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老人這句詩中的‘深謀’二字,也用得恰當已極!”
“南筆西道”這“乾坤雙絕”,因深知“萬相先生”百裡獨所化身的酒樓主人紀敬仁,既被“逍遙老人”鐘離哲,揭破陰謀,此時定已鴻飛冥冥,無從尋找!
何況彼此約會之期,是在八月二十,到時嶽陽樓頭,自然相會,故而根本不欲下樓追擊,隻是展開紙卷,細看那全詩八句:
“家住昆侖最上頭,
煙霞泉石笑王侯!
鮮魚劇毒鸩奇俠,
巨寇深謀建酒樓。
劫數須回休束手,
風波難測細凝眸。
乾坤五絕逢強敵,
莫鑄乾坤一段愁!”
天癡道長看完,搖頭歎道:“乾坤五絕,雖遇強敵,不緻束手,倒是鐘離老兒‘細凝眸’三字,用意極深,我們今後,亟應加強警惕,不要被那奸邪鬼蜮所鼓蕩的難測風波,把朗朗乾坤,弄成一片愁雲慘霧!”
話方到此,突然樓下湖面以上,響起一陣狂笑之聲,劃破沉沉靜夜!
諸葛逸、天癡道長離座憑欄,往湖上看去,隻見“萬裡先生”百裡獨裝扮酒樓主人的紀敬仁,一面飄然舉步,踏波走向湖心,一面偏頭向竹樓之中,用“傳音入密”的功夫笑道:“鐘離老兒、天癡道長及諸葛窮酸,百裡獨建樓賣酒之舉,不過是再給你們平素驕滿自傲的所謂‘乾坤五絕’,一些警惕,并非蓄意以毒鸩人!故而紅燒鮮魚中段,雖具劇毒,那碗魚湯,卻是祛毒妙藥,飲之即解……”
聽到此處,諸葛逸、天癡道長不禁相顧愕然,因為決想不到‘萬裡先生”百裡獨既在紅燒鮮魚之中藏毒,卻又把那魚湯弄成一味解毒妙藥。
這時“萬裡先生”百裡獨的身形,業已隐入水雲,但笑語之聲,卻仍未為竹樓松濤所亂,極其清晰地,傳入竹樓說道:“至于我既下劇毒,又置解藥,以及與諸葛窮酸相與委蛇,棋酒流連多日,不下辣手之故,其因有二:第一,百裡獨認為要殺我就一舉盡殺所有列名‘乾坤五絕’以内之人,否則甯可與你們鬥鬥智力,讓你們屢遭挫折自慚自愧,磨盡雄心,消盡壯志,‘乾坤五絕’自然不滅而滅!第二,高棋逢國手,大将遇良材,惺惺相惜之心,人皆有之,八月二十的嶽陽樓頭,你們隻要對百裡獨略微表示心服,便可化幹戈為玉帛,彼此攜手言歡!否則百裡獨不但定叫你們這—次一敗塗地,并在明年元宵,‘笑面閻婆’孟三娘召開‘第二次羅浮大會’之前,設法令‘乾坤五絕’掃數慘死,絕無任何一人,能夠生存與會!”話音寂處,湖上隻留下冷月銀光所映照釣一片水雲,變幻飄動!
水雲飄飄,人影渺渺,“南筆”諸葛逸與“西道”天癡道長,不禁相顧赧然,各自發出一聲悠長歎息!
長歎未罷,“乾坤雙絕”霍地回身,隻見那位銀須銀發的“逍遙老人”鐘離哲,業已悄聲無息地,上樓入座,舉杯痛飲!
天癡道長仍不信“萬相先生”百裡獨魚湯能夠解毒之說,方待加以試驗,鐘離老人卻擺手笑道:“癡道士不必疑心,百裡獨機智之巧,及心性之高,委實絕世罕見,他一定說話算話,不打诩語!”說完,竟自舉箸夾了一塊異常肥美,但卻蘊含劇毒的紅燒鮮魚中段,入口大嚼!
天癡道長見鐘離哲仗恃武功精純,竟自以身試毒,不由一皺眉頭,正待發話,鐘離老人臉上顔色忽變,周身一震,趕緊連舀三匙魚湯,咽入腹内!
