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污吏或惡霸地痞手裡固然是慘事,但旅行投宿落在梁山好漢所開的店裡,豈不也萬分恐怖?《水浒傳》不反“當今皇帝”,這是無可辯駁的;但《水浒傳》中的好漢們征方臘,究竟有多大的“不對”?方臘究竟好在哪裡?其所作所為究竟給當地的黎民百姓帶來了多少好處?恐怕是一個可以讨論(而不是不容讨論)的學術問題。
方臘取勝,不也就是一個“當今皇帝”?他若任命一個太尉,也一定要從一己的好惡出發,未必就比高俅輩強。
宋江等征滅方臘,也無非是撲滅了一個潛在的新皇帝罷了。
“紅學”前輩周汝昌先生有個觀點,認為曹雪芹在藝術構思上受了《水浒傳》很大的影響,《石頭記》(即《紅樓夢》)最後也是要為“脂粉英雄”立榜的,不過那是“情榜”,也是十二人一組,先三十六,再七十二,整個兒也是一百零八之數,隻可惜現在這部分草稿已然失傳。
這有一定道理。
雖然藝術上有這種承繼關系,思想内涵上,《紅樓夢》卻與《水浒傳》大相徑庭,《紅樓夢》不僅蔑視皇帝、痛诋“國賊祿蠹”,而且不以成敗,也不以出身地位的尊卑貴賤論英雄,在曹雪芹筆下,個體生命,尤其是女奴的個體生命,閃爍着生命的尊嚴,并且通過主人公賈寶玉之口,公開發出了“世法平等”的呼籲,讀來令人深思,使人振奮。
當然,《水浒傳》比《紅樓夢》要早四百多年,時代不同,我們不好硬比,更不能苛求。
《紅樓夢》之所以有“人本位”(個體生命本位)的思想萌芽,之所以連劉姥姥的外孫子闆兒,以及偶一閃現的農村紡線女“二丫頭”,筆下都充滿着呵護愛憐、尊重祝福之情,那是因為時代已經發展到了那一步,而作者曹雪芹又自覺地站到了時代思潮(或者說是潛思潮)的前列。
我經常翻閱《紅樓夢》,一再反刍,好比是終身好友,與之親密無間,而對于《水浒傳》,我懂得那是一本必讀書,是一種不能不知曉的常識,好比是随時可去求教的嚴師,就我這個體生命而言,遠“水”近“紅”是一種性格的必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