麼可說的呢!”
“我也是這樣。
從一九一四年起我就沒有爬出過戰壕。
我既沒有家,也沒有親人,可我為什麼要去打仗……牝馬跑有心,小兒馬卻是跟着瞎跑。
”
“你還記得施托克曼嗎?我們的好寶貝,奧西普-達維多維奇呀!要是他現在能給咱們分析分析就好啦。
這個人……啊?是個了不起的人哪……啊?”
“他準會說明白的!”“鈎兒”搖晃着小拳頭,興高采烈地叫道,刺猬似的小臉笑得皺成一團。
“我記得他!我了解他,比了解我爸爸還深刻。
父親我倒并不放在心上……你沒有聽到他的消息嗎?毫無音信?”
“他在西伯利亞……”伊萬-阿列克謝耶維奇歎了一口氣。
“蹲監獄哪。
”
“怎麼?”“鈎兒”又問了一聲,象翠鳥似的,在身材高大的夥伴身邊跳躍着,尖尖的耳朵豎起來。
“他在坐監牢哪。
說不定這會兒已經死了。
”
“鈎兒”默默地走了一會兒,忽而向後看看連隊排隊的地方,忽而看看伊萬-阿列克謝耶維奇瘦削的下巴,看看那個在下嘴唇下面,正當中的深窩。
“多多保重!”他從伊萬-阿列克謝耶維奇硬邦邦的手掌裡抽出自己的手,告别說。
“大概,咱們再也見不到啦。
”伊萬-阿列克謝耶維奇左手摘下軍帽,彎下身子,抱住“鈎兒”幹瘦的肩膀。
他們倆互相熱烈親吻,好象真是要永别了,“鈎兒”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突然,他慌張起來,腦袋縮進肩膀裡,這樣一來,軍大衣的灰領子上就隻看見有兩隻紮煞着的、深紅色尖尖的耳朵了,他弓着背,雖然在平地上,卻跌跌撞撞。
伊萬-阿列克謝耶維奇又從隊伍裡竄出來,顫抖地喊道:“喂,小老弟,親人哪!你過去可是個狠心腸的人……記得嗎?你過去可是個硬漢子……啊?”
“鈎兒”扭過淚痕縱橫,顯得蒼老的臉,叫了一聲,用拳頭捶着從敞開的大衣和褴褛的襯衫領子裡面露出來的、瘦骨嶙嶙的黝黑的胸膛。
“過去是啊!過去是個硬漢子,可現在叫他們糟蹋壞啦!……灰馬給累垮啦!……”
他還嚷了幾句别的話,但是連隊已經轉進另一條街,伊萬-阿列克謝耶維奇也就看不見他了。
“這不是‘鈎兒’嗎?”從後面走過來的普羅霍爾-沙米利問他說。
“他是個人,”伊萬-阿列克謝耶維奇嘴唇哆嗦着,撫弄着肩上的步槍背帶,悶聲回答說。
隊伍一出村口,沿途就不斷遇到傷兵。
起初是一個一個的,後來就三五成群了,再往前走——就是密密麻麻的,一群一樣的。
幾輛裝滿了重傷号的大闆車慢悠悠地晃着。
拉車的老馬都瘦得可怕。
瘦削的脊背被鞭子抽得皮開肉綻,露出了沾着一點兒皮毛的骨頭。
馬吃力地拖着四輪車,呼哧呼哧地喘着,伏下身子,大汗淋漓的腦袋幾乎要擦着地了。
有時候,一匹骒馬停下來,有氣無力地鼓動着深陷的瘦骨嶙峋的肋部,垂下由于瘦弱而顯得特大的腦袋。
鞭子的抽打又強使它離開原地,于是它先向這邊一晃,又向那邊一晃,離開原地向前走了。
傷兵們抓着車廂三面的木杆,跟車走着。
“你們是哪一部分的?”連長挑了個面貌和氣的人問道。
“土耳其斯坦軍團第三師。
”
“今天受傷的嗎?”
那個兵扭過頭去,沒有回答。
連隊離開大道,朝着約有半俄裡遠的樹林子走去。
第三一八切爾諾亞爾斯基團的幾個連也相繼從村子裡開出來,踏着沉重的步子跟在後面。
遠處,被雨水沖得變了色的陰沉的天空中,飄着一隻系在地上的德國人的氣球,象個一動不動的灰黃色斑點。
“你們瞧啊,鄉親們:那兒挂着個什麼怪玩意兒!”“一根大灌腸。
”
“該死的東西,它在那兒偵察軍隊的活動情況哩。
”“難道你以為——把它挂得那麼高隻是好玩啊?”“噢,多高呀!”
