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兩口酒,對鐘離哲說道:“這次廬山之會,尚稱圓滿,等我把九華山要事辦完,同赴羅浮,一面設法說服‘笑面閻婆’孟三娘;一面更要用計使‘東僧北劍西道南筆’之間,互起猜忌無法融合,則來歲元宵一戰以後,整個武林,便是我‘奪魂旗’的天下了!”
鐘離哲也面含得意之色地,笑聲問道:“我這台戲,幫你唱得怎樣,連‘西道南筆’那等眼光,都未曾看出什麼破綻來呢!”
上官靈暗中聽得—驚,暗想“奪魂旗”在廬山大漢陽峰,及“小天池”,對這“逍遙老人”,辭色何等恭敬,如今卻有點語意驕狂,并連鐘離哲也言辭恍惚,莫非這個鐘離老人,真是冒牌貨色?然則他那些有意無意施展的絕世神功,卻又怎樣解釋?
“奪魂旗”聽鐘離哲說完以後,微笑說道:“你雖然把‘沉穩’兩字妙訣,做得頗好,但在‘小天池’的表現,卻不如大漢陽峰,有兩件事,未臻理想!”
說到此處,抓了一塊牛肉,入口咀嚼,目注鐘離哲繼續說道:“第一件事,是‘南筆’諸葛逸雖然以‘驚神筆’向你索戰,你應該故示大方地空手上前,然後再由我設法阻止,豈非顯出鐘離老人的氣概身份?‘四煞降魔棒’一現,差點把戲拆穿,‘西道南筆’全認得出這是‘窮家幫’中的傳統兵刃,直到如今,我尚擔心他們會對此點,發出疑窦呢!”
上官靈聽得一皺眉,“奪魂旗”又複說道:“第二件事,是那冊‘無字真經’,我因有約在先,不能不還給上官小鬼,才在出手抛過時示意你,施展你那最拿手的‘閃電身法’奪回,但臨别之前,你卻又故示大方地還給那天癡老道則甚?”
上官靈聽到此處,心頭已恍然悟出這個鐘離哲果系假冒,更由于“奪魂旗”口中的“窮家幫傳統兵刃”,及“閃電身法”等語,想起風聞丐幫以内,有一位“閃電神乞”諸明,輕功之高,号稱絕世,莫非就是這假鐘離哲的本來面目?
他這裡推想未已,那坐在右面一口棺木上的鐘離哲,哈哈笑道:“‘奪魂旗’兄,你錯怪我了!我在翻閱那本‘無字真經’之時,因恐‘南筆西道’,拼命硬奪,所以暗用‘着指腐物’功力,把經中第一三五七九頁,一齊撚碎,故而還給他的隻是一本無用廢紙而已,你沒見‘西道天癡’接書以後,面露驚容,他大概還以為我已把真氣内力,練到了随心所欲,隔頁腐紙的出神入化程度呢!”
話音到此,似乎非常得意地哈哈—笑又道:“‘奪魂旗’兄,這一手比你在大漢陽峰,用‘昆吾刀’事先刻石,假作是我‘天罡指力’石上留痕的巧妙安排,并不弱到哪裡吧?”
這一席話,聽得上官靈簡直怒滿心頭,暗想自己與“南筆西道”,原來上了這麼大的一個惡當?聞—知十,以此類推,九月初十夜間,假鐘離哲定然是與“奪魂旗”同上大漢陽峰,藏在暗處等“八指飛魔”司空曜到達之時,才雙手托着事先備好的十斤美酒,及五隻巨碗,悄無聲息地一躍而出!
“奪魂旗”如此作法無非欲挾鐘離哲威名自重,并以此号召,成立所謂新“乾坤五絕”
對抗“南筆西道”等人!自己倒要找個機會,避開“奪魂旗”,好好揍這冒牌的“逍遙老人”
鐘離哲一頓,方可略解心頭悶氣!
“奪魂旗”聽完鐘離哲話後,莞爾笑道:“你這種心機,連我也不曾想到,‘西道南筆’自然更難測其中奧妙,如今我去九華,辦件要事,你就在這附近等我回來,同上羅浮,再去唬那孟三娘一下!”
鐘離哲笑道:“我一人在此悶等,多麼無聊,陪你去一趟九華,有何不可?”
