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江淹 撰
賦
學梁王兔園賦【有序】
或重古輕今者。
仆曰：何爲其然哉？無知音則已矣。
聊爲古賦，以奮枚叔之制焉。
碧山倚巘崎兮，象海水碣石。
朝日晨霞兮赩紅壁，仰望泬寥兮數千尺。
????硬嵺????，汩淈成岫，谽呀而窟窦。
哮碻????确，紫蕪丹駮，苔點绮缛，若斷若續。
如此者百有十處，奔水激集，瀴溟絜渠，潏湟吐吸。
跳波走浪，濺沫而相及。
?漾長驚，澆灌遠注，無時息焉。
靑樹玉葉，彌望成林。
亦有輪囷磥硊，一枝百頃，萬葉共陰。
缥草丹蘅，江離蔓荊。
酷郁交布，原滿隰平。
於是金塘湎演，綠竹被坂。
缭繞靑翠，近而複遠。
白砂如積雪者焉，碧石如圓玦者焉。
水鳥駕鵞，????鳿鴻鴈。
上飛衡陽，下宿沅漢。
十十五五，忽合而複散。
乃有绮雲之館，頳霞之台，其樂足以棄國釋位，遺死忘歸也。
若夫墨翟、商瞿之倫，學兼師術，才參道眞。
方駕連轸，于沼之濱。
乃射宿餌鲂，前繳鷫鷞。
靑黏黃粱，臛鼈胾羮。
臑?柘漿，窮嬉極娛。
雲翺兮煙翔，超然左覽蒼梧，右睨鄧林。
崩石梧岸，崱屴藏陰。
逮至山頂，丹壁四平。
靈木夾道，神草列生。
俯瞰太一，下視流星。
旣投冠而棄劍，亦抗魄而蕩靈。
於是大夫之徒，稱詩而歸。
春陽始曉，朱華未希。
卒逢邯鄲之女，蕙色玉質。
命知其麗，攢連映日。
绮裳下見，錦衣上出。
雖複守禮，令人意失。
遂謠曰：碧玉作椀銀爲盤，一刻一镂化雙鸾。
乃報歌曰：美人不見紫錦衾，黃泉應至何所禁。
妃因别曰：見上客兮心曆亂，送短詩兮懷長歎。
中人望兮蠶旣饑，躞蹀暮兮思夜半。
靑苔賦【有序】
餘鑿山楹爲室，有苔焉，意之所之，故爲是作雲：
嗟靑苔之依依兮，無色類而可方。
必居閑而就寂，以幽意之深傷。
故其處石，則松栝交陰，泉雨長注。
絕磵俯視，崩壁仰顧。
悲凹嶮兮，唯流水而馳骛。
遂能崎屈上生，班駮下布。
異人貴其貞精，道士悅其迥【一作廻】趣。
咀松屑以高想，捧丹經而永慕。
若其在水，則鏡帶湖沼，錦匝池林。
春塘秀色，陽鳥好音。
靑郊未謝兮白日照，路貫千裡兮綠草深。
廼生水而搖蕩，遂出波而沉淫。
假靑條兮總翠，借黃華兮舒金。
遊梁之客，徒馬疲而不能去。
兔園之女，雖蠶饑而不自禁。
至於修台廣庑，幽閣【一作阖】閑楹。
流黃以織，琴瑟且鳴。
戶牖秘兮不可見，履袂動兮覺人聲。
廼蕪階翠地，繞壁點牆。
春禽悲兮蘭莖紫，秋蟲吟兮蕙實黃。
晝遙遙而不暮，夜永永以空長。
零露下兮在梧楸，有美一人兮欷以傷。
若廼崩隍千仞，毀冢萬年。
當其志力雄俊，才圖驕堅；錦衣被地，鞍馬耀天。
淇上相送，江南采蓮。
妖童出鄭，美女生燕。
而頓死艶氣於一旦，埋玉玦於窮泉。
寂兮如何，苔積網羅。
視靑蘪之杳杳，痛百代兮恨多。
故其所詣必感，所感必哀。
哀以情起，感以怨來。
魂慮斷絕，精念徘徊者也。
彼木蘭與豫章，旣中繩而獲；夭及薜茘與蘪【一作蘼。
】蕪，又懷芬而見表。
至哉靑苔之無用，吾孰知其多少？
蓮花賦【有序】
餘有蓮花一池，愛之如金。
宇宙之麗，難息絕氣。
聊書竹素，傥不滅焉。
檢水陸之具品，閱山海之異名。
珍爾秀之不定，乃天地之精英。
殖東國之流詠，出西極而擅名。
方翠羽而結葉，比碧石而爲莖。
蘂金光而絕色，藕氷折而玉淸。
載紅蓮以吐秀，披縧華以舒英。
故香氛感俗，淑氣參靈。
踯躅人世，茵蒀祗冥。
靑桂羞烈，沉水慙馨。
於是生乎澤陂，【一作波。
】出乎江陰。
見彩霞之夕照，觌雕雲【一作龍】之晝臨。
旣翕赩於洲漲，亦映暧於川浔。
