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定四庫全書
西塘集卷三 宋 鄭俠 撰
來喜園記
來喜園者大慶居士之家園也居士旣蔔大慶山之居而宅之左右前後皆閴地數丈茀厥荒翳被之踈茂亦旣累年而有桑千株竹栢花果其數又倍是爲數洞以架紅薇金沙史君木鼈栝蒌木瓜之類旁近又植枸杞甘菊五加百合之屬?有畦藥有隴芰有沼藕有渠築台伸望阙之心開軒慰思親之意有惠淑堂以訓内孚尹堂以訓外於亭有尚友者軒有思古者榻有迎黨者徑有步月者而來吾廬者必從容園林之間或竟日而去無不喜者若乃春榮夏繁秋爽冬素雨露柯條風霜質幹東翎西翰聲音顔色靡不欣欣然居士於是歎曰草木禽鳥於道尚然而況於人乎故其園以來喜爲名居士其姓鄭其名俠福州福清人也元豐八年臘日記
望阙台記
望阙台者有所思之作也居士本以儒學中第初任光州司法參軍次監在京安上門即以門吏論朝廷阙失力诋大臣之欺君苦民者封章十上天子以爲讦露太過斥棄嶺外英乃貶所而居士能自見其過也以爲居下位而非議其上論适不已此萬死不赦之罪上賴君父至仁清明之朝不肯爲爐镬炙煮之事故賜之再生以禦魑魅于南之陲爲人臣者不擇地而安之忠之至也是以北望京國三千餘裡而東望其親之庭亦若是與身居辇下膝前同大慶之麓朱塘之漘有廬焉稍可以避風雨則以爲舍止之至足無所願乎高明之甍者也?糗漿醨苟可以待饑渴則以爲食飲之至足無所願乎食前方丈者也夏葛冬苎苟可以待寒暑則以爲裳衣之至足無所願乎錦绮文繡者也大瓠之尊小瓠之勺瓦盞木筯竹牀石坐蒲葦之蓆斷磚之枕則以爲皿用之至足無所願乎金貝牙玉珊瑚琥珀者也然而情非土木也行坐起卧食飲默語所不能忘懷而緬然長思者三焉君也親也古人也乃築土爲台三級而高十尺命之曰望阙之台作茅屋三間于上而朝夕居焉總而名之曰茅堂堂爲軒北曰北望之軒北望者君所在也東曰東望之軒東望雲者親所在也西曰思古之軒思古雲者思見有道君子如古人衆多之意也或者曰子非忘憂樂者欤何其多思乎忘憂樂非人也夫憂其可憂而樂其可樂此人之義性也特世人乃以憂憂樂以樂樂憂樂非其所可樂憂非其所可憂此其淪胥而愚終莫之悟死而後悔者也夫憂樂二字施用不同此聖愚之所以分或用之覆載高厚彌綸宇宙一念一慮而大之天地細至昆蟲草木夐古之上萬世之下靡不受其賜而有餘或者區區兒女耳目口腹之欲終世營營而不足有道者陋之故有無喜無憂心不憂樂等說此非爲夫憂人之憂樂人之樂也言爲世俗之誤謬而發耳故孔子閑處有憂色顔回聞之援琴而歌召而問曰回奚獨樂對曰夫子奚獨憂诘其自爲樂者以樂天知命有憂之大也乃所謂萬世之爲心者夫内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父子君臣内外之辨名耳其道不二緻故經曰父子之道天性也君臣之義也舜之往于田日号泣于旻天于父母公明高以孝子之心不若是恝恝者合也無所往而不合其心是之謂恝孝子之心以順於父母爲恝者也不順於父母則無所往而恝矣故九男二女百官牛羊倉廪備天下大悅而歸已無足以解憂惟順於父母爲足以解憂爲人臣者移所以事父之道事其君雲爾人子之心不若是恝人臣之心能若是恝乎故詩曰考盤在澗碩人之寛獨寐寤言永矢弗谖考盤以成樂言其樂雲何吾之幸而知有君臣父子之