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她在場就能使那班橫蠻無禮的人稍事收斂一些,可是她仍然能看出許多迹象,足以使她判斷出平日的情形如何。
甚至就在她住在我這裡的時期,我夜間在住宅裡受到了騷擾,她的侍女早晨發現我的窗台上落滿了石塊,都是人家在夜裡扔上來的。
一張笨重的石凳子,原來是在街上靠我的門邊擺着,并且固定在底座上的,竟然被人卸下了,搬來靠到我的門上,如果不是有人發現,誰第一個開門出去,一定就會被石凳子砸死的。
韋爾德蘭夫人對所發生的事情全都知道,因為除了她自己看到的以外,她的一個心腹仆人在村子裡交遊廣闊,跟什麼人都接觸,甚至還跟蒙莫期談過話。
然而她對我所遭到的一切似乎毫不介意,她跟我既不談蒙莫朗,又不談其他任何人,我有時跟她談,她也很少答話。
不過,她似乎深信我住到英國去比住在任何地方都好,所以她常向我談起休谟先生&mdash&mdash休谟當時在巴黎&mdash&mdash說他對我很友好,極望能在英國為我效勞。
現在是該談一談休谟先生的時候了。
休谟先生在法國曾獲得很大的聲譽,特别是在百科全書派中間,因為他寫了些論商業和政治的著述,最近又寫了《斯圖亞特家族史》,這是我通過普列伏神父的翻譯讀到的他的唯一作品。
我沒有讀過他的其他作品,隻能根據别人給我的介紹,認為休谟先生是把徹底的共和主義精神和英國人崇尚奢華的這種矛盾現象結合在一起的。
又根據這個想法,我把他為查理一世寫的那套辯護之詞看作是持平精神的奇迹;我極欽佩他的道德,也極欽佩他的天才。
休谟先生的好朋友布弗萊夫人早就勸我到英國去;結識這位罕見的人物,博得他的友誼這個願望大大增強了我到英國去的念頭。
我到瑞士後,就收到他經這位夫人轉來的一封信,對我極奉承之至,除對我的天才大加獎飾之外,又懇切地邀我到英國去,願意運用他的一切影響,把他所有的朋友介紹給我,好使我在英國住得舒服些。
在此地,休谟先生的同鄉兼朋友&mdash&mdash元帥勳爵對我說,我把休谟的一切優點都估計得完全不錯,他甚至還告訴我一則關于休谟的文學轶事,這則轶事曾給他一個深刻的印象,同樣也給了我一個深刻的印象。
華萊士曾就古代人口問題寫文章攻擊休谟,他的作品付印的時候,他不在,休谟就負責替他看校樣,并監督印行。
這種行為正與我的意趣相投。
我也是這樣。
有人曾寫了一首歌來攻擊我,我就替人家賣這首歌,六個蘇一份。
因此,當韋爾德蘭夫人來跟我談到休谟的時候,我是懷有種種對他有利的先入之見的;她繪聲繪色地告訴我,休谟對我如何如何友好,如何如何切盼能在英國對我盡地主之誼&mdash&mdash她就是這樣說的。
她極力勸我利用休谟先生的這一片熱忱,寫信給他。
我因為生來對英國就沒有什麼好感,非到萬不得已時不願出此下策,所以不肯寫信,也不肯應承;但是我讓她自己作主,覺得怎樣合适就怎樣做,以便保持休谟先生的這番美意。
由于她把關于這位大名人的一切都對我如此這般地說了,所以她離開莫蒂埃的時候已經使我深信,他是在我的朋友之列,而她更是在我的朋友之列了。
她走後,蒙莫朗就加緊了他的暗中活動。
而那些無知小民也就不知什麼叫作節制了。
