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弄牲口,垛幹草垛,呼吸枯萎的苜蓿和冰草的氣味,呼吸新鮮的牲口糞氣味。
多麼渴望和平,安逸啊,——正是這種感情使葛利高裡嚴厲的眼睛裡流露出羞怯的快活神情,環視着周圍的景物:望着馬匹,望着父親那被羊皮襖緊裹着的瘦削的脊背,這一切都使他想起了遺忘殆半的往日生活:皮襖的羊臊味,沒有洗刷的馬匹平日的樣子,以及村裡一隻站在小地窖上高聲啼叫的公雞。
他覺得當時這個偏僻鄉村裡的生活簡直就象啤酒花一樣香甜,濃郁。
第二無傍晚,他們駛近了鞑靼村。
葛利高裡從山崗上向頓河對岸一瞥:啊,娘兒們溝,四周是一圈象黑貂皮似的蘆葦;啊,那棵枯死的白楊樹,頓河渡口現在已經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自己的村莊、熟悉的街道、教堂、廣場……當葛利高裡的視線碰在自家的宅院時,熱血就湧上頭,淹沒在回憶中。
翹起的井口汲水吊杆,象隻伸出的灰色柳木手臂,正從院子裡召喚他。
“眼睛不酸疼嗎?”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回頭看看,笑着問,葛利高裡很坦白地承認說:
“酸呀……酸疼得很喲!……”
“什麼也沒有家鄉親哪!”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滿意地歎息說。
他把爬犁往村子中心趕去。
馬從山坡上疾馳而下,爬犁搖搖擺擺,左歪右晃。
葛利高裡猜到了父親的意圖,但是仍然問:
“幹麼你往村子裡趕呀?一直朝咱家的胡同裡趕吧。
”
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挽馬拐彎,結滿霜的大胡子露出了笑容,擠了擠眼,說道:
“我送兒出征時,他隻是個普通的哥薩克,現在當官了。
難道我就不可以驕傲地拉着兒子在村子裡跑一圈嗎?叫鄉親們看看吧,羨慕羨慕吧。
我呀,小夥子,心象上了油一樣,美滋滋的!”
馳過村裡那條主要街道時,老頭矜持地吆喝着馬匹,——身子探出爬犁,搖晃着毛烘烘的鞭子,馬感覺到離家很近了(它們就象并沒有跑過那一百四十俄裡路似的),精力充沛地、撒着歡地跑着。
迎面而來的哥薩克都向他們行禮,婦女們把用手掌搭在眼上,從院子裡和窗戶裡往外看;幾隻母雞咯哒咯哒叫着,象風卷起的毛球似的橫過街道。
一切都象計算好了似的,稱心如意。
他們穿過了廣場。
葛利高裡的戰馬斜眼看了看不知道誰家拴在莫霍夫家闆栅上的一匹馬,就高高地昂起腦袋,長嘶起來。
已經可以看到村莊的盡頭和阿司增霍夫家的房頂……但是就在這時候,在第一個十字路口出了點兒小亂子:一隻橫過街道的小豬,一遲疑,落在馬蹄下,被踩得半死的小豬慘叫了一聲,滾到路邊去,嚎叫着,想擡起踏斷的脊梁骨。
“哎喲,真他媽的,鬼叫你來送死的啊!……”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罵道,緊跟着又抽了踏傷的小豬一鞭子。
這隻倒黴的小豬是阿豐卡-奧澤羅夫的寡妻,安紐特卡的,——這是個兇狠潑辣得出了格的娘兒們。
她立刻就竄到院子裡,一面蒙着頭巾,一面破口大駕起來,罵得那麼花哨,以至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不得不勒住奔馬,扭過身子,說點軟話兒。
“住嘴吧,混蛋娘兒們!叫喊什麼?賠你的癞豬得了嘛!……”“惡鬼!……妖精!……你才是癞豬呢,瘸狗!……我馬上就把你送到村長那兒去!……”她揮舞着雙手,扯開嗓子罵道。
“你娘的,我這回要好好教訓教訓你,好叫你再去踏死孤兒寡母的豬狗!……”
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被罵得張口結舌,臉紅得象紫茄子,罵了一聲:
“騷貨!”
“土耳其鬼,該死的!……”奧澤羅娃立刻回罵道。
“母狗,叫一百個鬼去玩你媽吧!”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提高了嗓門。
但是安紐特卡-奧澤羅娃罵起人來出口成章,從不卡殼。
“外國佬!老……色鬼!小偷兒!偷人家的耙!……往守活寡的、出征哥薩克的老婆家裡鑽!……”她就象喜鵲似的喳喳地罵得越來越歡。
“我拿鞭子抽你啦,母狗!……閉上你的臭嘴!……”但是這當兒安紐特卡罵出一句那麼難聽的話,就連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這樣老于世故,見過世面的人,也窘得滿臉通紅,渾身冒汗。
“走吧!……跟她鬥什麼嘴?”葛利高裡看人們逐漸走到街上來,而且在注意聽老麥列霍夫和可敬的寡婦奧澤羅娃偶然的交鋒。
“哼,這隻舌頭……簡直跟僵繩一樣長!”潘苔萊-普羅珂菲耶維奇傷心地啐了一口,催馬疾馳而去,象要把安紐特卡本人也軋死似的。
已經趕過了一個街區,他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看:“她什麼都罵得出口!……你這個女妖精……胖鬼,叫你胖得崩成兩截!”他怒火沖天地罵道。
“真該把你跟你的豬崽子一起踩死!遇上了這樣狠毒的長舌頭娘兒們——會把你吃得隻剩下一把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