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聖駕崩,主人不奔喪哭臨,又取吉服,想見新君乎?餓死事小,失節事大。
望三思之。
叩頭出血,愫不聽。
且叱之出。
仆曰:主人為名利所惑,妄意一統,不聽吾言,後必有悔。
李賊貪淫無道,上幹天怒,下拂民情,不久必敗,吾不忍見主失所也。
不食而卒。
愫官僞淮揚防禦使,後為淮撫路振飛擒,解南京斬之。
★一時朝士先幾,大義俱遜此仆。
朱庭煥
朱庭煥,字中白,單縣人。
崇祯甲戌進士,授工部主事,升廬州知府。
丁憂,服除補大名,累遷主整饬大名,管理河道馬政,驿傳兵備副使。
甲申三月,賊将劉宗敏傳牌招降,公擊碎其牌,鼓勵缙紳士庶,分守城門,防禦嚴肅。
不意奸徒勾引。
初四,賊蜂擁環攻,南門破,賊入,公被執,逼降不屈,罵不絕口。
賊怒,縛桅杆殺之,懸首通衢,合家投井授缳死。
弟廷炳。
具疏陳情,南都贈公右都禦史。
公曆任十年,清慎勤無一息之違,而忠孝大節,尤所緻謹。
處上敬而不阿,禦下嚴而不刻。
在大名時,軍興旁午,公夙夜莅事,書所行者于壁而日稽銷之,吏屬警畏,刑獄一清,士民懷德,有古循良風雲。
方文耀
方文耀,字懷怙,龍溪人。
崇祯庚辰進士,授戶部主事,曆員外郎中,升河間府知府。
賊陷城,公不屈,賊杖之,大罵不絕口。
死之。
彭士宏
彭士宏,遼東人,為南宮知縣。
闖賊長驅畿南,所至款附。
公勵士民,饬守具,衆鹹謂邑小不支,公曰吾奉命守此土,生死以之,奮勇擊賊,縱不勝,死亦瞑目。
衆環泣曰:臣誼也,如生靈何?公亦泣曰:人心如此,大事已去。
吾盡吾心耳。
士紳卒迎賊入,公绯衣坐堂上,賊問何故不備糧糗,公眦裂指發曰:我朝廷官,而為賊備糧乎?賊怒斬之,懸首城門。
★封疆之臣,應死封疆,若三公者,可謂無愧厥職矣。
抑餘聞之友人雲,吾鄉某,為畿南司理,守居庸,聞賊至,往迎二百裡,既抵關,闖疑有伏,命某往返關門數四,始令前騎偵之,果無備,闖乃入。
大笑曰:古所謂一夫當關,萬人莫敵也,使架?于此,以五百人守之,吾亦豈能過哉。
某亦大笑曰:此天生臣以資吾主。
嗚呼,夫獨無封疆之責者乎?視三公何如?