我依然繼續安安靜靜地在叱罵聲中散步;對植物學的愛好是我在狄維爾諾瓦博士跟前開始染上的,為我的散步添上了一種新的興趣,使我走遍各處,采集植物标本,對那些無聊的人的叫嚣毫不在意,而我這種鎮靜又隻能更激起他們的狂怒。
最使我痛心的一件事,就是看到我的許多朋友或者号稱為朋友的人們的家屬,竟也相當公開地加入了我的迫害者的行列,例如狄維爾諾瓦氏一門,我那伊薩貝爾的父兄,還有就是我的那位女友(我住在她家)的親戚波瓦·德·拉·杜爾以及她的小姑子吉拉爾疊夫人。
那個皮埃爾、波瓦簡直是個白癡,是個傻瓜,做出事來又十分粗暴;為了避免生氣,我隻好拿他開一個玩笑,我用《小先知書》的文體,寫了一本隻有幾頁的小冊子,題為《号稱通天眼的山中皮埃爾夢呓錄》,在這個小冊子裡,我诙諧地向當時被人用作主要借口來迫害我的那些奇迹開火。
貝魯把這篇稿子叫人在日内瓦印出來了。
這篇文章在此地取得的成功很有限;因為哪怕是最聰明的讷沙泰爾人,也體會不了雅典式的風趣,體會不了幽默,隻要玩笑開得稍微微妙一點,他們就領略不出了。
我還寫了另外一篇作品,寫得比較用心些,手稿還存在我的文件中,我應該在這裡談一談這篇作品的來由。
在通緝令和迫害鬧得最瘋狂的時候,日内瓦人顯得格外突出,死命地大叫大喊;在這些人當中,我的朋友凡爾納以真正神學的豪情,偏偏選在這個時候來發表一些攻擊我的信件,想證明我不是基督徒。
那些信寫得倒是神氣十足,但是不怎麼高明,雖然據說博物學家博内也曾插手其間。
這位博内固然是唯物主義者,可是一談到我,便仍然是褊狹的正教思想。
當然,我是無意于答複這種作品的,但是既然有在《山中來信》裡說幾句話的機會,我就插進了一個揶揄備至的小注,把凡爾納氣得火冒三丈。
他在日内瓦聲嘶力竭地狂吼,據狄維爾諾瓦告訴我說,他已經氣得六神無主了。
不久之後就出現了一張無頭帖子,似乎不是用墨水寫的,而是用沸勒熱騰河水寫的。
這張帖子說我把我的幾個孩子都扔到大街上了,說我抱着一個随營娼妓到處跑,說我是以酒色傷身,害着楊梅大瘡,以及其他諸如此類好聽的話。
我當然不難看出我的對頭是誰。
我讀到這個謗書的時候,眼看一個一輩子沒有跑過娼家的人,他的最大缺點始終是怯儒羞慚如處女,而現在竟被人家稱為跑娼寮的能手;眼看人家說我害着楊梅大瘡,而我不但終身沒有得過這一類病,甚至内行人還說我的體質生來就不會得這種病的;這時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要痛切地問一問,人世上的一切所謂名譽、聲望究竟還能有多大的真正價值。
經過仔細權衡之後,我覺得要駁倒這個謗書,最好莫過于把它拿到我住得最久的那個城市裡去印刷出來,于是我就把它寄給了迪舍納,叫他照原樣印出,加上一個按語,我在這個按語裡把凡爾納先生的名字點了出來,另外還加上幾則短注,說明事實真相。
我還不以把帖子印出為滿足,又把它拿給好幾個人看了,其中有符騰堡邦的路易親王先生&mdash&mdash他一向對我很客氣,當時同我互相通信。
這位親王、貝魯以及其他一些人都似乎懷疑凡爾納是這個謗書的作者,怪我把他點出來未免過于唐突。
我經他們一說,良心不安起來,就寫信給迪舍納,叫他把這個印刷品取消。
