意思的,所以,我明白無誤地告訴你們:棍杖已經砍好,你們要挨揍,味道鮮美的棍子,長長的棍子,要打得你們從執迷不誤中清醒過來。
你們這該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了吧?”
義憤填膺的法官的這一長篇講話,産生了一種效果,每句都受到嘲笑。
總的來說,我還是覺得對歹徒們而言極為不愉快的時刻過得越快越好。
哈默杜爾對這種事非常賣力,埋頭苦幹,硬是累得汗流泱背。
霍爾貝斯在吹奏使人疼痛的“笛子”方面,技藝之高超,連他自己也不敢相信。
由于兩位“錯位的燒叉”的出色工作,歹徒們有點亂了陣腳,可是心裡仍然稱之為流行的“燒烤仇恨”。
我們不為他們的說法所動。
對老華伯有點手下留情,沒有動用棍杖,他對我理所當然應該有點感激之情。
我不想讓這個受傷的老人再挨打,可是,他根本不懂得感恩,而且與歹徒們打賭,謾罵我。
蒂博表面上是個旁觀者,給他一點點毆打,也不會對他有什麼損傷。
我想把這個人放在後期處理。
他一定會再來找我的。
我們打算動身的時候,阿帕納奇卡請求帶着那個女人同行,因為我們已經不是俘虜,而且隻有蒂博-塔卡可能表示異議。
我很難滿足他這個要求,這個女人隻會對我們起阻礙作用。
我們已經知道他丈夫的行蹤,有把握很快會與她再見。
馬托-沙科對我們的考慮不大贊同,因為我們讓這個巫醫暫時沒有受到懲罰。
我們奪回了自己的全部财産,沒有一個人丢掉一點點東西。
隻要條件允許,正義就能得到聲張。
我們滿意地離開了這一眼用完全不同的方式款待我們的清泉。
不大滿意的是那些被我們留在這兒的人,他們被捆綁着躺在地上。
他們在我們離開以後,可以像我們一樣自我解脫。
他們讓我們聽到的祝願絕對不是熱情的,老華伯不顧手臂折斷,仍然威脅着要報複我們,殺死我們。
即使我事先對這些一無所知,現在也一定會看到,他已經失掉了人的激情,他充其量在某個短暫時刻稍稍軟化一點點。
我從未想到過,世界上居然有這樣一種人。
出發前,阿帕納奇卡想與站在外面的女人說句告别的話,可是沒有成功,她不認識他,躲避他,好像對待敵人一樣。
僅僅在我們動身的時刻,她才出現。
她跟随了一段路,從頭上取下那個綠枝,看着他遠去,呼喊着:
“這是我的花環,這是我的花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