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口氣已帶有優越感和頗為傲慢的口吻。
這個生性純樸的哥薩克已經陶醉在權勢中而不能自拔。
葛利高裡支起軍大衣領子,加快了腳步。
看來将是一個寒夜。
東風凜冽。
天氣晴朗。
已經開始結冰。
雪在腳底下沙沙地響。
月亮象個上樓梯的殘廢人,緩慢、歪斜地爬上來。
屋外的草原上是一片朦胧的、紫青色的黃昏。
在這黑夜即将降臨的時候,物體的輪廓、線條、色彩和距離都變得模糊起來;這時候白晝與黑夜正短兵相接,正進行着殊死的搏鬥,所以一切景物都仿佛是不真實的,象童話中的,飄忽不定;甚至氣味在這時候也在失去強烈的刺激性,顯出自己特有的、令人陶醉本色。
葛利高裡查完哨,回到住所。
一臉流氓相的麻子房東,鐵路職員,燒上火壺,坐到桌邊來。
“你們要開始進攻嗎?”
“不知道。
”
“或者你們是想等待他們進攻吧?”
“大概是這樣。
”
“完全正确。
想來,你們也無力進攻,——那麼,當然,最好是以逸代勞。
防禦更為有利。
我在對德國作戰時當過工兵,深通戰略戰術……你們的兵力嘛,小了一點兒。
”
“夠用的,”葛利高裡無意繼續進行這使他厭煩的閑談。
但是房主人死纏着他,問東問西,他圍着桌子轉來轉去,搔着呢子背心裡象石斑魚一樣的瘦肚子,問道:
“炮兵多嗎?炮呢,炮有多少?”
“你當過兵,卻不懂得當兵的規矩!”葛利高裡冷酷、憤怒地說道,他眼睛一瞪,吓得房東象要暈倒似的閃到一旁去。
“當過兵,不懂當兵的規矩!……你有什麼權利向我探問我軍的數目和我們的作戰計劃,啊?我馬上把你送到司令部去審訊……”“軍官……老!……親……親愛!……”臉色蒼白的房東把字尾全都吞了下去,急得氣喘籲籲,半張着嘴的麻臉發了青:“都因為糊……因為糊塗!饒了我吧!……”
喝茶的時候葛利高裡無意中擡眼看了看房東,隻見他的眼睛就象被閃電刺了一樣,眨了一下,但是等到睫毛張開,露出眼睛的時候,神情完全變了,變得很溫柔、幾乎是崇敬的神情,房東的一家——妻子和兩個成年的女兒——在悄悄地交談着。
葛利高裡沒有喝完第二杯茶,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不久,六個和葛利高裡同住的後備第二團第四連的哥薩克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回來了。
他們熱熱鬧鬧地喝着茶,又說又笑——中,葛利高裡聽到他們談話的一些片斷。
他聽見一個人在講(葛利高裡從聲音聽出來是排長巴赫馬喬夫,盧甘斯克鎮的哥薩克),其餘的人偶爾插嘴說幾句。
“這是我親眼看到的事情。
來了三個戈爾洛夫斯克礦區第十一号礦坑的礦工,彙報了情況,說,我們那兒搞了這麼一個組織,非常需要武器——請你們盡量分些給我們吧。
可是那個革命軍事委員會的委員……要知道這是我親自聽到的呀!”他提高嗓門,回答不知道是誰提的含糊不清的問題,說道,“這位委員說:‘同志們,請你們去找薩布林要吧,我們這兒什麼也沒有。
’怎麼會什麼也沒有呢?我就知道,有很多多餘的步槍呢。
問題不在這裡……問題是莊稼佬插手了,他就嫉妒起來啦。
”
“做得對呀!”有人插嘴說。
“你把武器發給他們,他們也許會打仗,也許不打。
可是隻要一涉及到土地問題——他們馬上就會把手伸出來。
”
“我們知道這号人!”第三個人用低音說道。
巴赫馬喬夫若有所思地用茶匙敲着茶杯,為自己的話打着拍子,一字一闆地說道:“不,這麼幹可不行。
布爾什維克們為了全民的利益做出了讓步,而我們卻是些一錢不值的、可憐的布爾什維克。
隻要一把卡列金推翻,咱們立刻就會去壓迫……”
“可是你要知道,我的親愛的,”有一個象男孩子似的中音沙啞地勸說道,“要知道,咱們根本沒有什麼可往外拿的呀!好地每口人不過分一俄畝半,其餘的就都是些沙土地、山溝和牧場。
哪有什麼往外拿呀?”
“不會叫你往外拿的,可是有一些人的土地多得很哩。
”“那麼哥薩克的軍役土地呢?”
“謝謝您啦,把自己的土地送人,然後再去向大叔讨嗎?……瞧你出的好主意!”
“軍役土地我們自個兒還要用哪。
”
“那還用說嘛。
”
“多貪心呀!”
“這算什麼貪心呀!”
“也許要把頓河上遊的哥薩克遷移到我們這一帶。
咱們大家都知道他們的土地全是一片黃沙。
”
“說的就是這個呀!”
“不是咱們裁的農裳,也用不着咱們去縫。
”
“這種事兒沒有伏特加喝,怎麼也弄不清楚。
”
“喂,夥計們!前兩天他們搶了一座酒廠。
有個家夥掉到酒裡淹死啦。
”
“現在要能大喝一頓多好。
喝得叫它兩肋冒煙。
”
葛利高裡——中聽見,哥薩克們在地闆上鋪好鋪,打着呵欠,搔着癢,仍然在談論着土地和土地分配問題。
黎明前,窗外響起了槍聲。
哥薩克們都紛紛跳起來。
葛利高裡往身上穿軍便服,急得手怎麼也伸不進袖筒裡去。
他跑着穿上鞋,抓起軍大衣。
槍聲象炒豆一樣在窗外噼啪亂響。
車聲辚辚。
有人在門邊驚慌地、不成聲地喊道:
“拿槍!……拿槍!……”
切爾涅佐夫的散兵線擊退哨兵,沖進了格盧博克。
騎兵在灰蒙蒙的、陰沉的黑暗中奔馳。
步兵的靴聲咚咚亂響。
在十字路口架起一挺機槍。
有三十來個哥薩克象一條鍊子似的橫街展開。
又有一組人從胡同裡跑過去。
響起了槍栓聲,人們往槍膛裡裝着子彈。
從後面的街區裡傳來高亢的命令聲:“第三連,快點!那是誰沒有站齊呀?……立正!機槍手——站到右邊!準備好了嗎?全連……”
一個炮兵排轟轟隆隆地開過去。
挽馬在飛奔。
騎手揮舞着鞭子。
炮彈箱的碰撞聲、車輪的轟隆聲、炮架的咯吱聲和市郊越來越密的射擊聲混成一片。
近處,有幾挺機槍同時吼叫起來。
一輛不知道馳往哪裡去的野戰廚車在鄰近的街角上撞到豎在小花園旁邊的木樁上,翻車了。
“瞎鬼!……你看不見嗎?你瞎了嗎?”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陣吓得要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