罵道:“此人冥頑不靈,兇得要命,果然是個不折不扣的惡乞。
”
公孫咳望看百裡怒,呆呆地怔了許久,才道:“這裡是甚麼地方?”
百裡怒道:“荒山野嶺。
”
公孫咳道:“在此處,是否以百裡兄地位最高?”
百裡怒道:“我隻不過是丐幫的六袋弟子,地位一點也不算高。
”
公孫咳道:“然則,這裡還有七袋以至八袋的長老高手嗎?”
百裡怒說道:“那可沒有,除了我之外,其餘的,都隻是一袋以至四五袋的弟子。
”
公孫咳歎了口氣,道:“罷了,就算是不才時運不濟好了。
”
百裡怒不禁一怔,道:“這又是甚麼意思?”
公孫咳搖頭道:“這沒有甚麼意思!沒有甚麼意思,真的是,連一點意思也沒有…”
嶽小玉有點冒火,道:“意思是有的,隻不過你不好意思說出來而已。
”
百裡怒道:“他不說,你說!”
嶽小玉昂着臉,冷笑道:“我為甚麼要說?”
百裡怒道:“是不是連你也感到不好意思了?”
嶽小玉道:“我有甚麼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說,那是因為不高興說。
”
百裡怒呆了一呆,道:“你怎會不高興?”
嶽小玉道:“因為我看見了你,所以就不高興了。
”
百裡怒道:“我對你可不壞呀!”
嶽小玉道:“你對我好與壞,那還是次要之事,但你對公孫先生不敬,我就忍受不住
了。
”
百裡怒雙眉一蹙,道:“你以為我是個壞人?”
嶽小玉道:“你不壞,最少我就比你還壞得多。
”
百裡怒冷哼一聲,道:“你年紀小小,怎可以學這種無賴的說話!”
嶽小玉道:“那麼,我是否要學做一個謙謙君子?”
百裡怒道:“如此當然最好。
”
嶽小玉冷笑道:“但我卻認為如此簡直是放屁,若要小嶽子去做君子,倒不如去做個呆
子還更容易得多。
”
百裡怒給他氣得兩眉倒豎,公孫咳也立時叱道:“小嶽子,你說話不要太過分了!”
嶽小玉冷冷道:“好,我不說,咱們走!”
公孫咳歎了一口氣,道:“走就走,正是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
其餘叫化子見公孫咳說要走,面上的神情都顯得有點難過。
“不,公孫先生留下來!”一個老叫化于忽然大聲叫道:“若不是公孫先生,我這條
腿,早已廢掉了,他是武林華陀,仁心仁術,也是咱們丐幫永遠的朋友。
”
這老叫化叫莊耀,是丐幫的五袋弟子,他雖然自幼練武,但成就一直十分平庸,他現在
能夠成為丐幫中的五袋弟子,其實還不是因為武功和才幹能夠擔當得上,而隻是因為他加入
丐幫已有四十餘年,所以才會背着五個布袋而已。
莊耀是丐幫中的五袋弟子,若論身分,固然是比百裡怒差了一籌,但若論聲望,百裡怒
卻是遠不如他。
所以莊耀這麼一說,其餘叫化子也就立刻響應起來,紛紛呼叫,要請公孫咳留下來。
百裡怒見群情洶湧,不禁面色鐵青,嶽小玉故意嘻嘻一笑,道:“你是不是肚子不舒
服,所以面色變得這麼難看?”
百裡怒不由大是憤怒,突然暴喝一聲,道:“莊耀,你好大的膽子!”
莊耀冷冷一笑,說道:“我不是膽子大,而是年紀老了,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常言
道:“不平則鳴”,我這個隻背着五個布袋子的老叫化,可不能任由你這種嚣狂跋扈的家
夥,來趕走咱們丐幫的好朋友。
”
百裡怒怒道:“你懂個屁!”
莊耀哈哈一笑,道:“你說對了,我真的懂個屁,因為你這種人就是個屁!”
百裡怒陡地呆了一呆,面上出現了古怪的神情。
莊耀又大聲道:“千古艱難唯一死,我如今就算是以下犯上,違背了幫規,大不了給刑
堂長老處以極刑而已,你若要趕跑本幫衆多弟兄的大恩人,首先就要把我這個不中用的老家
夥幹掉!”