奪夜月及熒光，掩朝日與赩火。
出金沙而延曜，被渌波而覃拖。
冠百草而絕羣，出異類之衆夥。
故仙聖傳圖，英隐流記。
一爲道珍，二爲世瑞。
發靑蓮於王宮，驗奇花於陸地。
若其江淡澤芬，則照電爍日；池光沼綠，則明璧洞室。
曜長洲而瓊文，暎靑崖而火質。
或憑天淵之淸峭，或殖疏圃之蒙密。
故河北櫂歌之姝，江南采菱之女；春水厲兮楫潺湲，秋風駛【一作駃】兮舟容與。
着缥芰【一作菱】兮出波，擥湘蓮兮映渚。
迎佳人兮北燕，送上客兮南楚。
知荷華之将晏，惜玉手之空伫。
廼爲謠曰：秋雁度兮芳草殘，琴柱急兮江上寒。
願一見兮道我意，千裡遠兮長路難。
若其華實各名，根葉異辭。
旣号芙渠，亦曰澤芝。
麗詠楚賦，艶歌陳詩。
非獨瑞草，爰兼上藥。
味靈丹砂，氣驗靑?。
乃可棄劍海岫，龍舉雲?。
畫台殿兮霞蔚，圖缣缟兮炳爍。
永含靈於洲渚，長不絕兮川壑。
丹砂可學賦【有序】
或【一作鹹】曰金不可鑄，仆不信也。
試爲此辭，精思雲爾。
惟雲塲之少折，乃人迳之多憂。
雖瑤笙及金瑟，雜翠帳與丹帱。
吞悲欣於得失，銜哀樂於春秋。
煥如星絕，黯如火滅。
星絕難光，火滅可傷。
故從師而問道，冀幽路之或陽。
測神宗之無緩，踐雲根【一作極】之不賒。
訊名山及石室，驗靑汞與丹砂。
撝五難之重滞，擥九仙之輕華。
故抱魄寂處，凝神空居。
泯邈深晝，窈郁重虛。
觇炫燿而可見，聽泬寥而有餘。
於是乘河漢之光氣，騎列星之彩色。
辍陰陽於形有，傳變化於心識。
浮恍惚而無涯，泛靈怪而未極。
架日月之精照，骞蛟龍之毛翼。
遂乃氣穆肅而神奔，骨窈窈而鬼恠。
綴葳蕤而成冠，點雜錯而爲佩。
出湎泣而遐骛，貫蒙鴻而上厲。
鳳之來兮蔽日，鸾之集兮爲羣。
左昆吾之炎景，右崦嵫之卿雲。
爛七采之炤燿，漫五色之氤氲。
【一作煙煴。
】非世俗之習見，焉鬼神之嘗聞？
旣而暧碧台之錯落，燿金宮之珑玲。
幻蓮華於繡闼，化蒲桃於錦屏。
赩丹光而電烻，?翠氛而杳冥。
軒惝惘於長虹，【句從西銘定本。
】階侘傺於奔鲸。
惑龍宮之殿稱，迷忉利之宮名。
故靈偃蹇兮姣服，女婵娟兮可觀。
秀靑色之泯靡，熳美目之波瀾。
襞日月之纂組，襲星宿之羅纨。
百味酒兮靈之集，河供鯉兮靈之安。
卻交甫之玉質，笑陳王之妙顔。
所以樂精玄於太乙，妙宮徵於淸都。
箫含聲而遠近，琴吐音而有無。
奏神鼔於玉袂，舞靈衣於金裾。
韻踯躅而易變，律參差而難圖。
非南方【一作風】之能拟，讵濮水之可摹。
於是流瀁不一，遨曹無邊。
娥眉旣散，鐘鼔都捐。
乘彩霞於西海，驷行雨於丹淵。
山差池而鏡壑，水淸明而抱天。
山含玉以永歲，水藏珪以窮年。
拟若木以寫意，拾瑤草而悠然。
遂乃凝虛斂一，守仙閉方。
智寂術盡，魄兀心亡。
白生不能關其說，惠子無以挫其芒。
原其恥市朝之失道，疾讒嬖之不祥。
卻文彩之媱冶，去利劍之铿锵。
懅生死於半氣，惜百年於一光。
故以鑄金爲器，丹砂爲漿。
慙吝旣盡，妖怨當忘。
吾師以爲可學，而公子謂之不良欤！
靈丘竹賦
登崎岖之碧巘，入朱宮之玲珑。
臨曲江之廻蕩，望南山之蔥靑。
郁春華於石岸，赩夏彩於沙汀。
遠亘紫林秘埜，近匝玉苑禁垧。
【一作垌。
】
於是綠筠繞岫，翠篁緜嶺。
參差黛色，陸離绀影。
上谧谧而留間，下微微而停靖。
蒙朱霞之丹氣，暧白日之素景。
故非英非蘂，非香非馥。
而珍跨仙草，寶踰靈木。
夾池水而檀栾，繞園塘而橚矗。
旣間霜而無凋，亦中暑而增肅。
每冠名於華戎，将擅奇於水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