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靈先前看到那四張人皮,及四般兵刃,因為“九幽地阙新主人”,已在自己來此途中,弄過同樣狡狯,故而并不怎的吃驚。
但等撩起那面骷髅白骨紅旗,看清旗下所覆的鐘離老人遺體,及“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等“乾坤四絕”人頭,卻不禁亡魂俱冒地,目瞪口呆,做聲不得!
“閃電神乞”諸明趕過一看,也自驚心怵目,但他畢竟久闖江湖,比較沉穩,略定心神以下,俯身拾起足旁那顆“北劍”蒲琨的鮮血半幹人頭,反複細察,突然仰首對着這“九幽大殿”梁柱之間,所懸慘淡淡、綠熒熒的骷髅燈盞,縱聲厲笑!
上官靈因鐘離老人對自己太好,如今突然見他已離塵世,全身冰冷地僵坐椅中,正忍不住心頭慘痛,珠淚泉流之際,聽得“閃電神乞”諸明手捧“北劍”蒲琨人頭,縱聲厲笑,不由頓足叫道:“諸老前輩,這幾位老前輩,一齊被人害死,我傷心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你還笑些什麼?”
“閃電神乞”諸明冷冷說道:“上官賢侄,我們遊俠東南的年餘之間,變化太大,不知除了‘九毒書生’姬天缺、‘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箫郎君,潘午以外,又出了什麼罕見奇人,武林高手?你看這顆頭顱,不獨面目神似,連‘北劍’蒲琨的高傲剛愎的性格,都充分表現在雕塑之中……”
上官靈不等“閃電神乞”諸明說完,便即失聲叫道:“諸老前輩怎講?難道這幾顆人頭,竟是假的?”
一面驚叫,一面順手拾起自己身前的“南筆”諸葛逸人頭,果然發現這顆人頭面目,雖酷似諸葛逸,眉宇之間,并含有“南筆”那種不凡器宇,傲世風神,但卻隻是軟蠟所制,由高手巧匠,雕塑而成!
上宮靈看清以後,不禁破涕而笑,但目光忽然在鐘離老人那既蒼白,且滑稽,實則極其慈祥恺悌的面容之上一瞥,兩道劍眉又複緊蹙,向“閃電神乞”諸明說道:“諸老前輩,‘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等‘乾坤四絕’的頭顱,雖然是假,但鐘離老人的整具屍身,看來如此*真,難道也是蠟制不成?”
“閃電神乞”諸明眉峰微聚,伸手—撫鐘離老人的冰冷面頰,卻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觸手便知鐘離老人屍身,确是真人,并非蠟制!
上官靈看見“閃電神乞”諸明,這等神情,心頭便已“騰騰”亂跳,急忙也自伸手一摸,隻覺觸處冰涼僵硬,兩行痛淚,遂如斷線珍珠般,忍不住地滾滾而落!
這座“九幽大殿”以内,本來靜寂如死,毫無聲息,但就在“閃電神乞”諸明,與上官靈發現“西道東僧南筆北劍”的頭顱是假,鐘離老人的屍身是真,觸緒傷懷,雙雙垂淚之際,突然一股勁急疾風,自殿頂蓋頭壓下!
諸明、上官靈二人,因自知身入兇險重地,雖在驚心怵目,感舊怆神以下,警覺仍高!故而當頭疾風落得雖快,仍被他們施展傲視當世的無上輕功,一左一右地閃出五步!
那陣疾風,原來是隻純銅大罩,恰巧把鐘離老人屍身,及那四顆蠟制“乾坤四絕”人頭,罩在其内,罩外并密布無數藍光閃爍的淬毒銅鈎,與三棱毒刺!
上官靈見鋼罩一落,認定那所謂“九幽地阙主人”,始終躲在暗中算計自己!遂提氣厲聲叱道:“自稱‘九幽地阙新主’的卑鄙狗賊,怎的還不出頭?專在暗處鬼鬼祟祟地,不敢見人,你簡直比當世中最恥的‘九毒書生’姬天缺,更加無恥百倍!”
上官靈急怒以下,是提足真氣發話,但徒自震得四壁嗡嗡,依然看不見有人現身,聽不見有人答話!
這種陣仗,最是惱人,上官靈滿懷悲痛怒憤,無處發洩,因身已退到東面壁邊,遂伸手把壁上那張血淋淋人皮以上的一對“龍虎鋼環”摘下,向“閃電神乞”諸明,氣得咬牙叫道:“諸老前輩,這緣縮頭烏龜似的所謂‘九幽地阙主人’,着實有些怪道,若說他不了解我們,偏偏能把‘乾坤四絕’的蠟制人頭,雕得那麼像?若說他了解我們,怎又把‘南筆’、‘西道’在羅浮山‘萬梅谷’元霄大會之上,業已當着天下群衆,自行毀去的‘驚神筆’及‘長尾雲拂’,弄将出來?還有這一對昔日峨嵋金頂,曾與你那‘風磨銅奪魂寶旗’,硬砸硬拼,毫無所損,精鋼百煉的‘龍虎鋼環’,也禁不住我微運真力,便揉成了這般模樣!”