金毓峒 金毓峒,字鶴沖,北直保定完縣人。
父諱铨,官司徒,為萬曆庚辰進士。
公少與從子肖孫,讀書郎山,慨然有澄清之志。
中崇祯甲戌進士,除中書舍人。
辛巳秋以陳漕務稱旨,授湖廣道禦史。
尋出按泰川,及複命,賊始入函谷。
甲申春,召對便殿,旋草诏命監宣大軍。
宣雲告陷,随奉命督禁旅,扼畿南要害,公馳至保定,散家赀千金,犒士卒,為固守計。
時公從子振孫,以劍術登武科,相見泣下,為誓死。
振孫者,肖孫弟也。
賊圍急,振孫登陴挾矢,殪渠帥數人,兄弟私誓曰:一旦有變,必從季父遊地下。
公聞之,謂肖孫曰:死易存孤難,我以弱子為托,肖孫受命,分配王孺人,盡出簪珥以犒士。
士益奮賊欲引去。
而三月十九之信至矣。
公痛哭與城俱死,懸銀牌以賞擊賊者。
得級無數。
二十四辰刻,城南樓火起,賊乘焰登城,遂陷。
振孫躍馬赴賊曰:城頭殺爾帥者,我也。
格鬥斃數人而死。
賊支解之。
公裂眦罵,提劍斬一綠衣賊,負印北叩首曰:臣力竭矣。
投三皇廟古井死。
王孺人缢死。
侄孫金罂,妻陳氏,及侍兒桂香,皆投井死。
賊大索兩孤,肖孫備受炮烙慘刑,體刺剟無完膚,終以得免。
三日後,肖孫收公骸骨如生,人共義之。
一雲公分守西門,城陷,賊執之,揭入三皇廟,谒僞将,公奮拳毆賊帥仆之,躍入井中死。
振孫登城射賊,多應弦而斃。
城陷,衆解戎衣自匿,振孫不肯曰:武夫本色也。
賊号于衆曰:鄉官子弟,可速就刑。
振孫衣祢福大呼曰:我禦史金毓峒侄雲雲。
賊支解之。
肖孫子罂媳陳氏,故進士陳士章孫女,年十八,與祖母張、母楊、嫂常三世四人,同時投井。
張氏抱其孫于懷同下,侍兒桂香等四人亦從而下,皆死。
★公嬰城殉守,節比睢陽,至肖孫保孤,無異程嬰,而振孫從死,有如南八。
下逮巾帼,從容就義,尤世之所難。
劉會昌 劉會昌,字凝禧,北直保定清苑人。
幼負奇氣,長古文辭。
十歲居父喪,喪如成人禮。
崇祯三年舉于鄉,能任大事。
負氣敢往,甲申闖賊北犯,僞檄數至,時秦晉及畿南諸都,望風迎款,公素負膽略,倉卒倡義,同鄉紳光祿卿張羅彥暨兄進士羅俊,誓死守禦。
三月十九北京陷,賊急攻城。
至二十四,賊撤水涸隍,雲梯蜂進,?矢風發,公率城兵,屹然嶽立,指撝如平時。
适西南城樓,為賊火箭所焚,西北角樓,下穿數穴,并力進功,城破,賊拽公于西關古廟,擁鋒刃,問京城久破,數省盡降,爾何敢拒?公裂眦罵曰:我本布衣無官責,但恨天下無人,緻爾小醜,淪陷宗社。
欲脔食李自成肉,以報先帝耳。
須發橫豎。
賊愈憤,夾打三次,然驚其勇,百計誘降,終不屈,遂斷首懸西關街市。
鄉人士為建祠祀之,而羅彥兄弟,亦同死最烈雲。
王與允
王與允,字百斯,一字永錫,山東濟南新城人。
布政象晉之仲子也。
崇祯戊辰進士,選庶吉士,授湖廣道監察禦史,巡撫河東鹽課,陝西茶馬,督學應天。
未出都,以疏劾債帥,忤政府,谪歸。
歸侍布政公家居,色養,率諸弟子輩治圃課耕,蕭然物外。
甲申三月,聞先帝變,涕泣不食,辭父布政公,沐浴入室,扃戶與夫人于氏、子士和,同自缢死。
