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同言要在心。
公子年輕全靠你,不妨谏阻要他聽。
倘蒙天地垂憐念,皇甫門中一脈存。
我若法場請了命,陰魂當望你升騰。
少華若得為官職,當報你,赤膽忠心保主恩。
不幸善門遭此禍,孤兒全靠老家人。
良貞言訖心中苦,哽咽悲啼淚似傾。
儀仆呂忠雙膝跪,淚流衣袖叫夫人。
老奴生死随公子,縱有風波不變心。
道路調停容易過,不知投奔哪家門。
良貞含淚稱知道,少不得,打點人家安你們。
義仆叩頭方立起,夫人回手抱親生。
啊呀孩兒呀,不是娘親不見憐,頓教一夜兩分離。
實因父親單生你,怎忍同于刀下捐。
兒若解将京内去,何人日後報沉冤。
今朝托與忠心仆,爾須當,凡事三思聽彼言。
我想如今何處去?必須無礙始為安。
雲南孟府雖然好,卻有仇家在那邊。
若遣嬌兒婦嶽父,劉奎璧,自然又用巧機關。
嶽家斷斷難逃奔,田宅住了又不安。
現在帝京為禦史,時常來往盡官員。
有人認得親兒面,欽犯如何肯放寬。
況且現有劉國丈,真個是,飛蛾投火命難全。
為今之計無其奈,且到襄陽府内潛。
祖母曾留親内侄,名稱範佑号仁庵。
當初貧苦無家業,婚娶俱由父周全。
又借本錢銀幾百,勸他為客出家園。
已聞發迹襄陽府,積玉堆金日用全。
原要本錢加倍送,父親不受又相還。
算來不是忘恩客,兒且相投表叔前。
隐姓埋名溫舊業,若能上進再伸冤。
諸凡作事須機密,要聽忠心老仆言。
自顧一身休想我,兒隻當,娘親早已喪黃泉。
夫人說到傷心處,淚落如珠氣不還。
小姐旁邊聲欲絕,少華公子淚如泉。
雙頓烏靴稱可恨,權臣當道故遭冤。
今朝骨肉生生拆,何日重能到膝前。
欠體連稱遵母命,孩兒敢不望明冤。
呂忠既願同生死,豈可将他當等閑。
主仆莫提稱伯侄,自然途路保平安。
小心到得襄陽府,一定埋名讀古篇。
有個功成名遂日,少華先去滅朝鮮。
倘蒙天地神明佑,兒好把,千日冤仇一日捐。
公子言完心忿怒,一聲長歎淚涓涓。
便将珠寶随身帶,打點完時要用筵。
尹氏夫人居正坐,東西兒女二英賢。
一壺别酒旁邊擺,相對悲啼痛淚漣。
話說皇甫夫人收拾已畢,就在堂中用膳。
可憐她哽咽悲啼,哪裡吃得下去。
少華公子頃刻肺腑如焚,親斟了一杯酒,走到夫人面前,雙膝跪下,叫一聲母親啊,孩兒敬酒請飲啊,
孩兒本欲伴萱堂,隻為微身故避殃。
無奈相辭投表叔,今宵骨肉便分離。
若然即日欽差至,一定要,押解親娘上帝都。
途路風霜祈保重,眼前境界莫悲傷。
明知此去無佳兆,恨孩兒,不得相随姊與娘。
走脫我時應少緩,自然要,追拿全斬在雲陽。
隻須逃得無蹤影,元天子,一定停刑不斬娘。
故此暫依慈母命,相同老仆走襄陽。
那其間,願祈耐等天牢内,待等升騰救禍殃。
如若一朝瞻玉陛,好将血本奏君王。
倘然必欲開刀斬,兒知得,一聽傳言劫法場。
皇甫少華雖不孝,豈能令母死京邦。
母親此去如無子,莫把孩兒挂在腸。
就此一杯離别酒,迢迢車馬走他鄉。
英雄說到傷心處,哭倒塵埃不舉觞。
尹氏夫人心慘切,含悲接酒淚千行。
方才傾入櫻桃口,哽咽難吞吐在裳。
抱住少華稱愛子,從今切莫念親娘。
諸凡須要三思定,說甚知風劫法場。
惟願你,功名成就冤仇報,莫顧為娘生與亡。
母子相依惟半夜,令人怎不斷離腸。
良貞言訖傷心盡,淚滴兒肩是血行。
公子悲呼昏暈去,霎時倒在母親旁。
長華小姐忙扶住,一氣悠悠又轉陽。
整整衣冠方立起,執壺注酒轉凄涼。
含悲把盞忙移步,又到同胞姊姊旁。
啊唷賢姊呀,因遵母命就分離,遠遁襄陽顧自身。
我把萱堂交與你,須當寬慰母心機。
程途迢遙祈相伴,監禁森嚴要惜身。
姊姊雖然為女子,一身武藝卻精奇。
倘逢可用機謀處,君不妨,挺身救母出京中。
今朝愚弟他鄉去,未識何時訴别離。
但願皇天憐念我,青雲飛步上天梯。
得将父母冤仇報,不枉堂堂六尺軀。
賢姊且飲杯内酒,莫忘相托此心機。
少華公子言方畢,拜倒塵埃淚滿衣。
小姐接杯回敬酒,慌忙扶起慘凄凄。
話說長華小姐飲幹别酒,又回敬了一杯,取一柄青鋒寶劍遞與少華,說:賢弟呵,
奴将寶劍贈君家,多少奇才果足誇。