衆叫化子聽到這裡,都是為之熱血沸騰,齊聲附和莊耀的說話。
百裡怒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他突然咬了咬牙,道:“好,你說得好!但我也不稀罕做
這個六袋弟子,從此以後,丐幫是丐幫,百裡怒是百裡怒,彼此再也扯不上半點關系。
”
莊耀一怔,公孫咳卻連忙叫道:“百裡兄,何苦為了這點芝麻綠豆般的小事而嘔氣?坐
下來,有甚麼事咱們慢慢再談好了。
”
“談你媽個鳥!”百裡怒吼叫着說道:“現在甚麼都不必談,總之他奶奶個熊咱們走着
瞧好了!”
嶽小玉說道:“你若是走,咱們就不走。
”
百裡怒跺了跺腳,也不再逗留,掉頭便走。
嶽小玉撫掌大笑,道:“氣走惡乞,誠屬人生一大快事也!”
公孫咳歎一口氣,道:“你真的感到很高興嗎?”
嶽小玉想了一想,接着卻搖頭道:“小嶽子并不是真的很高興。
”
“為甚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
“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隻要再用心想一想,一定可以想出其中端倪。
”
“我若真的想不出呢?”
“那麼,你就不配叫嶽小玉了。
”
嶽小玉苦笑了一下,道:“你似乎也是一個莫名其妙的人。
”
公孫咳道:“你若認為我這個人莫名其妙,那麼以後就不要再接近我了。
”
“不!”嶽小玉道:“和你在一塊兒,是一件很舒暢的事。
”
公孫咳搖頭道:“跟着我又有甚麼舒暢可言了,倘若有朝一日,你能夠和那小妮子相處
在一起,那才是人生最大的快事呢!”
他生性怪異而豪邁,隻要心裡想說甚麼,就會照說出來,絕不理會身邊還有着些甚麼人
所以丐幫衆弟子聽見他最後兩句話,無不失聲笑了出來。
嶽小玉雖然人小膽大面皮厚,但驟然間給公孫咳這麼說了兩句,也不禁為之耳根發熱,
隻好讪讪一笑,含糊兩句混過就算。
公孫咳接着又問道:“你是不是認為百裡怒很可惡?”
嶽小玉搖搖頭,道:“不,他并不是一個真正可惡的人,最少他曾經為了救我而跟萬絕
頭陀拚命。
”
公孫咳說道:“你知道這一點,那就好了。
”
嶽小玉道:“小嶽子最想不通的,就是他和諸葛前輩有甚麼糾葛。
”
公孫咳歎道:“江湖人的種種恩怨,往往是連自己也永遠弄不清楚的,又何況是咱們局
外人!”
這時候,莊耀已割下了一大塊烤得香極了的野豬肉,遞給公孫咳。
公孫咳也不客氣,大嚼一口之後,又把這塊野豬肉遞給嶽小玉。
嶽小玉早已饑腸辘辘,差點沒有連公孫咳的手指也一并咬掉。
除了野豬肉,這裡還有酒。
公孫咳喝了兩口,就讓個不停,道:“這是不是狀元紅?好極了,既香且醇,就算喝多
一點也不會醉!”
嶽小玉于是也喝了,而且越喝越多。
但奇怪的是,公孫咳居然比嶽小玉還更早一點醉倒。
既香且醇的狀元紅,倘若隻是多喝一點,那的确是不會醉的。
但公孫咳卻不是多喝了一點,而是多喝了很多很多。
所以,他醉了,而且醉得很厲害。
他并不是個酒量很好的人。
幸而莊耀沒有醉,他現在的頭腦很清醒,甚至連公孫咳臉上有幾隻蚊子,他都看得很清
楚。
莊耀是全心全力照顧公孫咳的,可是,他卻忽略了嶽小玉。
嶽小玉也喝了不少酒,雖然總算比公孫咳清醒一點,但走路的時候也是搖風擺柳似的,
一點也不穩定。
當他要向左邊的一座樹林走過去的時候,莊耀也曾問了一聲,道:“你往那兒去?”