“奪魂旗”搖頭答道:“九華之事,是我生平最大秘密,決不容任何人知,怎能與你同去?你這番助我之情,‘奪魂旗’必有以報,倘能聽我指揮,元宵會後,我以全力助你謀取‘窮家幫’幫主名位,否則,‘奪魂旗’素以心毒手狠著稱,反恩為怨,你就太劃不來了!”
說完,便是一陣聲冷如刀,懾入心魂的嘿嘿陰笑!
上官靈聽得正在暗罵“奪魂旗”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壞蛋之際,“奪魂旗”業已起立沉聲說道:“我生平念動即行,此時便須急赴九華,至遲十日,必可轉來,你每天的申酉兩時,均在這荒祠以内,等我便了!”
鐘離哲似是怯于“奪魂旗”兇威?面帶苦笑,連連點頭,“奪魂旗”見狀冷笑一聲,黑衣飄處,出門竟去!
上官靈暗想天下事真有這等巧法,自己來自九華,“奪魂旗”卻往九華而去,不然也不會在這荒祠相遇,無意中得知“逍遙老人”是個冒牌假貨!
可是一來自己要趕往勾漏山營救方百川師伯;二來“奪魂旗”陰刁詭辣,太不好惹!不然真想尾随他再返九華,倒看看這“奪魂旗”有什麼重大秘密。
如今“奪魂旗”既走,隻有在這冒牌的“逍遙老人”身上,出口惡氣!所以靜聽“奪魂旗”确實去遠之後,微一翻身,便自梁間,似墜絮飄煙般,向“奪魂旗”原來坐的左邊一口棺木,輕輕落下!
上官靈身影才動,鐘離老人便已覺察,方自擡頭往上一看,口中問了聲:“哪路朋友,隐形在上!”
上官靈業已飄落,半聲不響也學“奪魂旗”的樣兒,坐在棺木之上,先伸手抓了一塊牛肉,入口大嚼!
鐘離老人看清來人,“哦”了一聲笑道:“上官老弟,原來是你,你這嘴皮子真夠厲害,在廬山‘小天池’上,把我鐘離哲罵得好苦!”
上官靈讨厭“奪魂旗”,所以不喝他的剩酒,又抓了兩把鹵菜大嚼,聊解腹饑,聞言以後,目光在鐘離哲臉上,掃了一瞥,冷冷問道:“我究竟應該把你當作西昆侖絕頂小琅環仙境的‘逍遙老人’鐘離哲?還是把你當作‘窮家幫三異丐’之一的‘閃電神乞’諸明?”
鐘離哲愕了一下,含笑反向上官靈問道:“鐘離哲怎會與十年來失去蹤迹的‘閃電神乞’諸明,拉上關系?上官老弟言必有因,你能為我一道麼?”
上官靈見他還想抵賴,不由又自鼻中“哼”的一笑,滿面鄙薄之色。
鐘離老人繼續說道:“我真想不出上官老弟此語,從何而來?難道方才‘奪魂旗’叫過我‘閃電神乞’?”
上官靈回想“奪魂旗”語中,确實不曾提到這冒牌“逍遙老人”的真實姓名,但卻可從“四煞降魔棒”方面,斷定假鐘離哲必是“窮家幫”中人物!
尤其假鐘離哲的其他武功,雖系僞裝,但在廬山“小天池”,飄身掠奪“無字真經”之時,所用輕功身法,卻不僅無法假冒,并美妙無比!
同時“閃電神乞”諸明,又是以輕功提縱術的捷逾閃電,列名“窮家幫三異丐”中之一。
幾般湊巧,再經上官靈推斷之下,認為這假鐘離哲,無疑必是“閃電神乞”諸明!所以見對方一再推诿,不由怒上眉梢,沉聲窮道:“我不管你是‘逍遙老人’鐘離哲也好,‘閃電神乞’諸明也好,今夜非領教幾手武林絕學不可!”
鐘離老人眉頭略皺說道:“上官老弟,你實在太已難纏,憑我鐘離老人在武林中的一點微名,好意思與你這等年輕老弟,跳跳蹦蹦的麼?”
上官靈見他還要裝瘋賣傻,越發盛氣難平,右手疾揚,照準鐘離老人臉上,“呼”的就是一掌!口中并沉聲說道:“你不願和我打,我卻偏要打你!”
鐘離老人身影略晃,捷如閃電地一躍而開,目注上官靈搖頭笑道:“你們這些年輕人物,實在太兇。
小心點,這兩口棺木,年久質朽,坐在上面,不能妄用真力!”
上官靈大怒說道:“誰聽你這種鬼話,你說不能妄用真力,我就偏偏教你嘗上一記‘七步追魂’的内家重掌!”
