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得意,官場方能得意。
李鴻舉剛走出政府辦公樓的電梯,就看到一個穿着白色長褲紫色上衣的女人在他辦公室前來來回回地走着。
來人名叫黃燕燕,是卧龍市聾啞兒童學校的校長。
見到黃燕燕,李鴻舉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說句實話,李鴻舉有些怕見她。
不為别的,就怕這個女人在他面前哭,見着眼淚,李鴻舉心裡頭就發堵,恨不得自己能像魔術師一樣,想要什麼就變出什麼來滿足對方的懇求。
還有就是他有些怕黃燕燕的眼睛,那雙眼睛無疑是漂亮的、妩媚的,關鍵是裡面有一種讓人看了心裡長草的東西。
李鴻舉不知道,那雙眼睛對别人是不是也這樣。
黃燕燕見到他,眼神頓時一亮,急忙快走兩步迎過來,“李市長,我一直在等您。
”
“請進吧。
”李鴻舉推開門,語氣中有着一些無可奈何。
三十多歲的黃燕燕是卧龍市特殊教育的行家,把聾啞兒童學校的教育教學搞得有聲有色,獨具特色的教學經驗曾經在全省進行過推廣,受到了專家們的好評。
前段時間,因為一次突發的山體滑坡,建在蓮花山坡上的聾啞兒童學校被沖毀了。
為了這件事,黃燕燕一次次地找到李鴻舉,懇請市政府能盡快投入資金重建校園。
談起殘疾兒童生活求學的不易,黃燕燕總是激動不已,每每說到動情處都會流下淚來。
果然,李鴻舉剛剛把煙點燃,黃燕燕再次提起了重建聾啞兒童學校,“李市長,我來找您還是為了校舍的事!……您得為那些可憐的孩子們想想,他們雖有口不能言,有耳不能聽,心裡頭卻是明明亮亮的。
看着健全的孩子坐在教室裡歡歡喜喜地上課,他們卻像找不到家的小貓小狗,那眼神兒……誰看了,心裡都不是滋味,我這個當校長的更是自責!”黃燕燕說着,淚水在大眼睛裡轉來轉去,眼見着就要掉下來。
“我是從教育口出來的,當過老師,做過校長,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
”李鴻舉将剛沏好的一杯茶水放在黃燕燕面前,“關于這件事,我已經向趙德海市長作了彙報,隻是現在市裡的資金緊張,急需要辦的大事、難事多如牛毛,你也要理解政府的難處。
”
黃燕燕忙站起身接過茶杯,“這些道理,我都明白。
我更知道您也有難處!可還得麻煩您再為孩子們說說話,盡早把學校重新建起來。
這些孩子們身體有殘疾,更需要政府的關懷!”
李鴻舉認真地聽着黃燕燕的講訴,臉色越來越沉。
他不是因為黃燕燕的那些話生氣,而是為了校舍問題遲遲得不到解決而懊惱。
這已經是黃燕燕第十次越過教育局局長直接來到他的辦公室了。
從這執著的勁頭裡,不難看出這位外表柔弱的女校長内心的剛強,也正是這些,感動了李鴻舉。
他深知,除了教育體制存在的問題,整個社會事業的投入中,文化投入所占份額偏低,也是阻礙教育事業發展的重要瓶頸。
他長長地歎了口氣,勸慰黃燕燕,“你也别着急……這樣,我再找趙市長談談這件事,大家共同想想辦法!”
黃燕燕不說話了,扭過臉對着牆角,肩頭微微搐動了一下。
李鴻舉知道她那張楚楚動人的臉蛋又梨花帶雨了,他也不好再說什麼,從紙巾盒裡抽出兩張紙巾,走過去,隔着她的肩膀遞到她手上。
黃燕燕接過紙巾,不知怎麼順勢抓住了李鴻舉的手。
李鴻舉一怔,腦子裡瞬間一片空白。
早在師範學院時,李鴻舉便有一個習慣:凡是女性來他辦公室談事情,他都要把門打開。
今天的門照例也是開着的。
就在他與黃燕燕兩手相接的一瞬間,一個人冒冒失失地闖進來,不等他看清來人是誰,那人慌忙地退了出去。
李鴻舉抽回自己的手,對着門外喊了一聲:“進來。
”
那人重新出現在門口,原來是市旅遊局局長王萬友。
“對不起,李市長,我那什麼……太着急了,忘了那什麼了……”王萬友賠着笑,站在門外點頭哈腰。
“有話進來說。
”李鴻舉打斷王萬友的話頭,回頭對黃燕燕說:“好了,黃校長,不要哭了。
校舍的問題你放心,我會想盡一切辦法幫你們解決。
”
“謝謝!”黃燕燕抽噎了一下,擦擦眼淚站起身,“對不起,李市長,讓您為難了!您忙吧,我回去了。
”
把黃燕燕送出門,李鴻舉回身看王萬友,後者的眼睛卻直勾勾地盯着門外的走廊,仿佛黃燕燕還沒有消失。
李鴻舉咳嗽一聲,說:“什麼事,這麼着急?”
王萬友轉過頭來又滿臉賠笑道:“啊,那什麼,台商已經到三樓會客廳了。
您看是不是……現在就過去?”
李鴻舉把吸了一半的香煙按進煙灰缸,整理了一下領帶,說:“走吧,管他真的假的虛的實的,談談試試吧。
”
2
自從到市政府工作以來,主持或參與了多少次這一類的會見,李鴻舉已經記不清了。
在招商引資的滾滾洪流中,卧龍市委、市政府的大小官員們全都成了熱鍋上的螞蟻,個個身上有擔子,人人肩上有指标。
大家南朝北國剜窟窿掏洞地找門路,撒帖子,召開招商會、洽談會。
還别說,全國各地,有時世界各地的投資者或僞投資者們,還真就紛至沓來。
每一次會談,李鴻舉都是正襟危坐,面帶笑容,彬彬有禮地向來賓們介紹卧龍的區位優勢、産業優勢、發展優勢,然後按部就班地談一談關于自己主管的教育衛生旅遊等方面情況,最後再回答來賓的一些具體問題。
最初參加這種會見,李鴻舉有些緊張,生怕自己什麼地方說錯了,說漏了,影響會見效果。
經曆的次數多了,就像說評書的一樣,成了套路,卧龍市的情況和數字用不着走腦子就可以順嘴往外淌,再與客商交談,自然駕輕就熟。
但是看着報紙上鼓吹的關于招商引資的那些天文數字,再看看實際取得的成果,李鴻舉常常會默默地搖頭,在心裡苦笑。
去年,有一位外商要來卧龍投資,叫什麼歐·亨利。
見面之前,李鴻舉先對媒體作了一次動員。
說到外商的名字,市報記者小唐忍不住撲哧笑了。
李鴻舉說你笑什麼?小唐說這名字讓他想起了美國的一位作家。
李鴻舉一拍腦門兒說:“我也想起來了,歐·亨利,短篇小說大師嘛!我說這名字咋這麼熟呢?……”及至見了面,讓李鴻舉大跌眼鏡的是:這位歐·亨利居然是位黃皮膚、黑頭發的中國人!包子有肉不在褶兒上,隻談了兩個回合,歐·亨利便表示要投資十個億将市體育場拆遷到市郊,騰出淨地建多功能連鎖商廈。
原本是李鴻舉負責談的項目,一說十個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