居伊寫信告訴我說,已經取消了;我不知道他是否當真照辦了;我發現他說謊次數太多了,這次多說一個謊也算不了什麼奇迹;而且從那時起,我就被封鎖在深沉的黑暗裡,不可能透過黑暗去識破任何真象了。
凡爾納先生忍受了這個指控,态度非常溫和;如果一個人真不該受到這樣的指控,而在他發出那樣的狂怒之後還能如此溫和,那真是太令人驚訝了。
他還給我寫了兩三封很有分寸的信,目的似乎是想從我的複信裡探知我究竟掌握了多少底細,是否有反對他的證據。
我回了他兩封短信,内容冷酷、嚴峻,而措詞則并不失禮,他對這兩封信一點也沒有生氣。
我收到他的第三封信時,看出他是想保持長期通信關系,我就不答複了,于是他求狄維爾諾瓦跟我解釋。
克拉美夫人寫信給貝魯說,她确有把握知道謗書不是凡爾納寫的。
這一切都不能動搖我的信念;不過,我也可能弄錯,如果真是我弄錯了,我就該親自向凡爾納賠禮道歉,所以我請狄維爾諾瓦轉告他說,如果他能把謗書的真正作者給我指出來,或者至少他能給我證明他不是謗書的作者,我一定向他賠禮道歉,保證叫他滿意。
我還更進了一步:因為我充分感覺到,如果歸根結蒂,他的确是無辜的話,我是無權要求他作任何證明的;所以我又決計把我之所以深信是他的理由,寫在一份相當長的備忘錄裡,請一個凡爾納所不能拒絕的公斷人來評判一下。
人們是猜想不到我所選的那個公斷人是誰的&mdash&mdash他就是日内瓦議會。
我在備忘錄的末尾宣稱,如果議會在審閱了備忘錄,并作了它認為必要而又力所能及的調查之後,宣布凡爾納先生不是謗書的作者,我便立刻真誠地不再相信他是謗書的作者,立刻跑去跪到他的腳前,向他請求寬恕,直到取得他的寬恕為止。
我敢說,我追求公道的熱忱、我的靈魂的正直與豪邁、我對人皆生而有之的那種對正義之愛的信心,從來也沒有比在這份合理而又動人的備忘錄裡表現得更充分、更明顯了,因為我在這份備忘錄裡毫不遲疑地把我那些最不容情的仇敵拿來做誣蔑者和我之間的公斷人。
我拿這備忘錄讀給貝魯聽,他主張取消,我就把它取消了。
他勸我等候凡爾納答應提出的證據,我就等候了,我今天還在等候着呢。
他勸我在等候期間不要說話,我就不說話了,我将終身不再說話,讓人家罵我把一個嚴重的、莫須有的、無證據的罪狀栽到凡爾納頭上,但是我内心裡現在仍舊跟确信我自身的存在一樣,确信他是謗書的作者。
我的備忘錄現在還在貝魯先生手裡。
萬一有一天它得見天日,人們将可以在那裡面看到我列舉的那些理由,同時,我希望,人們也将可以從中認識讓-雅克的靈魂,這是我的同時代人所一直不願意認識的。
現在該談談我的那場莫蒂埃之災了,該談談我在特拉維爾谷地住了兩年半之後,在以堅定不移的精神忍受了八個月最惡劣的待遇之後,怎樣又離開了特拉維爾谷地了。
這個不愉快的時期的詳細情形,我無法清晰地回憶,但是這些情形,人們在貝魯發表的那篇記事裡都可以看到,我在下文還要談到這篇記事。
自從韋爾德蘭夫人走後,騷亂更激烈了;盡管有國王的曆次诏令,盡管邦議會三令五申,盡管本地領主和行政官員多次警告,民衆卻認真把我當作反基督的人看待。
最後,他們看到叫嚣無效,似乎要動起手來了;在路上,石頭已經開始在我的周圍亂滾,不過扔得還算太遠一點,砸不到我。
