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賈琏雖壞,比賈赦卻好;因此有些地方雖亦貶賈琏,在這兒因欲形容賈赦之惡,便不得不把賈琏提高了一步。
這個筆法是很深刻嚴冷的。
至如第四十六回“尴尬人難免尴尬事”,尴尬者,邪僻不正的意思。
這回書裡深惡賈赦、邢夫人,人人皆知,無須多說了。
關于賈氏諸人,特别是男人的壞處,本書有一句歸總的話,讀者看了,便知作者之意。
見于第四回之末:
不上一月,賈氏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認熟了一半,……引誘的薛蟠比當日更壞了十倍。
上文說過薛蟠打死馮淵,是個殺人的兇手,這兒說“更壞了十倍”,試問再壞到哪裡去?好像有點兒不通,而賈氏諸人的壞亦可想了。
《紅樓夢》既表示得這樣明白,最奇怪的,後人偏有點兒喜歡賈赦。
這個道理,我始終不大懂。
如第七十六回,賈母吃飯一段,有人把這文字給修改了許多,仿佛上慈下孝一般,另見“《紅樓夢》校例”,這兒不說了。
第二回賈赦在冷子興口中初見時,脂本、戚本都沒有考語,到乾隆甲辰抄本上便加上一句“為人平靜中和”。
這“平靜中和”在古代乃上上的考語,卻無端加在賈赦身上,可謂不倫不類,妄謬極矣。
偏有程偉元的初次排本(即程甲本)還依照甲辰之文,想來程偉元、高鹗也很喜歡這賈赦的。
到了第二年排的程乙本,卻改為“為人卻也中平”,大約程、高二人想了一想,覺得這樣恭維賈赦未免太過了,所以又改回來一些。
我平常每說程甲本勝于程乙本,為着程甲稍接近原本一點。
但如程甲已經妄改了,程乙加以修訂,碰到這些地方,程乙反而比程甲會好一點,像這例便是。
所以程甲、乙本的優劣是相對的,究竟誰優誰劣,必得有人仔細将兩本對勘過,才能夠水落石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