将死時,自作墓銘,叙其家世官職甚詳。
士和,字允協,諸生。
先是,新城崇祯中凡再破,其前則五年十一月,而公之從叔父象複,及其子與夔死之。
象複,字完初,以保定府同知,裡居。
與夔,字風虞,舉人,問變倉卒部勒家人,乘城拒之。
城陷,父子皆被執,大罵不屈見殺。
事聞,贈象複光祿寺少卿,與夔知縣。
其後則十五年十二月,而公之弟與朋,從弟與玫,及與朋子士熊、士雅死之。
與玫,字文玉;與朋,字壽三:俱貢。
士熊,字渭濱,舉人。
士雅,字大雅,諸生。
與朋為人慷慨,有風烈,每平居酒酣耳熱,辄談古忠義事,淋漓感激。
及警至,簡家丁登陴禦守,并有方略,城陷被執,二子率家丁救之,亦被執不屈死。
而象複之從子與慧者,當五年破城時,守其父柩不肯去。
亂兵脅之跪,不屈傷首,執以見其渠曰:孝子也,免之歸。
頃之,縱火焚城中,且及孝子廬。
孝子伏柩而哭,其黨見憐之,為斷火道,得免。
賊既退,孝子行積屍中,及得叔父及兄殓之。
于是,人翕然稱孝子雲。
孝子,字僧眼,貢士。
★論曰:山東科第人物之盛,莫過于新城王氏,乃其忠孝節烈,萃于一門。
此固史冊所僅見,足以表東海矣。
嗚呼!公以科名重也夫!抑以忠節重也夫! 許琰
許琰,字玉重,蘇州吳縣人。
弱冠補邑諸生,年十七剜臂療母張氏疾。
母與内戚某割襟為聘,後其家中落,有富家欲以女娶公者,時公母已亡,公不欲母寒盟地下,率就原姻。
生平磊落不羁,少可多怪,對知己飲酒酣則狂歌清嘯,每雲士窮見節,苟值其時,豈可恤死錯過。
甲申四月京師變至,公素鄉居,聞之驚且疑,踉跄入城,至弟璜家,問之果信,乃仰天大恸,誓不與賊俱生。
自念力難殲敵,必得卿大夫同心戮力,毀家募士,樹義旗北向。
因遍叩群公門告之,莫有應者。
然彷徨欷歔,誓從先帝九原,為厲鬼殺賊。
五月午日,過友人家,見幾供葵榴,愀然不樂,複出蒲酒相勸,公怒擲杯于地。
厲聲曰:今何時哉!我輩讀聖賢書,明大義,腼顔旦夕,已非所安,猶欲飲食燕樂如平日乎?拂衣竟出。
于時巨室,相率挈妻子,攜辎重,竄避湖山間。
公是日曆走其家罵之。
初九,諸生聚哭明倫堂,缙紳孝廉,或至或否,或缟素,或常服,甚至有張蓋者。
衆群谇且詈,公乘杖?踴,哭泣盡哀。
十一,諸生猶哭臨,禦史某來谒文廟,鼓樂導從吉服而入,公望見大駭,率諸習禮者,趨而前,褫其袍帶,責以大義。
禦史惶悚謝罪去。
南都以是月初三即監國位,遣使布告天下,顧自三月十九,先帝賓天,至五月十二,已逾五句,朝廷尚未發喪。
公歎曰:吾本草莽臣,既與諸生私哭學宮,心已盡,可遄死矣。
乃題詩曰:正想捐軀報聖君,豈期靈日堕妖氛。
忠魂誓向天門哭,立乞神兵掃賊群。
至夜自缢。
家人力救得不死。
及旦,密往福濟觀真武廟,暗室投缳,羽士陸某,聞屋中有聲,亟出解之,問其裡氏不對,固留之,不可從。
送還,又力卻之。
獨步出阊關,臨河而歎,謂城市濁流,不足投吾軀,且人多必見阻,遂折而南。
至胥門,見河廣流深,曰此胥江也。
吾其畢命于此,與伍相國忠魂上下怒濤乎?遂躍而入,适潞藩泊舟江幹,遙望見,遣人馳救,複不死。