真氣倏凝,破空生嘯地一掌劈出!
但鐘離老人所說确實,不錯,上官靈掌力方吐,坐下木闆,便已“嘩啦”一聲,變成一堆碎闆,把個上官靈與那棺中枯骨,跌在—起!
鐘離老人見狀“哈哈”大笑說道:“常言說的好:‘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你會打,我會跑,我們還是明年元宵在羅浮山‘萬梅谷’見!”
話完,就乘着上官靈跌入棺中,又驚又恐的一愕之間,白衣微飄,閃出荒祠門口。
上官靈哪裡肯舍?忙自棺中躍出,縱身便追,但鐘離老人好快的身法?白色長衫的飄飄身影,業已遠在十丈之外。
驟雨新停,地上又潮又滑,極難着力!上官靈看出鐘離老人那等疾馳之下,居然步履穩健,心中也自微覺驚奇,俊眉雙剔,暗把輕身功力,加到十成,尾随鐘離老人的白衣背影猛趕!
上官靈猛力加功以下,距離漸由十丈減到八丈,再減到五丈,但趕到彼此距離兩三丈遠之時,卻任憑上官靈展盡所能,也無法再把這距離縮短!
又是十來裡過去,前面有一片小小松林,上官靈生怕鐘離老人遁入林内,不由心頭大急,接連施展輕功之中的兩項絕頂身法,“龍形一式”、“八步登空”,再加上一手“禦風虛渡”,要想搶到林前,阻止這位鐘離老人,好好打他一頓,以洩那冊“無字真經”被毀之恨。
但上官靈空自展盡武林絕藝,隻見鐘離老人白衣微閃,依舊當先搶入松林以内!
上官靈縱落林前,見自己仍然慢了一步,知道追已無及,氣得頓足罵道:“這個滑頭滑腦的老家……”
但一語未畢,林内突又傳出鐘離老人毫無怒意的帶笑口音說:道:“年紀輕輕的,怎麼背後罵人?我在這裡等你,又沒有跑,什麼地方滑頭滑腦?”
上官靈被這鐘離老人逗得怒火沖天,根本不顧什麼“逢林莫入”的江湖規戒,隻把雙掌交錯,護住前胸,身影晃處,便自穿木而入!
鐘離老人坐在離地丈許的一根極細橫枝之上,但橫枝隻略微下垂,一動不動,目注上官靈笑道:“上官老弟,你既吃了我的東西,又比較過了功力,還這樣苦苦追我作甚?”
上官靈大眼一瞪說道:“我就是要試試你這個明是冒牌,卻偏不肯承認的‘逍遙老人’,究竟有多大本領?來來來,我們拆上一百招,看看誰強誰弱?”
鐘離老人哈哈笑道:“這一路追逐,互較輕功,難道你還不認落敗?”
上官靈臉上微紅答道:“我始終認為你是‘閃電神乞’諸明,靠着獨門‘閃電身法’,跑得快點,有什麼稀罕?快點下來,我們一百招,分兩次打,過掌以後,我還要領教領教你那根‘窮家幫’傳統兵刃‘四煞降魔棒’的威力。
”
鐘離老人聞言微笑,也未見他絲毫用力,所坐橫枝突然往下一沉,又複往上一彈,便把鐘離老人恰好彈到上官靈面前,像張樹葉般的飄然落地!
上官靈雖然覺得這心中認為冒牌假充鐘離老人的“閃電神乞”諸明,輕功确實過于神妙,但自信在廬山“小天池”上,連“鸠杖神翁”談白水,都勝不了自己,何況又新學會了“南筆”諸葛逸所授的“驚神三式”?要想把這個冒牌貨色,打一頓出氣,必是輕而易舉!
所以一見鐘離老人身影飄墜面前,冷笑一聲,施展“九宮連環手”中絕學,右掌虛在鐘離老人眼前一晃,左手疾發如電,運“鐵琵琶指”力,劃向對方右肩,足下也跟着來了一招“魁星踢鬥”!
這兩掌一腳,發時雖有先後,但快得俨若同時,而且招招可實,也招招可虛,完全随着對方閃避架隔的形勢變化,神妙無方,威力難測!
尤其在上官靈被鐘離老人引逗得怒火高燃之下,出手頗辣,是乘着對方身形,将落地而未落地,最難躲避的刹那之間,倏發這“九宮連環手”中,虛實相生的“連環三式”!心想慢說你是冒牌的鐘離老人,就是換了飄忽如鬼的“奪魂旗”,也不易化解這種情形下的猝然襲擊!
