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家紅袖憑江樓?
前半寫旅途所見,景色時令,皆在其中。
後半言己心當孤迥之際,而有紅袖之女,方憑江樓,閑賞風物,遂忽覺其惱人,覺其不情。
東坡〔蝶戀花〕下阕雲:“牆裡秋千牆外道。
牆外行人,牆裡佳人笑。
笑漸不聞聲漸小,多情卻被無情惱。
”正可移釋此詩。
夫此紅袖自憑江樓,固不知客心之孤迥;而客心之孤迥,亦本與此紅袖無關。
是二者固無交涉,客豈不知?然以彼美之悠閑與己之孤迥對照,乃不能不覺其無情而惱人矣。
其事無理,其言有情。
楊柳枝(八首錄一)
溫庭筠
織錦機邊莺語頻,停梭垂淚憶征人。
塞門三月猶蕭索,縱有垂楊未覺春。
“織錦機邊”,用蘇蕙事,點明思婦。
“莺語頻”,見春光之明媚。
春色惱人,益增離恨矣。
次句從莺語頻生出,“停梭”應上“織錦”。
閨中因感春而念遠,固也;而彼征人所戍塞上苦寒之地,則三月風光,猶極蕭索,雖有垂楊,而尚無新葉,又何從覺春到而遙知彼女之相思乎?寫居者思行者,又恐行者不知居者之相思,用意深曲。
黃蜀葵
薛能
嬌黃新嫩欲題詩,盡日含毫有所思。
記得玉人初病起,道家妝束厭禳時。
此詩雖因花而憶人,然其意中本有人在,遂觸物而增思耳。
無時不思,無地不思,故本欲題葵,思忽及人。
以葵色嬌黃,乃聯想及玉人之病後姿容及緻禱時之道家妝束,故後半專就玉人說。
蓋所重本在人,不在葵也。
與牛希濟〔生查子〕“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二句同意。
寄蜀客
李商隐
君到臨邛問酒垆,近來還有長卿無?
金徽卻是無情物,不許文君憶故夫。
此因蜀客而及臨邛之地,因臨邛而及相如文君之事也。
不言文君無情,不憶故夫,但言琴上金徽,乃相如挑文君之媒介,其物無情,不許文君更憶故夫,此詩人之忠厚也。
王摩诘詠息夫人雲:“莫以今時寵,難忘舊日恩。
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
”出語亦忠厚。
若清人孫沚亭反王意雲:“無言空有恨,兒女粲成行。
”則以刻毒之辭,施之暴力劫持下之弱女,何足言詩,亦自暴其涼薄而已矣。
席上贈歌者
鄭谷
花月樓台近九衢,清歌一曲倒金壺。
座中亦有江南客,莫向春風唱鹧鸪。
首寫繁華之地,次寫歡樂之時。
此情此景,自宜盡歡,誰複念及座中尚有不堪聽鹧鸪詞之江南客乎?于繁華中見寂寞,于歡樂中覺凄苦,乃益感寂寞凄苦矣。
然此心事,惟己自知。
彼方于花月樓台聽歌盡醉者,固漠然也。
清歌已使人惆怅,而鹧鸪之詞,又江南之曲,使江南之客聞之,必更斷腸,故呼歌者而鄭重告之以莫唱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