王召公問故,時公遍身寫“崇祯聖上”四字,宛轉哀号,告王以情。
且言君仇不可不報,京師不可不複,逆寇不可不誅,臣子不可不死,吾之為此,非惡生也,特以愧今之食其祿而不能死其難者。
王大義之,道旁觀者如堵。
适友丁钺武至,強挾歸,家人知其事,鹹固守之,欲伺間死,不得。
益怒甚,遂晝夜号叫,絕粒,勸之食,堅不受。
但飲杯酒。
曰:聊以澆吾礧塊也。
五月十九日,語以哀诏至,就庭中北面向,叩天哭失聲,遂絕飲,并不複言人間事、及身後計。
有慰解者曰:公何自苦。
公張目曰:聖天子如此慘逝,吾何忍下咽!二十八日,餒甚作嘔,口授一絕雲:半生磨砺竟成空,國破君亡值眼中。
一個書生難殺賊,願為厲鬼效微忠。
六月朔,胃枯嘔盡,繼之以血,親知以淡飲勸進,怒而大呼曰:汝等欲吾偷生耶?竟嚼爛唇膚。
初二日,血又盡矣,喉腫甚,吐舌寸餘。
初三日申時,向空三呼先皇帝,嗔目浩歎而逝。
時年蓋五十有一也。
同人邱民瞻輩為之治棺殓,私谥曰潛忠先生。
一時會吊者幾數千人,著書六卷,授丁钺武。
南京贈公以翰林院五經博士,與湯文瓊并祀旌忠祠。
★代皇帝遜國,無位自沈者,有東湖樵夫,史逸其名,然安知非通侯重臣,變姓易字慮禍及宗族,故以死滅迹,未必真書生殉國,如許公也。
唐祿山之變,甄濟引頸待刃;宋德佑之亡,大學諸生徐應瀌舉宅自焚;庶幾與公颉頑。
夫濟不死臣祿山,應瀌不死,亦将就食易姓之祿,豈若南都定鼎,正朔如故,公尤可以無死哉;然則公與湯公,真今古獨絕矣。
計翼明
翼明,家貧好學,博覽群籍,醫蔔自給,終身不娶。
嘗居吳門作畫,自号青霞散人。
甲申之變,痛哭絕粒死。
★餘友周小宗,嘗梓此于類書内,公與許公,同遇國變,同為吳人,同不食而死。
許公已錫祀典,而公事顧少傳者。
嗟嗟!士之湮沒不彰,甯有既哉!
陳士奇 陳士奇,字平人,福建漳浦人。
誕自庚寅,少讀騷庚寅吾以降曰:我生定之矣。
勒其言以自表。
方弱冠,有文名。
天啟乙醜登進士,授中書,假歸。
庚午遷禮部主事,壬申升粵西督學使,單車就道,幞被蕭然。
遭父喪歸,甲戌補重慶兵備,乙亥轉貴州提學,複丁内艱。
庚辰起贛州兵備。
贛故膩地,公一塵不染,而石城、甯化之頑犷,構訟十年,公至訊劈之,遂成虞芮。
贛人立祠祀之。
辛巳督學四川,驅車日即矢諸神明雲:甯剜吾身上肉,毋塞彼寒士門。
謝絕竿牍,得士最盛。
時有學憲廣文之謠。
壬午七月,特擢佥都禦史,巡撫四川。
公念時事交讧,天子焦勞,食無兼味,行無供帳,門無私觌,而一意繕城治具,以備不虞。
冬十月,松藩邊兵以索饷叛,聚衆數萬,莫之敢撄。
公嚴詞正色,谕以禍福,衆皆就撫。
時蜀中猺黃賊,盤踞有年,蠢動川之東北,公先後與道臣陳公其赤、葛公征奇、郡守王公行儉、巴令王公錫、營将趙榮貴等,凡殺賊于重慶、順慶、定遠設奇夾剿,大獲全勝。
斬首凡一千七百餘級。
生擒賊魁馬超,一鬥麻,代天王等二十餘人。
所救難民以數萬計,猺黃膽喪奔逃,他徒相戒,謂陳撫軍勿可犯。
其為敵憚如此。