“那還用說嗎?炮彈恐怕也打不到。
”
切爾諾亞爾斯基團第一連在樹林子裡趕上了哥薩克部隊。
黃昏前,他們都蜷縮在濕淋淋的松樹下面,雨水直往脖領裡灌,凍得脊背上直打冷戰:禁止生火,而且在雨地裡也很難生着火。
天快黑了,才讓他們進入戰壕。
隻有一人多深的淺壕裡積了有幾俄寸深的水。
到處是污泥、爛樹葉和天鵝絨般輕柔的秋雨的清淡氣味。
哥薩克們掖起軍大衣襟,蹲在戰壕裡抽煙,無精打采地說些單調乏味的話。
第二排把出發前發下的葉子煙分完以後,就都圍着下士,擠在戰壕拐彎的地方。
下士坐在一個什麼人扔掉的鐵絲卷軸上,在講上星期一陣亡的科佩洛夫斯基将軍的故事,他在和平時期就在将軍指揮的那個旅裡當兵。
他沒有能說完這個故事,因為排長已經在喊:“荷槍站隊!”于是哥薩克們跳起來;他們忍着火燒手指頭的疼痛,貪婪地把煙蒂吸盡。
連隊又從戰壕裡爬進黑乎乎的松林。
他們一面走,一面說些笑話互相鼓勁。
有人在吹口哨。
在一片不大的林間空地上,哥薩克們看到了一長串屍體。
他們并排躺在那裡,肩挨着肩,姿勢各異,大多數都非常難看、可怕。
有個扛着槍的步兵,腰帶上挂着防毒面具,在旁邊來回地走着。
屍體附近潮濕的土地都踏成了稠泥漿,遍地都是腳印和車輪在草上輾出的一道道深轍。
連隊就從離死屍堆幾步遠的地方走過。
屍體散發出刺鼻的屍臭。
連長命令哥薩克停止前進,他和排長們走到那個步兵跟前。
他們在說些什麼。
這時候,哥薩克們的隊伍也亂了,他們摘下軍帽,走到死屍跟前,懷着活人想要了解死人秘密的好奇心和内心的戰栗、恐怖,仔細地察看着死者的樣子。
所有的死者都是軍官。
哥薩克們數了數,共四十七具。
大多數都是青年軍官,看樣子,不過是二十到二十五歲,隻有最右邊一個戴上尉肩章的是個有些年紀的人。
他那張大的、還帶着最後一次無聲呼叫痕迹的嘴上,無精打采地耷拉着濃密的黑胡子,蒼白的臉上兩道寬眉毛憂郁地緊鎖着。
有幾個死者穿着沾滿爛泥的皮上衣,其餘的都穿軍大衣。
兩三個沒有戴制帽。
哥薩克們對一個死後身段仍然那麼漂亮的中尉看得特别久。
他仰面躺着,左手緊按在胸前,右臂伸到一旁去,手裡緊握着手槍把。
顯然,曾經有人想把槍抽出來,——因為在他那慘黃、粗大的手腕上留下很多白指甲痕,但是那鐵把兒似乎與手溶化在一起,——掰不開了。
淡黃色鬈發、歪戴着軍帽的腦袋,好象是在親吻似的臉頰緊貼在地上,發青的橙黃色嘴唇傷心地、迷惑不解地緊撇着。
他右邊的一具屍體臉朝下橫在那裡,後腰上的飾帶已經脫落的軍大衣象駝峰似的在脊背上鼓起來,露出兩條青筋暴起、健壯的腿,腿上穿着草綠色的褲子,腳上穿着後跟歪斜的細皮短靴子。
他頭上沒有帽子,天靈蓋也沒有了,是被炮彈片齊整地削掉的;四周圍着一圈濕淋淋發縷的空腦殼裡閃耀着豔紅的雨水。
他後面,橫着一個矮小結實、沒有臉的軍官,穿着敞懷的皮上衣和破軍便服;下巴骨斜依在裸露的胸膛上,頭發底下,白亮、狹窄的前額上挂着一片燒焦的皮膚。
在硬腭和額尖中間是一些碎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