魚湯入腹,鐘離老人面色即恢複正常,目注“南筆”諸葛逸、“西道”天癡道長兩位老友,搖頭歎道:“紅燒鮮魚中所蘊毒力之劇,居然非我内功能禦?但魚湯解毒之速,卻又驗于任何妙藥靈丹!況風味之佳,絕無僅有,來來來,我們且享受這碗美魚湯,以度中秋佳節!”
諸葛逸含笑說座,一面夾了一塊魚腮嫩肉,蘸些陳年香醋,送入口中,一面卻向鐘離老人笑道:“百裡獨雖然心機極妙,能把‘乾坤五絕’,玩弄于股掌之上,但武功方面,料來卻不緻高出我們多少!”
鐘離老人看了諸葛逸一眼,含笑問道:“諸葛窮酸,你話中有話,何不直道?”
諸葛逸目光斜瞥樓外的連天秋水,微笑說道:“鐘離老頭兒,你以‘奪魂旗’三字,遊戲人間,威震黑白兩道,獨秀‘乾坤五絕’!論武力推你最高,論名氣則‘西道、東僧、北劍、南筆’,更是瞠乎其後!我要向你請教,你提聚一口内家真氣,在這湖面踏波而行,能走多遠?”
鐘離老人聞言失笑說道;“諸葛窮酸還在繞什麼圈子?弄什麼狡狯?踏波飛渡,不但‘乾坤五絕’之中,無人不能,連那奇遇極多,進境飛速的上官靈小鬼,料來也可在十丈以内,勉強學步!”
諸葛逸點頭一笑,又複問道:“你能不能在踏波緩步之間,分神施展極具真氣的‘傳音入密’功力?”
鐘離老人微一凝思答道:“可是可以,不過難免水浸腳面,所行距離,也無法超出十丈!”
諸葛逸點頭說道:“百裡獨不可思議之處,便在于此!因為我早來半月,把嶽陽樓、君山,及洞庭湖附近湖面的形勢風波,均已摸熟!知道百裡獨适才踏波向北,北面乃是無際滄波,他以‘傳音入密’神功,向我們賣狂示威之時,所行既足有十丈開外,腳面不濕,話完又隐入北面水雲際,難道他真能像傳說中的純陽仙人一般,把這八百裡洞庭,飄然飛渡!”
“鐘離老人”靜靜聽完,點頭笑道:“諸葛窮酸所說有理,但你既然看出可疑?定有論斷!”
諸葛逸搖頭答道:“我覺得這位‘萬相先生’百裡獨,委實有點莫測高深!但勉強猜起來,卻有兩點似是而非,未必正确的推斷!”
天癡道長舉杯飲了一口“甕中****”笑道:“諸葛窮酸,你一講話,未免無聊,不如我問你答!”
諸葛逸微笑點頭,天癡道長遂目注滄波,發話問道:“百裡獨自然不可能像純陽仙人那樣把八百裡洞庭,朗吟飛渡,他為什麼要走向北邊的無際滄波?”
諸葛逸應聲答道:“北面水雲深處,必有接應!這接應之人,可能就是那萬惡不赦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鐘離老人及天癡道長,聽了諸葛逸這等推測,不由均自同意點頭,天癡道長又複問道:“百裡獨一面用‘傳音入密’神功發話,一面舉步踏波,緩行十丈以外,并被你看出腳面不濕,功力似乎高不可測!他怎能到達這種境界!”
諸葛逸答道:“我方才說過‘萬相先生’百裡獨武力縱高,也不會比‘乾坤五絕’,高明多少,所以我認為他是故炫神奇,可能在這樓前湖水之中,另有布置?”
鐘離老人“嗯”了一聲,插口說道:“諸葛窮酸這種猜測,也有可能,因為‘萬相先生’百裡獨,委實心機太深……”
諸葛逸神色鄭重地,截斷鐘離老人話頭說道:“這兩種推測,雖不一定完完全全正确,但均有幾分可能!我們八月二十日的嶽陽樓頭之會,因此似應加深警惕?”
鐘離老人點頭笑道:“對對對,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我們不但要提防‘萬相先生’百裡獨,尤其應該對那與百裡獨狼狽為奸的‘九毒書生’姬天缺,特加注意!”