最後,在莫蒂埃集市那一夜&mdash&mdash集市期是九月初&mdash&mdash我在住宅裡受到攻擊,所有住在宅裡的人都有生命危險了。
半夜,我聽到哐啷一聲,響聲是在沿着屋後那道長廊裡發出的。
冰雹似的石頭扔向面對長廊的門窗,嘩啦啦地飛到長廊裡來,原來睡在長廊裡的那條狗開始還汪汪地叫,後來吓得不敢作聲,躲到一個角落裡,扒住闆壁又咬又抓,拼命要逃出去。
我聽到聲響就趕快起來,我正要出屋門到廚房裡去,這時由一隻有力的手扔來的一塊石頭,打破了窗戶,穿過廚房,撞開我的房門,直落到我的床腳下來;如果我走快一秒鐘,石頭就打到我的肚子了。
我判斷那哐啷一聲是有意引我出來的,扔的石頭是要給我攔門一下。
我一個箭步就到了廚房,隻見戴萊絲也起來了,渾身哆嗦着向我奔來。
我們倆趕緊靠着牆,避開窗戶的方向,以免挨到石頭,并且商量一下該怎樣應付,因為出去呼援就正好讓人家砸死。
幸而我樓下住了一個老頭,他的女仆聽到聲響就起來,奔去喊領主先生去了&mdash&mdash領主先生跟我們住的是門對門。
領主先生跳下床,忙披上睡衣,登時就帶着警衛隊跑來了,因為有集市,警衛隊這一夜正在巡邏,當時近在咫尺。
領主看到破壞的情況,直吓得面如土色,一見滿廓都是石頭,便叫道:&ldquo上帝啊!簡直是個采石場了!&rdquo在查看下面的時候,發現一個小院子的門被沖開了,有人曾想從走廊上鑽到屋子裡來。
大家研究為什麼警衛隊沒有看到或阻止這場亂子的發生,結果發現,雖然那夜的巡邏任務已經輪到别的村子,莫蒂埃的警衛隊卻堅持由它巡邏。
領主第二天就給邦議會打了報告,兩天後,議會就下令給他,叫他對這個事件進行調查,懸賞檢舉肇事者,答應為檢舉人保守秘密,同時,在破案之前,用國王的公費,在我的房子外面和毗連我的房子的領主的房子外面設置衛兵。
第二天,皮利上校、檢察長默龍、領主馬蒂内、稅務官居約内、司庫員狄維爾諾瓦和他的父親,總之,地方上所有的頭面人物都來看我了,并且一緻敦促我避避風頭,至少暫時離開一下我再也不能安全地、體面地住下去的這個教區。
我甚至看出,那位領主被這群暴民的狂怒吓慌了,生怕他們遷怒到他的頭上,很樂意看到我趕緊走開,以便解除他保護我的這個艱難的任務,并且自己也可以脫離這個教區&mdash&mdash我走後他真的這樣辦了。
因此我讓步了,甚至心裡還有些難過:因為民衆的那種仇恨情緒真叫我痛心疾首,忍受不了。
我的退路,可供選擇的不止一個。
韋爾德蘭夫人回到巴黎以後,給我寫過好幾封信,談到一位她稱為爵士的華爾蒲爾先生,說這位華爾蒲爾先生對我十分熱心,要在他的一份産業上給我提供一個去處。
她把這個地方給我描寫得極其引人入勝,怎樣居住,怎樣生活,都說得十分詳細,足見華爾蒲爾爵士的這個計劃是跟她精心商量過的。
元帥勳爵則一直勸我到英格蘭或蘇格蘭去,他也願意在他的産業上給我提供一個去處;但是後來他又給我提供了另一個地方,在波茨坦,就在他身邊,這對我說來,誘惑力更大了。
他新近還向我轉達國王跟他談到我的一番話,這番話就是促我前去的一種邀請;薩克森-哥特公爵夫人竟認為我這次旅行已經是翹首可待的了,所以她寫信給我,促我順便去看看她,并且在她身邊住上若幹時候。