說完,“當啷”一聲,把那對已被自己内家真力,幾乎揉成兩塊鐵餅的“龍虎鋼環”摔在“九幽大殿”地上!
但“龍虎鋼環”落地以後,卻聽不見“閃電神乞”諸明的答話之聲,上官靈詫然看去,隻見諸明的雙目神光,似乎凝注在大殿門口那張人皮頂端的“三指劍”上?
因殿中燈光太暗,上官靈遂肩頭微晃,縱到“閃電神乞”諸明身旁問道:“諸老前輩,你又發現了什麼怪異之事?我們要趕緊把這‘九幽地阙主人’,設法弄将出來,替鐘離老人報仇雪恨才是!”
“閃電神乞”諸明臉色異常沉重地,皺眉緩緩說道:“上官賢侄,務須靜攝心神,不可妄自沖動,報仇固屬緊要,但我們是否能夠生出這‘九幽地阙’,尚屬未知,因為倘若據我所料,‘乾坤五絕’以内的遇害之人,可能并不僅僅隻是‘逍遙老人’鐘離哲一個!”
上官靈聽得全身一震,急急問道:“諸老前輩,你這等說法,有何根據?……”
“閃電神乞”諸明,不等上官靈話完,便即沉聲答道:“‘西道’天癡道長的‘長尾雲拂’,與‘南筆’諸葛逸的‘驚神筆’,均在‘羅浮元宵大會’之上,當衆毀去!這對‘龍虎鋼環’,也經你以内家真力,試出是凡鐵所鑄!但你應該己得東海‘長生矶’一會,‘北劍’蒲琨曾經亮出他那柄震懾江湖的‘三指劍’,與‘東僧’醉頭陀惡戰甚久,怎的壁上這柄,會極似當日之物?”
上官靈聞言,微覺不信,略縱身形,把那張人皮頂上的“三指劍”取下一看,隻見劍身闊逾三指,長約三尺七八,厚脊薄鋒,彈之聲作龍吟,尤其柄端所嵌三粒明珠,寶光奪目,簡直可以賽過梁間所懸的那些骷髅燈盞,令人到眼便知,正是“北劍”蒲琨,當年在東海“長生矶”,仗以惡鬥“東僧”醉頭陀的“龍虎鋼環”,幾乎兩敗俱傷,及在“羅浮元宵大會”之上,連劈九根“百步烏風草”,使“鸠杖神翁”談白水心悅誠眼,名滿天下的,燕山蒲家神物!
武林中人,對于慣用兵刃,向來視若第二生命,與本身共同存亡!尤其這柄柄端嵌有三粒罕世明珠,厚脊薄鋒的“三指劍”,是代表舉世劍術之尊,“乾坤五絕”中的“北劍”威名盛譽,越發應該人不離劍,劍不離人!如今“三指劍”即在這“九幽地阙”之中,難道那四壁所懸血淋淋的人皮以内,真有一張是“北劍”蒲琨?
諸明、上官靈二人,本對“乾坤五絕”,欽遲敬仰極深,但因業已目睹五絕中的真“奪魂旗”“逍遙老人”鐘離哲,氣絕僵坐殿中那隻純鋼大罩以内,遂不由得捧着“三指劍”又為“北劍”蒲琨,掉下幾滴傷心之淚!
就在他們空自悲憤萬端,而無法找到對頭,代兩位平素極為自己所感恩景慕,而驟起風波,突然被害的蓋世奇人,報仇雪恨之際,“九幽大殿”以内的二三十盞骷髅燈光,也自悄無聲息地一齊熄滅!
燈光驟滅以下,随即發生一股強大無比吸力,上官靈手中的“三指劍”竟自把持不住,帶着三點耀目珠光,斜行飛向殿頂,隻聽“奪”的一聲,好似插入梁木以内!
上官靈莫明其妙地愕然驚呼,但“閃電神乞”諸明卻因手中的“風磨銅奪魂寶旗”,絲毫未受吸力影響,悟出其道理,低聲說道:“上官賢侄,不要驚疑,我們萬勿分開,且各自鎮定心神應變!這股奇異吸力,不過是對方在梁間裝有極強磁鐵而已!”
這時“九幽大殿”之内,除了梁間那柄“三指劍”的柄上明珠,寶光閃閃以外,一片漆黑,連殿門何在,都看不清楚!
“閃電神乞”諸明與上官靈二人,各自氣聚丹田,功行百穴,背貼背地凝神卓立,靜待對方施展滅去燈光以後手段,再行相機應付!
但又是一盞茶時過後,“九幽大殿”之中,居然毫無動靜,隻是漆黑無光,沉寂如死!
