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外,附在尤氏耳邊輕聲說:“蓉大奶奶這一去,倒是她的造化;人誰無死?殉當其時,我謂是福……”
尤氏也無心聽鴛鴦的耳語,急匆匆帶領銀蝶一幹人回到甯府。
此時谯樓上,已鳴一鼓。
6
甯國府正房院裡燈燭亂晃,會芳園裡卻一時仍黑漆漆如酽墨之缸。
寶珠舉着羊角燈邁進會芳園時,隻覺得前面黑魅魅好不怕人。
真仿佛“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啊!
尤氏命她火速進園通知瑞珠,着瑞珠好生伺候秦可卿,在天香樓待命——尤氏即刻前去,有要事相商!
寶珠都轉身邁步了,尤氏又将她叫住,對她說:“瑞珠如告你有不測之事,你們都不用來禀,我稍後便到;隻是你們不許擅動,一切要聽我親自發落!”
寶珠也聽得不甚明白,隻知盡快履行主命,她進園前幾乎是一路小跑,進園後才不由得放慢了腳步。
轉過太湖石,一隻錦雞呼喇喇猛然飛起,寶珠和錦雞同時發出尖叫,會芳園更顯得陰森可怖。
巡夜的婆子想是躲哪個旮旯裡吃酒去了,寶珠戰戰兢兢地來到天香樓,不見一隙燈影。
她摸到瑞珠住屋門前,先叫:“瑞珠姐姐!”又連連拍門。
瑞珠從一個怪夢裡醒來,分不清那喚她的聲音是真是幻,她坐起,愣愣地揉眼;稍許,才意識到确有人叫門。
瑞珠磕磕絆絆地上前開門,門剛開,一隻羊角燈就險些燒到她的身上,她看清是寶珠,不由得呵斥道:“你撞鬼了麼?深更半夜的,來這裡閑蕩!”
寶珠放下燈,急忙跟她說:“你快上樓叫醒蓉大奶奶,太太一會兒就到!”
瑞珠還沒醒透,順口駁:“放什麼香屁!再沒有過這樣的事!都幾更了!想是你挺屍夢遊哩!”
寶珠抱住瑞珠的腰,搖晃她,越發氣喘籲籲:“好姐姐!你好歹醒醒!真的太太生大氣哩!快上樓請大奶奶起來準備着,太太興許已經進了園子了!”
瑞珠算是真醒過來了。
她聽明白了寶珠的話,一時發慌:“可大奶奶今兒個晚上特特地囑咐了我,她不叫,我不能上去擾她呀!”
寶珠和瑞珠不由得都朝樓梯上望去,朦朦胧胧似有聲響,卻又很像是夜鼠在梁上穿行,再細聽耳邊又隻有風中大槐樹枝條的磨擦聲,又似有秦可卿的吟詩般的鼾聲……
瑞珠自伺候秦可卿以來,從未忤過她一次命令;寶珠更未經過這等罕事;一時兩人對視,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寶珠想到尤氏派遣她時的一臉烏雲,便不得不再次提醒瑞珠:“太太的話真真切切,太太到了,我們還沒叫醒奶奶,可吃罪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