大能無以物累其心者進以得君樂退以憂君樂此其所以成樂人皆彼而我此則獨矣而終身不忘君也永惟直已而不忘君是之謂永矢弗谖此則憂思之意者以詩書考之堯舜夔契樂而丘轲回醜憂是八人者易地則皆然其樂其憂吾於是得其師故雖擯斥萬裡而望阙思親想念古人莫吾能已也朝焉思夕焉思日入月出有改而吾心無改也生焉思死焉思物聚物散有改而吾心無改也仰焉思俯焉思日月星辰山川草木皆吾思也回環以顧飛鳥行雲至於蝼蟻皆吾思也故其台三級而高十尺三言周十言匝也然則奚樂耶奚非樂耶奚憂耶奚非憂耶斷之曰有憂君親無心回醜有樂君親無心夔契窮則回醜逹則夔契其居士之謂乎元豐五年中秋日記
惠州太守陳文惠公祠堂記
守土之臣分憂恤之當甯而爲天子牧斯民故太守者千裡之父母也人之情愛之則親惡之則踈未有以父母慈於民而民不以父母親之者世之叨懫暴其惡於民物從而罪其違也蓋未始不以頑猾弗可化誨爲言是豈知人之情愛之則親惡之則踈之說哉故夫爲守長者之於民惟不欲撫愛之則已古之賢者其來民說其去民思至有斷鞅卧輪不忍其去猶召公甘棠之茇羊祜岘首之碑蓋其欣歡思愛率皆一時之事而千古之下望其棠覩其碑則尊慕感慨之心油然而不知夫誡告之丁寜泣涕之滂沲者自何而來也豈天下之廣而獨西周襄陽之民爲易化誨乎不然何其於奭祜之深也是亦撫之有道雲爾太守陳公之於惠陽其真得所以愛撫之道者欤生祠堂者郡民思公之作也公之爲州曰天子之命我來者以我爲州非以州奉我也是故有所爲樂樂而非民之所同樂弗樂也有所爲憂憂而非民之所同憂弗憂也故事無小大行無難易莫不緻其慮畢其力而訟訴簿書之繁至於飲食不遑暇晝夜以思唯公家民物之利是起而弊是去由是盡得州事之悉若學校頹圮士子不聞禮義而民不知有詩書之爲可貴公爲之新其堂而聚書延豪俊集生徒而訓養之民於是知入孝出悌君臣父子之大方爲父兄者樂其子弟之從學焉豐湖堙廢歲以漲潦爲患至於漂溺人物公爲之築重堤以障其患或堰或閘以閉以洩各得其宜歲之租入乃比於舊十倍而蒲魚筍芡之利鳏寡孤獨是賴南民大率不以種藝爲事若二麥之類蓋民弗知有也公始於南津閴地教民種麥是歲大獲於是惠民種麥者衆矣而酉平村爲上城外之市舊有四門門外爲關防适足阻節往來公始命徹去之通道大坊行者無禁此皆郡之大利害衆所欲起而不能興欲其去而不能廢者惟公力能行之至于沚渚亭台湖山之樓長橋巨舫公與其屬以休以遊席春幄之奇葩懷暑閣之清風霜柑肥鲈雪蟹浮醅未嘗不思與惠民均所樂其設心以爲千裡之内有一人不如吾樽俎觞前之樂非吾樂也故隼旟皂蓋一出而巷無居人魚鳥之類亦迎公之來欣欣如也是以民莫不懷感而相與名公之橋曰陳公橋亭曰陳公亭及公之去民又不勝其思相與繪公之像而祠焉由是言之則惠民之於陳公其所以親之者其與周人之於召公襄人之於羊祜寜少異乎今其人存而所以思見之者至求之於髣髴之形像也其又安知千古之下有臨公之橋望公之亭對公之祠獨不尊慕感慨而不知夫誡告丁寜泣涕之滂沲如昔日乎夫施之圖報非有德者之本心然而報不稱施則非人矣是故報施稱者生民之大常吾嘉夫陳公之能一州得民以今望古無少愧又嘉夫惠之民能知悅公之德去而能思思而能不忘至於爲之祠其於周人甘棠勿伐岘首堕淚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