但是我對瑞士又太留戀了,我舍不得離開瑞士,隻要我還有可能在瑞士生活下去,我就要利用這個時機來執行我數月來就考慮着的一個計劃,這個計劃,為了免得打斷我叙事的話頭,我一直還沒能談到。
這個計劃就是住到聖·皮埃爾島上去。
聖·皮埃爾島是伯爾尼醫院的産業,在比埃納湖中心。
上年夏天我跟貝魯一起徒步旅行時,曾遊覽過這個島嶼,當時它把我迷住了,所以從那時起,我就多次打算到那裡去住家。
最大的障礙就是這個島歸伯爾尼人所有,而伯爾尼人三年前曾把我驅逐出境,态度極其惡劣;再說,人家那麼不客氣地對待了我,我還要回到那裡去住,不但我的自豪感受不了,還怕人家不讓我在這個島上有片刻安靜,比在伊弗東時還厲害。
我以前曾為這事請教過元帥勳爵,他也和我的想法一樣,覺得伯爾尼邦人會樂于看到我囚居在這個島上,樂于把我當作人質扣留在那裡,作為我将來可能寫的東西的擔保;所以他托他的科隆比埃府的舊鄰居斯圖爾勒先生去就這一問題試探一下他們的态度。
斯圖爾勒先生找了該邦的領袖人物,根據他們的回答,向元帥勳爵保證說,伯爾尼人對他們自己過去的行為很感慚愧,很樂意看到我定居在聖·皮埃爾島上,絕對不來騷擾我。
我為了慎重起見,在冒險去住之前,又托夏耶上校再去打聽一下,夏耶上校向我證實了那同樣的說法。
當住在島上的醫院出納員獲得他的上司讓我住進該島的允許之後,我就覺得,伯爾尼邦的最高當局和島的所有者既然都默許了,我住到出納員家裡去是絕對不會有什麼危險的;我說默許,因為我絕不能指望伯爾尼邦的首腦諸公會公開承認他們過去那樣對待我是不公平的,不能指望他們會違反一切掌權者的那條最不可侵犯的原則。
聖·皮埃爾島在讷沙泰爾被稱為土塊島,位于比埃納湖中心,風圍約半裡約;但是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它提供了生活必需的一切主要産品。
島上有田地、草場、果園、樹林、葡萄園,而這一切,由于多變的地形和起伏的丘陵,就形成了一個特别引人入勝的布局:島上的各部分并不是一下子就和盤托出,使人一覽無遺,而是互相掩映,使人覺得這個島比實際要大。
島的西部是一片很高的平台地,面對着格勒萊斯和包納維爾兩鎮。
在這個平台地上,栽了很長一排樹,中間留了一個&ldquo大沙龍&rdquo,葡萄收獲季節,人們每星期天都從鄰近的湖岸聚集到這裡來跳舞、娛樂。
島上隻有一所房子,但是很大,很方便,就是出納員住的,坐落在一片低地上,風刮不到。
從這個島向南五六百步是另一個島,這個島小得多,既未耕種,又無住戶,仿佛是從前由于風暴的襲擊而從大島分離出去的;在它那沙礫之中隻生長些柳樹和春蓼,但是那裡卻有個高墩,細草如茵,極可人意。
湖是近乎規則的橢圓形,湖岸雖比不上日内瓦湖和讷沙泰爾湖那麼富麗,卻依然構成一片相當美麗的景色,特别是西岸,人煙十分稠密,山腳下一串葡萄園,有點象是在科特-羅蒂,不過出産的酒沒有那麼好就是了。
在湖西,由南向北走去,有聖·讓司法區、包納維爾鎮,還有比埃納和位于湖的盡頭的尼多,這些市鎮中間還點綴着許多村莊,景色十分宜人。
這就是我早就為自己布置下的那個去處,我決計在離開特拉維爾谷地時就到那裡去安家。
這一選擇太符合我對平靜的愛好和孤僻而又疏懶的性格了,所以我把它算作我所最衷心熱愛的那種甜美夢想之一。
