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可見到賣菜的,賣米的,開鋪子的,做銀匠的,無一不是女子。
再沒有另一個地方女子對于參加各種事業各種生活,做得那麼普遍那麼自然了。
看到這種情形時,真不免令人發生疑問:一切事幾幾乎都由女子來辦,如《鏡花緣》一書上的女兒國現象了。
本地的男子,是出去打仗,還是在家納福看孩子?
不過一個旅行者自覺已經來到辰州時,興味或不在這些平常問題上。
辰州地方是以辰州符聞名的,辰州符的傳說奇迹中又以趕屍着聞。
公路在沅水南岸,過北岸城裡去,自然盼望有機會弄明白一下這種老玩意兒。
可是旅行者這點好奇心會受打擊。
多數當地人對于辰州符都莫名其妙,且毫無興趣,也不怎麼相信。
或許無意中會碰着一個“大”人物,體魄大,聲音大,氣派也好象很大。
他不是姓張,就是姓李(他應當姓李!一個典型市儈,在商會任職,以善于吹拍混入行署任名譽參議),會告你,辰州符的靈迹,就是用刀把一隻雞頸脖割斷,把它重新接上,#e一口符水,向地下抛去,這隻雞即刻就會跑去,撒一把米到地上,這隻雞還居然趕回來吃米!你問他:“這事曾親眼見過嗎?”他一定說:“當真是眼見的事。
”或許慢慢的想一想,你便也會覺得同樣是在什麼地方親眼見過這件事了。
原來五十年前的什麼書上,就這麼說過的。
這個大人物是當地著名會說大話的。
世界上事什麼都好象知道得清清楚楚,隻不大知道自己說話是假的還是真的,是書上有的還是自己造作的。
多數本地人對于“辰州符”是個什麼東西,照例都不大明白的。
對于趕屍傳說呢,說來實在動人。
凡受了點新教育,血裡骨裡還浸透原人迷信的外來新紳士,想滿足自己的荒唐幻想,到這個地方來時,總有機會溫習一下這種傳說。
紳士、學生、旅館中人,俨然因為生在當地,便負了一種不可避免的義務,又如為一種天賦的幽默同情心所激發,總要把它的神奇處重述一番。
或說朋友親戚曾親眼見過這種事情,或說曾有誰被趕回來。
其實他依然和客人一樣,并不明白,也不相信,客人不提起,他是從不注意這個問題的。
客人想“研究”它(我們想象得出,有許多人最樂于研究它的),最好還是看《奇門遁甲》,這部書或者對他有一點幫助,本地人可不會給他多少幫助。
本地人雖樂于答複這一類傻不可言的問題,卻不能說明這事情的真實性。
就中有個“有道之士”,姓阙,當地人統稱之為阙五老,年紀将近六十歲,談天時精神猶如一個小孩子。
據說十五歲時就遠走雲貴,跟名師學習過這門法術。
作法時口訣并不希奇,不過是念文天祥的《正氣歌》罷了。
死人能走動便受這種歌詞的影響。
辰州符主要的工具是一碗水;這個有道之士家中神主前便陳列了那麼一碗水,據說已經有了三十五年,碗裡水減少時就加添一點。
一切病痛統由這一碗水解決。
一個死屍的行動,也得用水迎面的一#e.這水且能由昏濁與沸騰表示預兆,有人需要幫忙或蔔家事吉兇的預兆,登門造訪者若是一個讀書人,一個假洋人教授,他把這一碗水的妙用形容得将更驚心動魄。
使他舌底翻蓮的原因,或者是他自己十分寂寞,或者是對于客人具有天賦同情,所以常常把書上沒有的也說到了。
客人要老老實實發問:“五老,那你看過這種事了?”他必裝作很認真神氣說:“當然的。
我還親自趕過!那是我一個親戚,在雲南做官,死在任上,趕回湖南,每天為死者換新草鞋一雙,到得湖南時,死人腳趾頭全走脫了。
隻是功夫不練就不靈,早丢下了。
“至于為什麼把它丢下,可不說明。
客人目的在”表演“,主人用意在”故神其說“,末後自然不免使客人失望。
不過知道了這玩意兒是讀《正氣歌》作口訣,同儒家居然大有關系時,也不無所得。
關于趕屍的傳說,這位有道之士可謂集其大成,所以值得找方便去拜訪一次。
他的住處在上西關,一問即可知道。
可是一個讀書人也許從那有道之士服爾泰風格的微笑,服爾泰風格的言談,會看出另外一種無聲音的調笑,“你外來的書呆子,世界上事你知道許多,可是書本不說,另外還有許多就不知道了。
用《正氣歌》趕走了死屍,你充滿好奇的關心,你這個活人,是被什麼邪氣歌趕到我這裡來?”那時他也許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