土寇彭長庚等,聚衆殺令,公設計捕殺之,得其渠魁數百人,置之法。
而峽江洪雅聚衆殺尉,尉固貧墨緻變,公謂罪不在民,遣将往谕而縣民皆就縛請死,公斬其倡首者,而餘得全活。
又蜀素苦白蓮教,公以若輩尚不寄人籬下,急之,适驅虎歸山耳,選将趙榮忠,以牛酒招之,其黨遂散。
癸未十二月,有旨召公别衙門用,而推代無人,加以闖賊破陝,鄰封岌岌,漢中瑞王避亂入蜀,鎮将趙光遠者,跋扈将軍也,挾兵二萬餘,為衛,并秦民逃奔者,又數萬突至保甯,蜀省大震。
公不憚千裡,單騎赴保甯,而鎮兵驕悍,視蜀為弱肉,欲得饷而蠶食之。
公大聲呼曰:兵以禦暴,退守平陽關,以為吾捍衛,方宜飨食,吾不惜二萬金以給之;若徒頓此,以洶風鶴,吾頭可斷,饷安可得哉!趙知不可撼,乃退兵平陽。
而與瑞藩約三千騎入渝。
民以無嘩。
至甲申四月,始以川北道龍文光推代,公方作歸計,而聞京師告變矣。
時獻賊憑陵,突入夔州,公念國仇,義不俱生,遣水師曾英,以火攻殺賊于忠州,擊沈其舟百餘号,賊死以千計。
又遣趙榮貴禦賊于梁山,奮斬三百餘級,所獲騾馬弓箭無算。
賊恨,悉衆來攻。
六月初八,破涪州,或謂公以謝事可去,公不可,據重慶以待之。
而權已去,手征石柱土司援兵不至,與守令歃血為死守計。
七日,賊以百萬至城下,公解行囊佐軍需,日夜登陴,衣不解帶,以火滾?,擊死賊無算,民無逃降意。
至二十夜,黑雲四布,賊掘地窖,于城角藏火藥數十筒。
晨起,以火箭齊射藥處,火發地裂,城遂陷。
賊湧入,公被執,獻忠好言勸降,公厲聲曰:吾大臣也,恨不從先帝左右,今死社稷,吾願也。
豈有降賊之顔平原乎?速割吾頭,無他言。
痛罵不屈,獻大恚,命曳出,支解死。
忽震雷四發,烈風暴雨,飄瓦吹沙,大木盡拔,操刀者自相砍,逆獻驚仆。
時遇害凡九人,瑞王與從駕守道陳纁、重慶府知府王行儉、巴縣知縣王錫、新撫龍文光及諸将領事。
在六月二十一日。
越日,賊盡取渝民斫其臂,合三萬七千有餘人。
★論曰:獻賊殺戮之慘,固黃巢後所未有也。
獨是公以謝事之巡撫,守必陷之危疆,蓋其忠義性成,自讀騷時已定之矣。
矣豈有降賊之顔平原!壯哉言乎。
凡登朝食祿者,曷不共聞之也。
吳繼善
吳繼善,字志衍,南直太倉人。
崇祯丁醜進士,授慈溪知縣。
丁母憂,未之任。
壬午服阕,補成都。
成都在萬裡外,時荊襄陷沒,江鄂道斷,賓客逡巡勸少留。
公謂此君命也,人臣守官,其敢以利害辭,乃曆艱險入蜀。
即日啟蜀王,請發帑金為備禦計。
當時蜀事已棘,而藩府金缯積者數百萬,王悕不應,公贻書吳太史偉業,謂事必不可為,誓必死于此。
甲申城陷,公被賊執,罵不絕口,脔而割之。
配周氏,子孫俱同殉。
仆五郎者,幸免矣。
奮曰:吾主與主母已死,義不忍獨生,亦慷慨罵詈,盡于主側,一門死者四十餘人。
時十一月二十五日也。
公博聞辯智,風流警速,于書一覽辄記。
下筆灑灑數千言。
家本春秋,治三傳通史漢諸大家,繼又出入齊梁,工詩歌,善尺牍,尤愛圖繪,有元人風。
下至樗蒲六博,彈琴蹴踘,無不畢解,當是時張公溥以古學振東南,海内文士,絡繹奔赴。