我覺得住在這個島上,就更與世人隔絕,更能避開他們的侮辱,更能被他們忘卻,總之一句話,我就更能沉醉于閑散與沉思生活的甘美之中了。
我恨不得在這個島上将自己徹底禁閉,與世人不再有任何往來;當然,我也就采取了一切可能想象出來的措施,以擺脫與世人保持接觸的必要。
生活問題來了;在這個島上,糧食既貴,運輸又困難,生活費用很高,此外,住在島上就要完全聽從出納員的支配。
這個困難,由于貝魯惠然跟我商訂了一個安排,總算克服了,他代替了那批先承攬後又放棄印行我的全集的書商。
我把出版全集的一切材料都交給他了,我自己擔任整理和安排這些材料的工作。
我還答應他,将來把我的回憶錄也交給他,讓他擔任我的全部文稿的總保管人,不過明文規定一個條件,他隻能在我死後加以利用,因為我一心要安安靜靜地了卻餘生,不願再叫社會上想起我。
根據這個安排,他負責給我的那筆終身年金就夠我維持生活了。
元帥勳爵收回了他的全部産業之後,要送我一筆一千二百法郎的年金,我隻是把金額減掉一半之後才接受了。
他要把年金的本金交給我,我婉辭了,因為存放困難,于是他就把這筆本金交給貝魯,到現在還在貝魯手裡,貝魯就按他和饋贈人商定的标準支付給我年金。
這樣,把我跟貝魯訂的合同、元帥勳爵的年金(其中三分之二是要在我死後支付給戴萊絲的)以及我應由迪舍納手裡支取的那三百法郎的年金都加在一起,我是很可以指望把生活過得象個樣子的。
即使在我死後,戴萊絲的生活也不成問題,因為把雷伊的年金和元帥的年金加在一起,我留給她七百法郎的年金了:總之,我就不必要怕她将來沒有面包吃,也不必怕我自己沒有面包吃了。
然而,宿命卻注定了榮譽是會逼我拒絕幸運和勞動送到我手邊來的一切财源的,注定了我死時是要和在世時一樣貧窮的。
讀者可以想一想,除非我甘心做一個最無恥的人,我是否能接受别人處心積慮要使我屈辱、斷絕我其他一切生活來源、迫使我同意做丢臉的事的那種安排?他們怎能料到我在這二者不可兼得的時候所采取的選擇呢?他們一直是拿他們自己的心來揣度我的心的。
我在生活方面安了心,在其他任何方面也就無憂無慮了。
雖然我把整個世界都讓給我那些仇敵去為所欲為,我都在貫穿我的全部寫作的那種高貴的激情中和我的思想原則的那種永恒的一貫中,為我的心靈留下了一個證據,這個證據完全符合發自我的天性的全部行為。
我不需要别的辯護來駁倒我的那些誣蔑者,他們盡可以在我的名字下面描畫出另一個人來,但是他們隻能欺騙那些甘心受騙的人。
我可以把我的一生拿給他們去進行徹頭徹尾的批判,我确信,通過我的許多過失和軟弱,通過我不能忍受任何羁絆的本性,人們總會發現一個正直而又善良的人,他無怨無艾,不忌不妒,勇于承認自己對不起别人的地方,更易于忘記别人對不起自己的地方,他隻在纏綿溫厚的感情中尋找他的全部幸福,對任何事都真誠到不謹慎的程度,真誠到最令人難以置信的忘我程度。
我這就算是向我的時代、向我的同時代人告别了,我要一輩子禁锢在這個島上而與世長辭;我的決心就是如此。
過閑散生活的偉大計劃,到那時為止,把上天賦予我的那點活動能力用盡了都沒能實現,現在我打算就在這個島上最後實行起來。
這個島就要成為我的巴比瑪尼島&mdash&mdash那個可以酣眠的幸福之鄉:
這裡還更進一步,這裡可以無所事事。
這個&ldquo更進一步&rdquo對于我完全夠了,因為我一向不惋惜我不能酣眠:我能無所事事就成了。
隻要我無事可幹,我甯願醒着夢想而不願睡着做夢。
浪漫盤算的年齡過去了,榮華富貴的雲煙曾使我頭昏腦脹,并沒有使我心曠神怡,剩下來的隻有最後一個希望,希望能無拘無束地在永恒的閑散中過生活。
這是天國裡有福之人的生活,從此我要把它當作我的無上幸福而在人間享受。
說到這裡,責怪我有那麼多矛盾的人們一定又要怪我自相矛盾了。
我曾說,社交場中的閑逸使我感到社交場不可忍受,而現在我倒恣意幹閑逸而追求孤獨的生活了。
然而,我就是這樣的,如果其中有矛盾,那也是大自然的過錯,而不是我的過錯;實際上這裡不僅沒有矛盾,而且正因為如此,我才所以始終是我。
社交場中的閑逸是令人厭惡的,因為它是被迫的;孤獨生活中的閑逸是愉快的,因為它是自由的、出于自願的。
賓客滿堂時,無所事事便使我苦不堪言,因為我是被迫無所事事的。
我得呆在那裡,釘在一張椅子上,或是直挺挺的象個哨兵那樣站着,不動腳,不動手,不敢跑,也不敢跳,不敢唱,不敢叫,也不敢指手劃腳,甚至連夢想也不敢。
閑逸的極度無聊再加上受拘束的極度痛苦使我不得不注意聽所有的傻話和所有的恭維,并不斷絞盡腦汁,以免失掉機會,輪到我時也把我的啞謎、我的謊言插上去說說。
而你們就把這個叫作閑逸!這是地道的苦役犯的勞動啊!
我所愛的閑逸不是一個遊手好閑者的閑逸,遊手好閑者是抱着膀子呆在那裡一動也不動的,是腦子和四肢都無所作為的。
我所愛的閑逸是兒童的閑逸,他不停地活動着,卻又什麼也不做;是胡思亂想者的閑逸,浮想聯翩,而身子卻在呆着。
我愛忙些無所謂的小事,什麼都做一做,卻什麼都不做完,我愛随興之所至東奔西走,我愛時時改變計劃。
我愛盯住一個蒼蠅看它的一切動作,我恨不得搬起一塊岩石,看看底下到底有些什麼東西,我愛滿腔熱忱地撿起一個十年才能完成的工作,而十分鐘後又毫不惋惜地把它丢掉,總之,我愛整天東摸摸、西看看,既無次序,又不持續,一切都隻憑一刹那的高興。
我心目中的植物學,開始成為我的癖好的植物學,正是一門閑人的學問,适于填滿我的閑暇時間的全部空隙,既不讓想象力有發狂的餘地,也不讓絕對無所事事的苦悶有産生的可能。
在樹林和田野裡漫不經心地遛跶,無意識地在這裡那裡有時來一朵花,有時折一個枝,差不多遇到什麼就嚼點什麼,同樣的東西觀察個千百遍而永遠懷着同樣的興趣,因為我總是看過什麼馬上就忘記掉的&mdash&mdash這就足夠使我曆千萬年而不會感到片刻的厭煩了。
植物的構造不論怎樣精細,不論怎樣奇妙,不論怎樣種類繁多,是不會吸引一個無知者的注視而使他産生興趣的。
在植物的組織上表現出來的那種恒常的類似與無窮的變化,隻能使對植物界有若幹知識的人為之叫絕。
别人看到大自然這許多寶藏,隻能産生一種愚昧的、單調的贊美,他們細看就什麼也看不出來了,因為他們連該看些什麼都不知道;他們又看不到整體,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曉得各種關系與組合之間的聯系,而這種聯系是以其萬千神奇奧妙而使觀察家感到無限驚奇的。