嶽小玉答道:“尿急。
”
莊耀聽見他這麼說,也就沒有去理會他。
但過了很久很久,嶽小玉還是沒有回來,莊耀這才感到有點不妙,連忙派人去找他回
來。
可是,嶽小玉真的不見了,連消息最靈通的丐幫弟子,也無法找尋得到他的下落。
這一次,“急”得要命的人不再是嶽小玉,而是莊耀。
嶽小玉是和公孫咳一起來的,現在,嶽小玉不見了,等到公孫咳醒過來的時候,那該怎
辦?
但盡管這老丐莊耀急得如鍋上螞蟻,但嶽小玉不見就是不見了,那又有甚麼辦法?
嶽小玉說的話,向來都并不怎麼老實。
但這一次,他可沒有說謊,他的确是去撒尿。
撒了一泡尿之後,嶽小玉輕松多了,忽然興之所至,唱起兩三句山歌來。
他才唱了幾句,就已聽見林子裡有人輕輕鼓掌,同時又有一個神秘的聲音說道:“唱得
好,唱得真是萬二分的好!”
若是别人聽見這種贊美之辭,一定會很是高興,但嶽小玉卻反而冷冷一笑,道:“誰在
亂拍老子的馬屁?”
那神秘的聲音哈哈一笑,道:“我是李大玉,的确是在存心拍你的馬屁,那又怎樣?”
“李大玉?”嶽小玉心中有氣,心想:“老子叫嶽小玉,你偏叫甚麼李大玉,分明是沖
着老子而來的。
”
隻聽見那神秘的聲音又道:“你今年幾歲了?”
嶽小玉道:“還沒有五十歲。
”
那神秘的聲音似是一笑,道:“你猜我又幾歲了?”
嶽小玉道:“至少也有五歲。
”
那神秘的聲音又笑道:“答得好,像你這樣回答,一輩子也不會出錯。
”
嶽小玉道:“錯與不錯,那是無關重要的,就算我現在答錯了,難道你會吃了我不成
嗎?”
那神秘的聲音呵呵一笑,道:“小夥子,你怕不怕鬼?”
嶽小玉說道:“我不怕鬼,隻怕一個人。
”
那神秘的聲音奇怪地問道:“你害怕誰?”
嶽小玉道:“我自己。
”
“你自己?”那神秘的聲音沉寂了好一會,終于笑了笑道:“不錯,有時候,我也會這
麼想的。
”
嶽小玉道:“你能夠這麼想,也就可以證明,你并不是個鬼,而是一個人。
”
那神秘的聲音忽然長長地歎了口氣,道:“但有時候,我卻甯願自己是一個鬼,那樣反
而會更逍遙自在得多!”
嶽小玉道:“你的名字真的叫李大玉嗎?”
那神秘的聲音笑了笑,道:“當然是假的!”
嶽小玉道:“你故意杜撰出這個名字,是不是故意要蓋過我的姓名?”
那神秘的聲音道:“你誤解了,我用這個名字,并不是存心要蓋過或者欺負你。
”
嶽小玉道:“我不明白,那又是甚麼意思?”
那神秘的聲音道:“你叫小玉,我若叫大玉,那豈不是親切得多了。
”
嶽小玉道:“你是你,我是我,我們為甚麼要親切起來?”
那神秘的聲音歎了口氣,道:“不為甚麼,也許隻是因為我太疲倦了。
”
嶽小玉越聽越奇,道:“你疲倦跟我小嶽子又有甚麼關系?”
那神秘的聲音道:“本來的确是完全沒有半點關系的,但忽然間卻又變得大有關系
了。
”
嶽小玉皺了皺眉,道:“你怎會知道我的名字?”
那神秘的聲音笑了笑,道:“難道你不知道,自己在江湖上已經是一個很有名氣的人
嗎?”
嶽小玉一怔,說道:“你在開甚麼玩笑?”
那神秘的聲音道:“絕不是開玩笑,你不妨仔細地想一想,連諸葛酒尊那樣的臭叫化也
經常提起你的名字,那就足見嶽小玉這三個字實在是絕不等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