諸葛逸接口說道:“九華訂約之時,是說雙方在嶽陽樓頭會齊,再往洞庭湖中,一分上下,但百裡獨既能于這樓前湖水之中,做了手腳,他處何莫不然?我們委實應該極度小心謹慎,不要在這位強敵手下,如鐘離老兒詩中所雲,愁鑄乾坤,名毀一旦!”
鐘離老人與天癡道長,同自點頭,諸葛逸忽又向鐘離老人笑道:“‘萬相先生’百裡獨易容有術,幻化無方,你是不是也以威震江湖的‘奪魂旗’面目,與他周旋一二?”
鐘離哲老人搖頭笑道:“我那杆‘風磨銅奪魂旗’,直到如今尚落手百裡獨手内!若不能設法取回,慢說是我,就是‘閃電神乞’諸明,也無顔再以‘奪魂旗’面目,在江湖出現,緻贻笑柄!”
天癡道長聽鐘離老人提起“閃電神乞”諸明,不由眉峰微聚,訝然說道:“諸明借得寶馬,遠上西昆侖小琅環,及阿爾金山,但在兩處撲空以後,理應即轉中原,怎的我們九華一别,各自分途細察之下,不僅未曾獲知蒲铿父子,及醉和尚的蹤迹,也未聽得這位‘閃電神乞’的絲毫音訊?”
鐘離老人笑道:“‘笑面閻婆’孟三娘、‘玉箫郎君’潘午師姊弟,在‘第二次元宵大會’之前,不會出山,‘萬相先生’百裡獨正在與我們作對!除此以外,縱遇波折,憑諸明得自‘幽冥十三經’中的那身功力,也該足能應付,似乎不必替他擔憂?我倒是覺得最近這段時間中,武林内太沉太悶,物極必反,理之常情,恐怕難免有一番動地驚天的浩劫出現!”
天癡道長愛那魚湯不但功能解毒,味道并極鮮美,遂一面飲用,一面向鐘離老人含笑說道:“老頭兒說的全是廢話,孟非煙、潘午既意圖重振‘羅刹教’,又憑空出現了‘萬相先生’百裡獨這個與‘九毒書生’姬天缺狼狽為奸的陰惡魔頭,那得不弄出一場難以收拾的奇災浩劫,老頭兒,據你看來,我們究竟是劫中之鬼?還是劫外之人?”
鐘離老人目光一注幾上那盤黑白縱橫的圍棋,見天癡道長所下黑棋,已被諸葛逸所下白棋殺得潰不成軍,不由微笑答道:“難纏雖是棋中劫,國手能生劫後棋!棋局與人生,本有極多相似之處,剛才我在樓外窺聽你們聯句,諸葛逸窮駿曾有‘棋局人生多劫數’之語?是否罹劫?問題就在我們是否因應得宜?倘因應不宜,便将……”
諸葛逸斟滿一杯“甕中****”,一傾而盡,接口吟道:“骨化蟲沙歸劫數,鑄就乾坤一段愁!”
天癡道長點頭說道:“因應不宜,我們便将劫化蟲沙,因應得宜,我們便将超然劫外……”
鐘離老人搖頭截斷天癡道長話頭說道:“癡道士說得不對,僅僅超然劫外,并不能算是因應得宜,我們要設法消弭禍于無形,為武林中好好建場功德,方不至像你所說的‘屠龍屠狗成何事呢’!”
天癡道長聞言“呵呵”大笑說道:“老頭兒倒真是一片菩薩心腸,以菩薩心腸對魔鬼行為,理應無往不利!我們這幾日且僅情遊賞八百裡洞庭的湖光山色,等到八月二十,嶽陽樓頭,可必須殚智竭力,痛下絕情,萬不能再輕輕易易地,讓那‘萬相先生’百裡獨,逃出手掌!”
鐘離老人、諸葛逸一齊點頭笑諾,三人在竹樓以上,把“萬相先生”百裡獨所遺留的兩壇“甕中****”,統統喝完,方帶着棋盤棋子,買舟泛湖,在那萬頃波光之中,臨流對弈!
時光易逝,轉瞬便是八月二十清晨,鐘離老人等“乾坤三絕”,齊到嶽陽樓頭赴約!
他們到得雖早,但那位“萬相先生”百裡獨卻已神情潇灑地獨在嶽陽樓頭,憑欄望遠!
“萬相先生”百裡獨,如今業已變換服裝,身着一襲青衫,迎風飄然,長眉細目,相貌也極其清癯絕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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