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浮雲雖然剛強高傲,被上官靈贈号“咆哮紅妝”,但女孩兒家,畢竟終較男孩兒家,稍為軟弱,聽得上官靈雖在傲然發話,卻語語酸心,不禁傷感得珠淚如傾,衣衫盡濕!
上官靈見孟浮雲未曾應聲下樹,不由心中一喜,擡頭問道:“雲姊姊,你是不是改變心腸,不再和我打了?”
孟浮雲忍淚凝眸,嗔聲泣道:“我生平說一不二,怎會不跟你打?但月影尚有三四分未到畫痕,難道連這一點點光陰,你還忍心逼我?”
上官靈聞言不禁暗歎,女人心意,大概要算世間最難猜測之事?這畫地為痕一舉,本是孟浮雲主動,如今卻嗔怪自己逼她,既舍不得與自己相拼,又不肯放棄成見,豈非矛盾已極?
就在上官靈情懷激蕩,甯願雙雙拼命,早求解脫!孟浮雲則柔腸寸折,珍惜片刻光陰,到寸方肯下樹的最最凄涼之際,突然天空微暗,便跟着是金蛇電掣,灑落一片豆粒般大的急遽雨點,并有雷聲隆隆作響!
孟浮雲坐在橫枝以上,斜倚樹幹,舉袖拭淚,悲聲叫道:“靈弟弟,我們兩人,今夜的這種收源結果,大概實在太以悲涼,你看連蒼天都為我們掉眼淚呢!”
上官靈聽得又是一陣悲凄,心中煩悶無奈,索性仰面長空,讓那急遽雨點,迎頭灑落,淋得頭發衣襟,以及面目之間,一片水濕!
孟浮雲見他這般近乎瘋狂的神情,芳心以内,宛如刀割!方開口叫了一聲:“靈弟弟”,意欲稍加勸慰之時,忽地感覺訝然,因為看出上官那雨淚模糊的面頰以上,竟由愁轉喜,浮現一片眉飛色舞之狀!
大家魂銷腸斷凄然無助之際,上官靈居然會高興起來,豈非有點不可思議?孟浮雲詫聲問道:“靈弟弟,你高興什麼?”
上官靈舉袖胡亂抹去臉上雨水,破涕為笑地,得意叫道:“雲姊姊,我們可以不打架了,為什麼不高興尼?”
孟浮雲聞言,又是一愕!上官靈手指天空,軒眉哈哈笑道:“彤雲密布,蟾彩潛光,大雨傾盆,雷電交作,地上哪裡還有絲毫月影?月影既然不會移到姊姊所畫的最後那條痕迹,我們豈不是可以不打架了?”
孟浮雲聽上官靈這種解釋,頗為合理,心頭也覺一寬,但自己此次來會上官靈,是私出“玄玄别府”,未曾禀知恩師“笑面閻婆”孟三娘!休看恩師平素對自己極其寵受,因“羅刹教規”嚴厲非常,如被發現,定必在極度傷心以下,仍自照加重責!如今藉着天色變化湊巧,既與上官靈可以暫時不談恩怨,則當立返“玄玄别府”,免得使鐘愛自己的恩師着急難處!
心中想到此外,瞥見上官靈帶着高興神色,似要撲上樹來,知道若容他近身撒賴,定然又複難免一陣癡纏!遂趕緊自枝上飄身,高興叫道:“今夜既然可以不打,改日再鬥也好!我尚有急事待辦,要立時回轉‘玄玄别府’去了!”
上官靈委實正想撲上樹去,但心念才動,孟浮雲卻乖巧得業已搶先飄身!不由又恨又愛地,蹙眉高聲悶道:“雲姊姊,我們下次相逢,是冤家?還是朋友?”
這時雨已不下,山風卻勁,孟浮雲一面衣袂飄飄地,向“玄玄壑”方面疾馳,一面揚聲答道:“下次相逢之事,要等下次相逢再說,我勸你趕緊離開這武夷山!”
說也奇怪,孟浮雲身形才在山角消失,天際彤雲也開,皓魄月光照處,地上月影,業已移過孟浮雲所畫最後那條痕迹,約莫寸許。
上官靈癡癡凝望中天皓月,心頭又覺安慰,又覺茫然!
安慰的是今夜這場太以令人魂銷腸斷的難解情仇,居然被這一番風雨,輕輕度過。
茫然的則是這一次雖然暫時度過,但今後是否再不相逢,而再相逢時,是否仍會造成今夜這等凄然局面?
上官靈茫然良久以後,心頭忽然一動,想起還有一位“南筆”諸葛逸,尚在林内休息,怎的自己與孟浮雲這段糾紛,業已暫告結束,諸葛老前輩仍未出現?
疑思既起,身形遂飄,把這片小林的前後左右周圍,細搜一遍,也未發現“南筆”諸葛逸的絲毫蹤影!