爾将它,防身保命沖兇險;爾将它,報恨申冤殺敵家。
爾将它,走馬立功為大将;爾将它,提兵救父路流沙。
平生事業全憑此,賢弟英雄志可嘉。
愚姊别無離别話,惟願你,平安無事在天涯。
母親自有同胞在,金玉之身托長華。
小姐言完心慘切,淚如秋雨濕殘花。
英雄接劍稱多謝,挂在腰間寶帶斜。
話說堂中别過,酒飯也不能用完,便着婦人們搬去。
公子忽然想着,忙叫母親,快把京中的書信焚燒,免得後來連累母舅。
尹氏夫人慌忙尋取,于燭上化灰。
不消片時,早聽得雞聲報曉,天色平明。
呂忠入内叫夫人,天已将明好動身。
雇下行車諸事畢,此時先要發鋪陳。
良貞就令搬行李,頃刻之間打點清。
公子含悲辭母姊,大家攜手又叮咛。
傷心不敢高聲哭,猶恐鄰人暗竊聽。
侍女執燈前路引,夫人小姐後邊行。
齊齊送至儀門首,公子傷心别母親。
老仆呂忠忙伺候,少華頃刻上車行。
回首母姊畢遮面,哽咽悲啼不出聲。
公子忽然心欲裂,隻看見,一鞭打動馬飛行。
含悲重又回頭看,隻見門庭不見人。
馬足行時驚野犬,車輪展處起灰塵。
少華公子心如刺,背着行囊兩淚傾。
老仆呂忠車後走,忙忙起路出江陵。
逢人隻說山東去,暗地悲傷且漫雲。
再表夫人和小姐,自觀車去始回身。
良貞日夜思公子,小姐殷勤勸母親。
天色黎明紅日近,尹夫人,相邀族長到家庭。
話說尹夫人,請到族長叔公,名喚懷禮,表字虛齊,年方五十二歲,是一個飽學秀才。
為人忠厚誠實,尹夫人益加敬重。
當下請到家中,密告道:昨聞外面傳言,丈夫出兵被獲,山東彭巡撫奏說背國投降。
皇上着兵部差官拿解吾家九族,故請叔公到來面禀,望乞通知各處,早作準備要緊。
老秀才大驚失色,安慰了夫人幾句,便立刻回家向各房報了信息。
不管是真是假,且自逃命為上。
誰知有幾家不信,人也不動,物也不移,這些人少不得是要拿解的了。
這且慢表。
日月如梭不暫停,兩天之後就傳聞。
京中兵部差人至,走馬将身就進城。
傳令合府廳和縣,飛提勇士共營兵。
紛紛職事前邊走,隊隊軍騎後面行。
花帽将軍查汛地,白靴校尉抖麻繩。
團團圍住功臣府,亮甲明盔列幾層。
前後府門齊守住,衆官下轎入高廳。
軍丁動手如狼虎,見一人來綁一人。
尹氏良貞和小姐,悠悠頂上走芳魂。
不容牽拽親移步,直到高廳見衆官。
諸位官員齊欠體,皆稱命婦與千金。
夫人哭到丹墀下,悲喚冤哉三兩聲。
衆位官員心慘淡,俱皆熟視女千金。
長華小姐羞加怒,掩泣無言痛淚傾。
幸喜神書藏在袖,不然亦被衆軍尋。
荊州太守慌忙問,公子如何不見形?欽犯一名如走脫,朝廷罪生府廳門。
夫人答到山東去,為子思親早已行。
府縣官員心大駭,叫聲不好就差人。
兩員千總為頭領,五十營兵随後行。
日夜兼程休誤事,山東道上去搜尋。
二名千總提人馬,出了江陵去似星。
府縣登呼忙立起,親觀抄滅一家門。
金銀細軟翻騰盡,桌椅幾台記點明。
繡戶衣裙畢攪擾,妝樓詩稿不留存。
夫人小姐俱拿下,打入囚車兩處分。
仆婦丫鬟齊受縛,嚎天動地吐悲聲。
霎時抄滅俱已畢,鐵鎖批封了門。
族分之中拿一半,其餘早已去逃生。
可憐血戰功臣府,雪滿空階不見人。
家産入官歸了庫,田園顆粒不能存。
黃堂未得擒公子,先解夫人上帝京。
兵部差官忙起馬,四員千總共随行。
添兵護送離湖北,一路滔滔直上京。
按下含冤雙母女,且談太守暗耽驚。
大張告示諸城貼,曉谕經商士庶人。
皇甫少華逃出去,當今欽犯卻非輕。
知風報信當分賞,十隻牛蹄五十銀。
拿送府廳加幾倍,賞銀二百不虛雲。
若然大膽藏欽犯,提到當堂受極刑。
告示旁邊圖小像,平常打扮貌超群。
長眉秀目依稀似,廣額朱唇仿佛真。
五色線繩垂玉佩,紫羅袍服織明雲。
遙觀猶若神仙界,近看方知不是真。
荊州府,處處皆圖皇甫影,張張盡寫少華名。
黃堂差下人傳說,哄動諸城士庶人。
亂亂紛紛觀告示,輕輕悄悄暗留神。
貧寒秀士無羞恥,也想當堂得賞銀。
個個熟看皇甫姓,人人偷記少華名。
住談畫影圖形事,且表逃災避難人。
出了江陵忙趕路,同行幸有老家人。
曉行夜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