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回營。
剛才的事情,我不想再聽見有人提起一個字。
”
“是。
”佟大川沒敢再說,答應了一聲,揮手向後面的隊伍道,“回營!”
虎騎營的人馬開始向大營滾滾馳去,楊昭卻還是停在原處,一動也沒動。
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周圍冷冽的空氣裡,似乎都還蕩漾着剛才風煙清澈堅持的聲音,笨拙地為他争辯。
她漲得通紅的臉,和好不容易才說出口的那句“對不住”,她欲言又止困窘的模樣……忽然之間,想起在蕭帥的接風宴上初次見她,她不屑和挑釁的眼神;想起她三闖虎騎營,那種毫不掩飾的憎恨,毫不畏懼的驕傲;想起在靶場裡她拉不開弓弦,那一瞬間無助的倔強,還有出兵黃沙鎮之前,她在馬上一回頭,眼裡的—抹不忍心。
片刻之間,百般滋味上心頭。
陸風煙,她的名字叫風煙。
風霜萬裡,烽煙滾滾的邊關大漠,仿佛是天意,注定在這裡,在這時,遇見這個叫風煙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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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夜。
算算日子,是十五了吧,月色難得這樣清圓。
風煙托着下巴,坐在桌邊,對着燭台發呆。
從鐵壁崖回來好幾天了,風煙幾乎沒出過自己的營帳。
說是養傷,其實傷早就沒事了,她是不願意和楊昭、甯如海、趙舒他們碰面。
那天衆目睽睽之下,甯師哥把她和楊昭說得那麼不堪,人人聽得明明白白,真不知道以後還怎麼見面。
這幾天,練武場、靶場、馬房,風煙都沒去過,悶都快悶出病來了。
帳簾半卷,月光越簾而入,如銀如霜。
不知哪一營有人吹笛子,聲音時斷時續,遠遠地飄了過來。
聽調子,像是江南的采蓮曲。
這本是一支輕快俏皮的旖旎小調,是水鄉的少女們輕衫扁舟,采蓮戲水時哼在嘴邊的,但此刻,在荒涼的邊關,月圓的夜晚,用清冷的笛聲吹出來,卻有種格外的凄涼之意。
風煙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此刻也不免起了思鄉的情緒。
在京城,現在這個時候,正是華燈初上,車如流水馬
如龍的光景吧,賣彩泥人、雲片糕的小販們已經開始叫賣了。
不知不覺披衣而起,順着笛聲一路尋過去,卻是從糧草庫的方向傳來的。
大概是守庫的士兵換了崗下來,吹吹笛子,以解鄉愁吧。
慢慢走到糧草庫前面,笛聲卻突然停了。
風煙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道:“笛子吹得不錯,但可惜吹得不是時候,不是地方。
你是南方人吧?”
是楊昭?!怎麼會碰見他,他來這裡做什麼?
那個吹笛子的惶惶然拜倒,說:“回督軍話,小的叫周南,是紹興人。
從小學着吹幾下笛子,剛才無聊,就吹了兩首,想不到打擾了督軍休息,真是該死……”
楊昭單手把他扶了起來,“不用這麼緊張,我也不過是随便走走。
軍營裡都是些扛槍打仗的粗人,聽見有人吹笛子,有點好奇而已……但你剛才吹這兩首,都該是打完了仗,保住了邊疆,你回老家過逍遙日子的時候才吹。
蕭帥的部下,大多都是南方人,在東南一帶打仗慣了,西北關外是苦寒之地,處處不習慣;再聽你這笛子,難免想家。
”
周南雞啄米一般地點着頭,“是,是。
”
楊昭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打發時間,别再吹這些江南小調了。
虎騎營裡常常有些摔跤比賽、騎馬比賽,還算熱鬧;你若是有空,就過來看看。
”
風煙在他們身後,聽得清清楚楚,不禁暗歎楊昭的心細如塵。
行軍打仗,最忌軍心渙散,當初楚漢之争,四面楚歌的典故,就是一個例子。
她聽着笛子,隻想到京城的安逸繁華,而他想到的,是這一營将士思鄉的凄酸。
難怪他在虎騎營裡大辦摔跤比賽,甚至還親自給他們擊鼓——那也是為了緩和局勢的緊張,振作大家的士氣吧?虎騎營裡上下一心,戰無不勝,靠的是刀槍,更是一種同進退、共生死的必勝信念。
“陸姑娘,你也來了。
”周南不經意看見站在楊昭身後的風煙,招呼了一聲。
楊昭蓦然回頭,不禁一呆。
風煙靜靜地伫立在明月之下,月光如水,她整個人都似乎籠罩着淡淡的清輝,秀色氤氲而來。
幾天不見,乍然相遇,兩個人都有片刻沉默。
這些日子裡,也曾經暗自想過,見了對方應該說什麼;但此刻真的見了面,反而覺得說什麼都不妥。
周南懵然不覺這中間的欲言又止,向風煙不好意思地道:“連陸姑娘也被我吵醒了。
”
風煙搖了搖頭,“我是根本沒睡,剛出來轉一轉。
”
楊昭心下一寬,看她行動如常,腳踝的刀傷,應該已經不礙事了吧。
隻是,不見了那種冷淡戒備的神色,她看起來仿佛有什麼心事,這個樣子的陸風煙,教人有點不習慣。
“那天……”風煙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甯師哥說的話,你不要放在心上,他這個人,總是有口無心的。
”
楊昭淡淡一笑,“我知道。
其實本該是我道歉才對,若不是因為我,你跟他也不會發生争執。
”
“以前……”風煙低下了頭,“我和甯師哥都千方百計地跟你作對,你若想難為我們,應該是有很多機會的。
”
“以前的事,也怨不得别人,是我自己疏忽,才着了王振的道。
”楊昭負手而立,英挺沉穩,“我常年領兵打仗,在京裡這幾年也很少參與朝政紛争,跟于大人、薛大人幾位都沒有深交,自然難免讓人猜疑。
”
“那你為什麼不解釋一下呢?”風煙脫口問道。
楊昭看了她一眼,“在京城,我試過。
可惜朝中重臣,多半不敢得罪王振;剩下幾位支撐殘局,又躲我遠遠的,連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出了關,更不用提了,你也知道。
”說到這裡,楊昭停頓了一下,“那天,你當着那麼多人的面,說我不是王振的人——為什麼?”
“袁小晚說的。
”風煙心裡一跳,其實這個問題,她也問過自己無數遍,為什麼?
楊昭微笑道:“難道你沒想過,袁小晚也是我的手下。
”
“我不是相信她,隻是相信我自己的直覺。
”風煙看着他,輕聲道,“那天晚上,我摸進虎騎營,躲在你帳外的時候,你在寫字吧?要是我沒記錯,你寫的應該是一句: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
你在閑暇練字的時候,寫的都是這樣的句子,怎麼會是個甘心給王振當走狗的人?”
楊昭不禁一震。
她就憑這幾個字,看穿了他的心思!
“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可是一直沒有機會。
”風煙沉默了一會兒,“你不是為了王振來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