上官靈見諸葛逸會無故失蹤,不禁大大驚奇!加上一看天時,鐘離老人無論得手與否,均應歸來,反正獨自無聊,遂往三仰峰“玄玄壑”方面迎去!
轉過一座峰頭,三仰峰方面,宛如電閃雲飄般,馳來一條人影,此時正是天色即将透曙以前的最最黑暗之際,雙方又是在一個山角轉彎之處,蓦然相逢,上官靈哪裡會看得清對方所用究系何種輕功身法?隻覺得快捷無俦,加上一身“奪魂旗”打扮,自然認為是剛由“玄玄别府”歸來的鐘離老人,遂高聲叫道:“鐘離老前輩,你可曾把‘笑面閻婆’孟三娘的‘孟婆湯’解藥,弄到手中?那位諸葛老前輩,卻不知怎的?突然不見了呢!”
這位“奪魂旗”打扮來人,正是将錯就錯,冒充“閃電神乞”諸明,在極端僥幸之中,把鐘離老人,打下“玄玄壑”去的“九毒書生”姬天缺!
姬天缺突與上官靈相遇,起初到頗吃驚,但既聽“南筆”諸葛逸不在,又見上官靈把自己認作鐘離老人,不由心頭一喜,暗想先把刁鑽小鬼解決,再去尋那“南筆”諸葛逸的晦氣!
“七煞寒靈陰功”才聚,忽又想起以自己的功力,對付上官靈,簡直易如反掌折枝,何不拿他慢慢消遣?鬥探聽一些有關“乾坤五絕”虛實!
上官靈見對方肩頭微動,卻默不作聲不由錯會了意,又複笑道:“鐘離老前輩,我那題目,本來出得太難,今夜既然弄不到‘孟婆湯’解藥,大可重新設法,我們先去找找諸葛逸老前輩好麼?”
這幾句話,聽得“九毒書生”姬天缺,正中心懷,遂微微點頭,舉手向東北一指,當先緩步走去!
上官靈以為對方一指之意,是說“南筆”諸葛逸現在東北,自然随同舉步,但心頭卻不禁暗想這位鐘離老前輩,真是怪人,為何隻用手式,不肯說話,難道怕被什麼對頭,悄悄聽去?
上官靈被“九毒書生”姬天缺,再度将錯就錯,誘得随他而去,自将遭遇不幸,驚險萬狀!但居然還有更不幸,更驚險的事情,卻在武夷山另一處絕峰中腰發生!
此處共有三位武林奇客,由于誤會中纏夾誤會的,互受重傷,性命隻在呼吸間!他們是“閃電神乞”諸明、“南筆”諸葛逸,及“幽冥神君”閻元景!
“閃電神乞”諸明,被“幽冥神君”閻元景誤當“九毒書生”姬天缺,中了他在“斷魂谷”内苦心練就響“陰屍煞氣”!
“幽冥神君”閻元景因與“南筆”諸葛逸,素昧平生,被諸葛逸在見他向諸明猛下毒手之際,怒使震懾武林的“坎離指”,點得要穴重傷,魂遊墟墓!
“南筆”諸葛逸則由于搶上前去,意欲救授“閃電神乞”諸明,而諸明卻因已中“陰屍煞氣”,神智漸昏,不知來救自己的乃是“南筆”諸葛逸,竟當作“九毒書生”姬天缺,回身盡力一記“七煞寒靈掌”,出乎意外地,擊在諸葛逸右胸“期門穴”上!
這三位武林奇俠,一齊身受重傷,上官靈又蒙然無知地,跟随“九毒書生”而去,鐘離老人則已被姬天缺加以暗算,打得自三仰峰頭,墜入“玄玄幽壑”!
三方情勢,均緊迫危急異常!但要想井然不亂的加以叙述,必須有層有次地剝繭抽絲,筆者先從“閃電神乞”諸明,怎會趕到這“羅刹教”的武夷山“玄玄别府”方面說起。
原來“閃電神乞”諸明在橋山水洞,與傷心遁世的另一“斷腸人”,“東僧”醉頭陀巧然相逢,并細加勸慰以後,兩人遂聯袂同返中原!但他們既不知鐘離老人、諸葛逸、天癡道長等“乾坤三絕”的蹤迹何在?又不知上官靈突然失蹤的存亡生死?故而互一商議之下,決定仍奔“萬姓公墳”看看在這段時間以内“九幽地阙”可有變化。
誰知剛剛走到湖北的武當山脈,“東僧”醉頭陀正在指點煙岚,突然發覺有股勁急得異乎尋常的内家掌力,自一片小林之中發出,向自己劈空擊到!
醉頭陀“咦”了一聲,肩頭略晃,用“潛龍升天”身法,拔起丈許,但第二股掌風,又已向他“呼”然狂襲而至!
“閃電神乞”諸明眉頭微蹙,左掌輕揮,意欲代“東僧”醉頭陀,先接一掌!
但他錯估對方功勁,這随手一掌,隻用了七成真力,罡風互接之下,諸明居然被震得胸頭血氣一翻,微退半步!