公性好客,日具數人馔,賓至如歸,每三爵後,詞辯蜂起,雜以諧谑,辄屈其坐。
與同宗偉業、克孝、國傑等,以文行相砥砺。
生平負志節,急人患難。
其成進士也,會裡中兒刊章告密,溥為所構,勢張甚,公獨銳身為營救,卒以免。
家居侍太公疾,視湯藥,浣廁牏,衣不解帶者數十日。
父既殁,哭泣喪葬,備物盡志,人稱曰孝。
事長兄,待二弟友無間言,伉爽曠達,不拘小節。
嘗遊黃山,淩絕頂,慨然長嘯,謂今天下将亂,大丈夫習勞苦,任艱難,為國家驅馳奔走,有如此遊矣。
其銳志強濟如此。
公死無子,國傑經紀其喪,以少子主其祀。
按此據吳偉業所撰而傳之。
他書有言其降賊者。
當再考。
搖烈孝
女搖氏,小名全哥,蕭山人。
父士忠,官參将。
女生而美姿容,寡言笑,女紅精好,尤知大禮。
年及笄,未字人。
甲申三月,京城陷,有僞權将軍,欲納女為配。
女瞠目大吼曰:頭可斷,身不可辱也,賊不聽,乃刑辱其父母弟妹,必欲得女方已。
女大哭曰:女生不能孝侍父母,友愛弟妹,今因女一人,而斬搖氏之祀,女罪愈深,奮身觸柱欲死,為衆抱持,女恸哭絕粒。
賊怒甚,愈加淩虐。
囚其父求死不得。
一日乘間,同父及母鮑氏、暨弟妹等,俱自缢死。
賊歸見女顔色不變,恨其生不從已,欲污其屍。
屍忽動,賊驚避,尋知女實未死。
喜甚,複好言求合,女佯許之曰:若殡葬我父母弟妹,方從爾。
不然,我即刎死,賊信其言,乃厚葬之,事畢,女持刀哭罵,将自刎。
賊大怒,奪刀亂刺,頃刻而斃。
潘鵬妻妾 潘鵬,家資數萬,開生藥坊。
妻徐氏,宛平孝廉女;妾楊氏,臨清妓:俱美麗,相得甚歡。
每遇花晨月夕,筵間悅洽,楊氏揮撥冰弦,令人神情飛舞。
及京城陷,鵬對二人大哭。
徐氏曰:賊兵奸淫日甚,我等有死而已,即取砒霜入酒,與楊約曰:事急與子偕飲,忽兩賊至,鵬匿天花闆内,賊見二女美,宛轉求歡。
徐取酒置幾上,賊喜,斟酒勸徐,立飲而盡,面赤身倒。
楊曰:彼素量窄,賊複勸楊,楊曰:天性不飲,若将軍有意請滿飲此杯,大觥勸賊。
賊見壁間琵琶,問楊能彈否?楊即彈以侑酒。
二賊大悅,把酒暢飲,須臾毒發,腸痛流血死。
鵬急躍下,以羊血灌徐得蘇。
徐曰:均為毒酒,我得不死,意者其天乎。
鵬曰:固也,然亦砒石性重,下沉,汝先飲,且少,更得羊血解之,是以無恙。
若二賊則促其亡,非由人巧也。
因集珍寶,詭作男飾他避,後吳三桂兵至,始得遁出京師雲。
張氏擠賊堕井
城外女子張姓,賊見其美,欲淫之。
女绐曰:我渴甚,取水飲我。
賊信之,至井所,女乃奮力,擠賊堕井,女得奔脫。
張氏投井(吳烈婦)
婦張氏,京師長班吳奎妻也。
德色皆備,家雖貧,屋宇掃除甚潔;數賊至,欲主其家,婦伏宅後水中,賊去乃歸尋夫,一賊已據其室矣。
猝見婦美,遂留寝,與之淫,比賊熟睡,婦微聞叩門聲,知其夫至,乃潛啟門,迎入,以刀刺賊死,取其财物而逃,道旁遇井,婦泣曰:烈女不更二夫,昨之偷生不死者,慮君饑寒失所耳。
今既獲一面,又有所得,死甘心矣。
奎力阻之。
婦曰:君即不罪妾,妾何面目偷生于世乎?竟投井死。
