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的“卻倒還不忘舊”相反,作者雖的确不曾放過這條線索,卻寫得非常含蓄,即當時的脂硯齋對此似也不甚了解,每每極口稱贊,甚至于說“晴卿不及襲卿遠矣”[23]。
他說襲人嫁後還“供奉玉兄寶卿得同終始”[24],後回事無法詳知,脂硯齋了解自然比我們今日為多,但其言亦未可全信,我從前已經說過了[25]。
作者對她陽褒陰貶,雖措辭含蓄而意實分明。
這裡再說到晴雯和她的關系。
我看,襲人本質上是非常忌刻的,所謂“心地純良,溫柔和順”等等,真正不過說說而已,事實上完全不是那樣。
她的忌刻固不限于晴雯,對于他人也不肯輕易放過,但她的主要矛頭指向晴雯。
晴雯的遭忌自有她招忌之處,冊子所謂“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诽謗生”,便是一句總評,不能專怪襲人;但襲人的妒忌陷害晴雯卻是事實。
襲人和晴雯的鬥争,以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為起點,以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補雀金裘”為中峰,以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風流”為收場。
襲人妒忌晴雯,蓄意要除去她,原因很複雜,不妨歸納為幾點:
1、襲人與寶玉的叛逆的性格本不相合,襲人認為寶玉乖僻,屢谏不聽(第三回三四頁)。
襲人雖是寶玉忠誠的侍妾,卻非寶玉的閨中知己;而晴雯之于寶玉,主要是性分上的投合。
2、在第六回上襲人已與寶玉有性的關系,描寫的筆墨相當的猥亵,把襲人寫得很不堪(第六回五九、六○頁);而晴雯始終清白。
3、因為如此,襲人便有視寶玉為“禁脔”不許他人染指之意;而晴雯不但不買這筆賬,且當面揭發她:“我倒不知你們是誰,别叫我替你們害臊了。
便是你們鬼鬼祟祟幹的那事兒,也瞞不過我去,那裡就稱起‘我們’來了。
”(三十一回三五頁)襲人之切齒于晴雯自不足怪。
4、再就晴雯方面看,她自己說并沒有私情密意,當是真話,但她的确赢得了寶玉的心。
以鬥争開始的三十一回說,寶玉和晴雯,本不過小口角,襲人表面上做好人來勸解,遂引起晴襲間的大戰來。
鬥争的結果以“撕扇子作千金一笑”了之,實是襲人大大的失敗。
在撕扇的尾聲,借了襲人的黨羽麝月微示不悅,襲人根本沒有出場,直到寶玉叫她,才換了衣服走出來(三二八頁)。
書中不提襲人有任何表示,而襲人從此深忌晴雯,不言而喻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