如今諸明這“閃電神乞”名頭,在當世武林之中,不過僅亞于“乾坤五絕”,平白受挫,心頭怎甘?冷笑一聲,把“七煞寒靈陰功”聚到十成,便待作勢飛身,撲進小林以内!
“東僧”醉頭陀,見諸明滿面憤激不服神色,不禁失笑叫道:“諸兄莫動肝火,這是天癡道士的‘太玄真氣’!”
“閃電神乞”諸明聽說林内之人,竟是“乾坤五絕”中的“西道”天癡道長,自然心中一喜,停身止步,散去所聚功力!
果然不出“東僧”醉頭陀所料,天癡道長緩步出林,但那副冷冰冰的臉色,卻看得醉頭陀及諸明,悚然一驚,知道必有重大變故!
天癡道長手指“東僧”醉頭陀,忍聲罵道:“你這個懵懵懂懂,糊塗透頂的醉和尚在雁蕩大龍湫,看到一具假屍,及一顆蠟制人頭,也不細加辨别,便跑到天台,找了那塊‘雙龍抱珠’絕好佳域,替毫不相識之人埋骨,并題了那幾句:‘乾坤生變,五絕折翼,北劍分屍,東僧太氣!竹屋數間,代為毀棄,南筆歸來,九幽聚議,’的狗屁不通之詞,遂害得我與鐘離老人,諸葛窮酸三人東西南北,到處奔波,又要尋你,又要為蒲琨老兒複仇,以緻章法大亂,心神不定,事事中人圈套!結果‘北劍’蒲琨老兒,根本無恙,卻把個‘南筆’諸葛窮酸,活生生地,送入九幽以下的枉死城内!”
“南筆”諸葛逸慘遭不幸之訊,聽得“東僧”醉頭陀,及“閃電神乞”諸明,全自心頭極度震驚,一疊聲地向天癡道長,追問其中究竟。
天癡道長緬懷老友,兀自神怆,凄然長歎一聲,遂将所遇所經,及洞庭湖上,“南筆”諸葛逸與“萬相先生”百裡獨那場“書畫琴棋詩酒花”的别開生面之鬥,結果諸葛逸在第六陣“酒”字以上疏神飲恨,第七陣“花”字得勝,而惜不自知,以緻投湖絕命等情況,對“東僧”醉頭陀、“閃電神乞”諸明詳述一遍。
醉頭陀仔細聽完,向天癡道長搖頭說直:“癡道士,俗語雲‘當局者迷’!故而你不要隻會罵我,實則自己同樣糊塗,諸葛窮酸未必便死。
”
天癡道長瞠目問故,醉頭陀“哈哈”一笑說道:“即算諸葛窮酸不知他自己已在最後一陣‘散花聚花、凝勁嵌壁’上獲勝,但分明尚有一局圍棋,未曾揭曉,仍有搶和可能!生機未絕之下,誰肯甘心就死?故而我料他不過在洞庭湖中,洗了一個冷水澡兒,頭腦便清,等你們走後,悄悄爬起,靜等那局圍棋揭曉以後,再決定是出世見人?抑或真正自盡!”
醉頭陀的這一席話,不但毫無醉意,并條分縷析,極見高明!聽得“閃電神乞”諸明連連點頭,拊掌笑道:“醉和尚,你如今神智已複,思路已清,倘若有機再與‘萬相先生’百裡獨一拼酒力,必将使這位詭谲萬端的蓋代兇人,頹然醉倒,盡雪前恥!”
天癡道長經醉頭陀這一分析,果然覺得“南筆”諸葛逸确有一線生機,不應就此死去!遂思索片刻,向“閃電神乞”諸明說道:“諸兄既然想見上官靈,便請跑趟武夷山‘三仰峰’,因為不但可以接應那似已墜入情網的上官小鬼,或許也可遇上鐘離老人,告知醉和尚業已找到,及他對諸葛窮酸的生死存亡,所作判斷!”
諸明确實對于鐘離老人及上官靈這一老一小,極為想念,聞言自然含笑點頭,天癡道長又複說道:“我與醉和尚,則結伴同遊,再仔細找找‘北劍,蒲琨,并盡量宣揚洞庭一會第七陣‘散花聚花凝勁嵌壁’的勝負結果,以期傳入如今尚羞于見人的諸葛窮酸耳内,好使他提早出世!至于彼此的會晤時地,就訂在明歲元宵,羅浮山‘萬梅谷’内好了!”
“東僧”醉頭陀、“閃電神乞”諸明,同覺天癡道長這等分派人手,頗為恰當,彼此一笑分袂!
“東僧”、“西道”等“乾坤雙絕”,漫無目的地,到處尋找“北劍”蒲琨!“閃電神乞”諸明,卻帶着那杆由“九毒書生”姬天缺,奉了“萬相先生”百裡獨之命,差回的“風磨銅奪魂寶旗”,日夜兼程地,直奔武夷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