由于我的記憶力不好,我經常處于這種神妙的狀态:我掌握的必要的知識,使我對一切都能夠感知。
那個島雖小,卻分成種種不同的土壤,而我面前的草木也就有相當多的品種,夠我終身研究和消遣了。
我不願在島上漏掉一根草而不加以分析,我已經在準備用無數有趣的觀察來輯成一部《皮埃爾島植物志》了。
我叫戴萊絲把我的書籍、衣物都帶來了。
我們就寄宿在島上的出納員家,他的妻子有幾個妹妹住在尼多,她們輪流來看她,給戴萊絲做做伴。
我在那裡嘗試着一種甜美的生活,恨不得在這種甜美的生活中度過我的一生,而我對這種生活所發生的興趣又隻有使我更深切地感覺到馬上就要随之而來的那種生活的苦澀。
我一向是熱愛水的,一見到水就沉入那滋味無窮的遐想,雖然時常沒有明确的目标。
天氣晴朗的時候,我一起床總是忘不了跑到平台上去呼吸早晨那清新而又有益健康的空氣,極目眺望美麗的湖對岸的天際,湖岸和沿湖的山嶺構成了一片賞心悅目的景色。
我覺得對神的崇敬,沒有比這種由靜觀神的業績而激起的無言的贊美更恰當的了,這種贊美不是具體的行動所能表達出來的。
我懂得為什麼城市裡的居民沒有多少宗教信仰,他們見到的隻是牆壁、街道和罪行;但是我就不懂得為什麼農村裡的人,特别是與外界隔絕的人,會能沒有宗教信仰。
他們目擊着種種神奇,他們的靈魂怎麼能不每天千百遍地悠然神往這些神奇的創造者呢?至于我,特别是在起床之後,被一夕無眠弄得疲憊不堪,但由于長期的習慣而能這樣心醉神迷,是絕不需要有思索之勞的。
可是要做到這一點,我的眼睛必須接觸到大自然的那種動人的景象。
呆在我的房間裡,我就禱告得比較少,比較枯燥;但是一看到美麗的景色,我不知為什麼就感到心弦顫動。
我記得有本書上說,一個明哲的主教巡視他的教區,發現一個老太婆在禱告的時候隻會說聲&ldquo呵!&rdquo,他就對她說:&ldquo好大娘,你永遠這樣禱告吧,你的禱告比我們的都好。
&rdquo這個最好的禱告也就是我的禱告。
早餐後,我就皺緊眉頭趕着寫幾封倒黴的信,熱烈企盼着不再有信要寫的那種幸福時刻的到來。
我又在我的書籍和文稿的周圍繞上一陣子,是為着打開包,整理整理,而不是為着讀它們。
這種整理工作,在我已經成了珀涅羅珀織的布了,它予我以消磨時間的快樂;然後,我厭煩了,就扔下這工作,把早晨剩下的那三四小時都用來研究植物學,特别是研究林内烏斯的系統,我對這個系統産生了一種難以摒棄的癖好,即使在感到它的空疏無謂之後,也是如此。
這個偉大的觀察家,據我看,是到現在為止唯&mdash&mdash&mdash還有路德維希&mdash&mdash以博物學家和哲學家的眼光看待植物學的;但是他在标本室和植物園裡研究得太多,而在大自然中研究得卻不夠。
我呢,我把整個島當作一個植物園,需要進行觀察或驗證一個觀察時,就跑到樹林裡或草地上去,我的胳臂底下夾着一本書,到了那兒就在要研究的那個植物旁邊躺下,以便從從容容地就它長在地上的狀态去考察。
這個方法對我大有好處,使我能認識在未經人手培植或改變性質之前的處在自然狀态的植物。
有人說,路易十四的首席禦醫法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