王氏嚼斷賊舌
烈婦王氏,歸吳信,世居京師齊化門外,課為業。
烈婦色麗而性剛,賊數十人至,縛信拷掠,欲逼千金,遍體皆傷,烈婦知不免,閉門自缢。
一賊劈門救蘇,見其美,強奸之,烈婦嚼斷賊舌,賊怒,剖其腹死。
賊含血奔竄,口不能言,時諸賊方在外庭拷信,見噴血賊趨出,鹹以為信家有祟,棄之逃去,信得脫,斷舌賊不能食而死,以為烈婦索命雲。
李寡婦以湯沃賊 李氏姑媳,皆寡居。
一賊入其室,索酒飯,見婦艾,調戲之。
婦曰:将軍遠來,想已饑渴,遂置酒與賊暢飲。
賊盡醉,酣睡去。
兩婦即烹湯一釜,先佯呼之,賊俱不動,複擲銅盆于地,賊亦鼾卧如故。
遂以麻索縛其手足,然後老婦以滾湯澆其頂,少婦以槍刺其喉,賊痛極暴跳而死。
梁氏雙烈投井
烈婦梁氏,真定人,都谏素洲公之女,鄜延兵憲王公原膴配也。
幼讀書,明大義。
當甲申賊破都城,烈婦與其小姑名慶者,毀容深藏,乃不為賊所窺。
及賊遁,祖姑許淑人曰:賊遁矣,我輩不乘此還鄉裡,将何待?遂攜以行。
踉跄至彰義門,見婦女有為賊所驅以行者,有與賊并行者,有騎而歌笑自若者,烈婦曰:夫非良家婦與,何恬不知恥若此?倘吾為所掠,則有死而已。
然死于道路,何如死于此地之為愈也?許淑人曰:吾尾賊,不反顧。
婦曰:如反顧,奈何?語慶曰:我死,姑能從乎?慶曰:願從嫂死。
烈婦意遂決,視道旁有井,烈婦曰:清泉皓潔,吾與姑得死所矣。
遂攜以投井。
慶許賈氏,猶未成婚。
★清宛梁氏,文章科第冠冕,畿南而合門之内,烈婦烈女一時踵出,何其事之罕見欤?然非讀書明大義,烏能如此?女子不宜識字,此言真欺我哉?
馬烈婦自刎
烈婦陳氏,父故霸州人,因随叔徙都門,遂家宣武橋。
父名應選,極笃實,田氏母,稱謹馴,姊弟雁行成三,烈婦居其次。
幼小時性淑姿雅,行端言正,奉父得歡心,代母多作勞事,姊弟間不有纖忽乘戾。
父母珍視之。
既笄。
适馬應科,承上無失,禦下多寬,輔其夫以勤慎儉約,處家人大小無間言。
生一女,甫周四月。
會甲申三月,賊攻都城,人心惶惶,告語者面如土。
烈婦姑嫜妯娌,舉欲逃匿,以其方商略者移時。
烈婦以死自矢,獨随一小刀,無他計也。
十九城陷,賊衆擁人,馬家當衢,眷屬慌懼,對泣求避處,烈婦正色告其夫雲:大寇作逆,肆行搶掠,女子安所恃?惟有全身速死,有益于汝,無忝所生。
且逃遁藏匿,汝等自便,夫揮涕長泣,展轉不相舍,勉慰解之。
門外擾攘急,烈婦在一儲木室,色厲曰:萬一賊來辱,生則不光,死亦為晚。
抱女大哭,我死汝亦何依。
因力扼死于地,遂于地上坐,以小刀自刎,手猛刃深,過喉而絕。
應科他匿得免。
越數日,賊稍戢,始備棺收殓,烈婦面色如生,面痕不淄,葬于黑窯廠之東雲。
★人惟貪生念重,故臨事張惶,若烈婦存一必死之志,則雖刀鋸在前,鼎镬在後,處之泰然,豈與優柔呴嚅者等哉!
婦人難臨,死于缢,與死于水火,俱為難事。
而自刭更難,豈非與烈丈夫并光天壤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