哪知這鐘離老人的身法,着實怪異驚人,足尖才一點地,便像是空中有人牽引般地,又複冉冉飛回,仍然落到先前所坐橫枝之上,看着那兩掌一足,全部落空的上官靈,嘻嘻笑道:
“上官老弟,你是不是把我這種自創輕功,叫做汁麼‘閃電身法’?”
上官靈兩掌一足的連環三式發出,連對方的一絲衣角全未沾上,便立即警覺這種離老人到底是真?是假?怎的好似不但武功極高,身法并怪異得向所未見!
回想廢祠以内所聞“奪魂旗”與鐘離老人之言,及“奪魂旗”對他的那等驕狂神情,分明這是一個冒牌貨色!雖然“窮家幫三異丐”中,聞說首推“閃電神乞”諸明武功最高,但也不應該高到身法幾乎似與“乾坤五絕”仿佛的驚人程度!
鐘離老人任憑上官靈尋思,隻是坐在樹上,含笑相看!上官靈想了半天,依舊想不出所以然來,隻得擡頭向樹上的鐘離老人叫道:“老家夥,我不管你是不是‘閃電神乞’諸明,反正決可斷定你不是真的‘逍遙老人’鐘離哲!你這樣鬼頭鬼腦,倚仗一點輕功身法,跳來跳去地算些什麼名堂?有本領和我實實在在地打上百合,否則我還有事,不耐煩與你這老滑頭,多纏夾了!”
鐘離老人哈哈笑道:“又是老家夥,又是老滑頭,總算你還客氣,替我保留了更難聽的‘老混蛋’三字,你既定要叫我‘閃電神乞’,我就試試你那幾招‘九宮連環手’法,能不能破得了我這‘閃’字妙訣!”
說完,輕輕溜下樹來,走到上官靈身前,繼續笑道:“這回我這老家夥,決不再‘鬼頭鬼腦’地‘跳來跳去’,隻始終在你身軀前後左右的五尺以内,施展一個‘閃’字,領教領教你的“九宮連環手’法!”
上官靈此時雖已覺得這不知真實身份的冒牌鐘離老人,言詞頗富風趣,但又厭惡他所說太狂,暗想師門“九宮連環手”,是内家掌法的有數絕藝,大九式中暗套小九式,共是九九八十一招,變化奧妙已極,對方怎會隻用一個“閃”字訣,就能在自己前後左右的五尺之内,存身得住?
心頭火發,手下招沉,并因領略對方身法确屬詭異絕倫,一開始便招術九宮逆運,步法八卦庋排,暴風驟雨般地一連十來掌急攻,掌掌均蓄足八成以上真力,便把鐘離老人圈入一片呼呼怪響,勁疾無俦的掌風以内!
但鐘離人所用的這一“閃”字訣,委實妙到毫颠,不論上官靈招術如何回環并發,虛實勁施,總是極其暇豫從容地輕輕一閃而過!
上官靈高傲心強,如何肯服?但等他把“九宮連環手”正逆合運,打到一百五十餘招以後,仍未摸着鐘離老人的半絲衣角;反而幾乎把對方那種極端巧妙輕靈的一飄一閃一擰一晃的詭異身法,全都看熟之時,也就自知不必再事逞強,徒贻人笑!
正欲收手認敗,忽然心頭一動,想起“洞中老人”所授那兩招“冤沉海底”及“恨滿心頭”!暗忖這兩記奇招,強如“奪魂旗”,都幾乎上當,何不用來對這怪老頭兒一試。
念頭既定,因鐘離人根本不攻,用不着先來那套“鐵闆橋功”左翻右覆,隻施展了“冤沉海底”的後半截,蓦然發嘯,身形微伏,往起一穿,似欲淩空飛襲的“七禽身法”勝敵,但足尖尚未離地,便用“千斤墜”法,把身形縮回,雙掌齊發,勁氣排空,猛襲鐘離人的丹田小腹!
哪知鐘離人,竟不像“奪魂旗”一般上當,根本未理上官靈那些裝模作樣,隻在上官靈用“千斤墜”法,沉身發掌之際,輕輕一縱—飄,施展他那詭異無倫的絕頂輕功,自對方掌風以上縱過,并不太十分重地,順手打了上官靈一記耳光,又回到他先前所坐的橫枝之上,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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