“閃電神乞”諸明生怕對方又用那些迷香毒霧等無形鬼蜮來攻,未免防不勝防,暗中記準自己與上官靈摘取“三指劍”所立之處,就在“九幽大殿”辨認後,遂一面伸手遞給上官靈兩粒“避毒靈丹”叫他含在口内,一面卻故意高聲叫道:“上官賢侄,我們既入‘九幽地阙’,總得鬧它一個鬼哭神嚎!不管鐘離老人遺體是真是假,且連四顆蠟制人頭,一齊給他帶走再說!”.說完,“風磨銅奪魂寶旗”在身前一展,“呼”然拂出破空銳響的勁氣狂飙,似乎襲向殿中那具純鋼大罩,但旗風甫出,即暗地一扯上官靈,雙雙電疾飄身對着記憶以内的“九幽大殿”殿門方向縱去!
諸明拂出的“奪魂旗”風,無人抗拒,與上官靈縱退的身形,也無人阻擋,憑記所料的方向,更極其正确,居然輕輕易易,安安全全地出了“九幽大殿”門外!
在諸明與上官靈的意料之中,自己既已身入重地,那位自稱“九幽發阙新主人”的對頭,又是這等陰鹼詭惡,情況委實不利,恐将曆盡艱危,甚至因敵暗我明,處處設有埋伏,空懷一身超群武學,無法發揮,以緻必難全身退出這座“九幽大殿”!
但事實竟與所料完全相反,除了燈光全滅,大殿内外一片漆黑,“三指劍”被強大吸力吸去以外,對方居然未下絲毫辣手,便聽任自己退出那座陰森恐怖的“九幽大殿”!
上官靈平素聰慧絕倫,此時卻也猜不透這位隐形對頭的意旨所在。
方把兩道劍眉一剔,怒氣沖沖地叫了聲:“諸老前輩”,突然有片綠熒熒的光芒,在身後閃爍明滅!
二人驟見綠光,以為對方現身相見,遂真氣暗提,回頭一看,卻哪裡有人?原來隻是來時所經的那條前道入口之處,現出了三個磷光大字“閻王路”,及四個奇亮小字“九幽之門”!
上官靈看完不禁狂笑說道:“任教長江後浪推前浪,未必新人勝舊人。
‘九幽地阙’舊主人,‘幽冥神君,閻元景,光明磊落,豪邁無倫,不愧是位武林奇俠!至于這位自稱‘九幽地阙新主人’的朋友,大概不是缺張人皮,便是缺口人氣,才鬼鬼祟祟的見不得人,隻仗着一些下流埋伏,贻笑大方!諸老前輩,你說我們是動手毀他這座‘九幽大殿’?還是闖他這條‘閻王路’呢?”
“閃電神乞”諸明暗忖一來“逍遙老人”鐘離哲的遺體,尚在殿中,投鼠忌器,不便妄自動手!二來對方雖有“閻元景武夷遭劫,屍骨早寒”之語,但虛實難知,萬一這位“幽冥神君”,尚在人間,必謀複奪“九幽地阙”基業,則何必于此時對這座深在地下與建不易的“九幽大殿”,硬用真氣内加以毀損!三來那口柄嵌明珠的“三指劍”入目,“北劍”蒲琨的生死之謎太已惑人,不如早點退出“九幽地阙”,俟查明一切以後,再慎自籌劃地,與這深沉陰險對方,放手一搏!
心中電轉以下,把念頭打定,接口縱聲笑道:“上官賢侄,這座‘九幽地阙’,本是我老友‘幽冥神君’閻元景舊居,在他生死未明之前,何必加以毀損,我們來時既然闖得進‘九幽之門’,去時難道就闖不出這條‘閻王路’?”
上官靈亦因各種難猜難測,費人尋思的啞謎,彙集心頭,亟待加以解析!遂隻得暫忍胸中惡氣,遵從“閃電神乞”諸明所雲,雙雙閃身飄進那條号稱“閻王路”,沉沉暗黑的甬道以内!
誰知二人身形甫入甬道,背後磷光立隐,一陣震懾心魂的“當啷”巨響起處,居然自壁内電疾似的現出兩扇厚重鐵門,往中一阖,遂把這條甬道的退路封死!
鐵門一封,磷光一隐,甬道之中,便又成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地獄般,并有一種陰森冰冷,真如地獄以内幽靈哭嘯似的語聲,自四面八方,透壁而出!
這種語聲雖森寒冰冷,但卻字字清晰,說的是:“諸明老賊與上官小鬼,别來無恙?”
上官靈一聽這種語音,立即劍眉雙軒地揚聲叫道:“‘九毒書生’姬天缺,所謂的‘九幽地阙新主人’,原來是你?”
“九毒書生”姬天缺一陣得意已極的“哼哼”陰笑,笑完答道:“上官小鬼,你猜錯了,‘九幽地阙新主人’,并不是我,我因事外出,晚回一步,不然你們早在‘九幽大殿’以内,魄散魂飛,留下兩張人皮,釘在殿壁之上,作為點綴!”
“閃電神乞”諸明知道“九毒書生”姬天缺雖然兇毒無倫,但倒還自矜身份,不會編造謊語!“九幽地阙新主人”竟不是他,未免越發令人難以猜測!
“九毒書生”姬天缺又複怪笑幾聲說道:“我方才在‘九幽大殿’以内,不制你們死命之故,是因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