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順筆的寫了下去。
“我李德君,系出隴西,家傳柱下;少年進學,早稱才氣無雙,老去依人,豈竟前程有限?每周所入,養一妻數子尚堪虞,此日所遭,竟五角六張之更甚。
馮唐易老,李廣難封,雖曰人事,讵非天命?
視彼輕佻劣子,坐擁多金,樗栎庸材,高馳驷馬,則名教模楷,自隻能嗚咽作五知先生傳矣。
況複三成四折,一欠再延,枵腹從公,低眉渡世,若再稽遲十日之薪,勢将率我于枯魚之肆,嗚呼痛哉!亦唯命耳。
”
寫完了這一篇唯命論後,讀了一遍,想想前兩月的薪水,還沒有發下,而明天四塊半錢的房租,卻不得不付了,心裡自然同麻繩初卷似地絞榨了起來,于是卷子也改不下去了。
“吃飯,還是吃飯吧!……”心裡想着就叫出了口來;“喂!飯有沒有燒好?……你,你,你近來,老是像沒頭蒼蠅似的,什麼都弄不好。
譬如今天早晨的泡飯罷,就燒得太燙,而這中飯哩,又燒得這麼的遲。
”
他對夫人的态度,每次總是這樣的;在心裡,他簡直要一把拖起來打她一頓,可是潛意識裡的“她也真可憐,嫁了我這一個年齡比她大一倍的老秀才,過的真不是人的生活。
一家八口,窮得連雇一個使傭人的錢都沒有。
還是忍耐些吧!”等想頭,終于使他壓住了氣,隻虎頭蛇尾地說幾句埋怨的話了事。
但有時候,他說一句,她倒要回複他到兩句三句之多,結果還是他先住了嘴,這就是他的所謂和夫人的大鬧。
在學校的同事之間,他的地位,也隻和在家庭裡的一樣。
輕薄的少年同事,卑污的當局人等,都不把他當做人看。
他心裡雖則如火如荼地在氣在惱,但結果隻唉喝唉喝的空咳幾聲,就算出了氣。
他在這小學裡勤續了二十年了,眼見得同事的及學生之中的狡猾者,一個一個都鑽入了社會,攫取了富貴,而他自己的一點點薄俸,反而一年一年的減少了下去。
幸虧二十幾年前的那一張師範講習所的證書在幫他的忙,所以每次校長更換的時候,他還保留了那個三十八元六角的位置,否則恐怕早連燙舌尖的泡飯,都要向施粥廠去乞取了。
因為肚子的餓和下午怕趕不着去上課的心裡的急,使他想起了幾十年來的生涯大事。
十六歲的那一年進學,總算是一件喜事,十餘年前的和現在這一位夫人的初次結婚,總算也是一件喜事。
此外則想來想去,終于沒有一件稱心的事情。
現在老了,臉上雖則還沒有養起須子,但眉毛中間的直紋和眼角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