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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河流域幾個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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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

    小飯店門前,常有煎得焦黃的鯉魚豆腐,身上裝飾了紅辣椒絲,卧在淺口缽頭裡,缽旁大竹筒中插着大把紅筷子,不拘誰個願意花點錢,這人就可以傍了門前長案坐下來,抽出一雙筷子到手上,那邊一個眉毛扯得極細臉上擦了白粉的婦人,就走來問:“要甜酒?要燒酒?”男子火焰高一點的,諧趣的,對内掌櫃有點意思的,必裝成生氣似的說:“吃甜酒?又不是小孩,還問人吃甜酒!”那麼,醇冽的燒酒,從大甕裡用木濾子舀出,倒進土碗裡,即刻就來到身邊案桌上了。

     大都市随了商務發達而産生的某種寄食者,因為商人同水手的需要,這小小邊城河街,也居然有那麼一群人,聚集在一些有吊腳樓的人家。

    這種婦人穿了假洋綢的衣服,印花布的褲子,把眉毛扯成一條細線,大大的發髻上敷了香味極濃俗的油類,白日裡無事,就坐在門口做鞋子,在鞋尖上用紅綠絲線挑繡雙鳳,或靠在臨河窗口看水手起貨,聽水手爬桅子唱歌。

    到了晚間,卻輪流接待商人同水手,切切實實盡一個妓女應盡的義務。

     由于邊地的風俗淳樸,便是作妓女,也永遠那麼渾厚,遇不相熟的主顧,做生意時得先交錢,再關門撒野,人既相熟後,錢便在可有可無之間了。

    妓女多靠商人維持生活,但恩情所結,卻多在水手方面。

    感情好的,互相咬着嘴唇咬着頸脖發了誓,約好了“分手後各人不許胡鬧”。

    四十天或五十天,在船上浮着的那一個,同在岸上蹾着的這一個,便同樣呆着打發這一堆日子,盡把自己的心緊緊的縛定遠遠的一個人。

    尤其是婦人,癡到無可形容,男子過了約定時間不回來,做夢時,就常常夢船攏了岸,那一個人搖搖蕩蕩的從船跳闆到了岸上,直向身邊跑來。

    或日中有了疑心,則夢裡必見男子在桅上向另一方向唱歌,卻不理會自己。

    性格弱一點兒的,接着就在夢裡投河吞鴉片煙,強一點的便手執菜刀,直向那水手奔去。

    他們生活雖那麼同一般社會疏遠,但是眼淚與歡樂,在一種愛憎得失間揉進了這些人生活裡時,也便同另外一片土地另外一些人相似,全個身心為那點愛憎所浸透,見寒作熱,忘了一切。

    (引自《邊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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