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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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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了,還那麼臭美!美容院你不是總去嗎?還想怎麼樣?還想回到十八呀?” 肖瑩撲哧笑了,把手指按在眼角處,向上拉扯着皮膚,阻止着皺紋的出現,說:“你就在那兒逗我!我都過完倆十八了,往三個十八上數的人了!……不行,我可不能大笑,要不眼角又出褶子了!” 李鴻舉看着肖瑩滑稽的樣子,也笑了,說:“再不長褶子你就成妖精了!” “我甯願當妖精,也不長褶子!……和你說正經的,那些好書都給你留着,光扔這些資料還不成嗎?你看看,現在誰家裡還放這麼多書?要想查資料,圖書館裡的書不比咱家的多?再說了,你不是有電子書嗎?現在都流行網上閱讀了,誰像你,還捧着這些破資料不松手,老古董!” 李鴻舉說:“古董就古董吧!你還非得加個老字,好像我七老八十似的。

    我可告訴你,這些資料不能扔,你就别沒事找事瞎鬧騰了,消停點兒吧!” 肖瑩來了犟勁兒,說:“我不管!反正這些破東西得扔了,要不……你就歸攏一下,我可聞不了滿屋子的書臭味兒!” “書怎麼有臭味兒呢?胡說八道嘛!你怎麼又上來小時候不講理的勁兒了?” 肖瑩最讨厭李鴻舉提起她小時候不講理,在她看來,這和揭她的傷疤是一個性質的。

    她生氣地問:“我怎麼鬧了?我怎麼不講理了?……我是看出來了,自打當上這個副市長,你就看我不順眼!” “說你不講理,你還不承認……那咱不說那個,你說說看,扔不扔書和副市長有什麼關系?風馬牛不相及嘛!” “怎麼不相及了?我看是連鎖反應!自從當上副市長,你就看我不順眼,整天鑽進書堆裡,看都懶得看我!” “沒人和你亂戗戗。

    ”李鴻舉發現争吵的苗頭,馬上停住嘴巴。

     不得不面對的煩惱已經很多了,李鴻舉實在不想家裡又引發出什麼戰争,有時,甚至希望心裡的一聲歎息能換來所謂的和諧。

     這幾年,每當肖瑩那股子擰勁兒、犟勁兒、不講理的勁兒冒出來,李鴻舉都會采取躲避的方式,試圖讓戰争的火苗自生自滅。

    事實證明,有些時候,這種方法真的很有效果,今天,顯然是失敗的。

     肖瑩脫口而出:“你就是看我不順眼!我早就知道,你為什麼天天待在這些破書裡,還不是為了那個人?你嘴上不提,可心裡惦記着,我什麼都知道……”說着,肖瑩的眼淚居然委屈地掉下來了,“我以為你早忘了,可你根本沒忘,做夢你都叫她名!……” 李鴻舉木然地看着肖瑩。

    他在心裡默認,這一次妻子沒有說錯,他真的不曾忘記那個人。

     2 夜漸深沉,青雲寺内,陣陣山風鼓動着松枝,發出嗚咽之聲,偶爾一聲鳥叫,使森涼的古寺更顯得空寂。

    禅堂裡,覺慧跪在蒲團之上,輕撚佛珠,默誦着經文,竭力摒除着俗念。

    但是前些天在大雄寶殿外一眼瞥見的那個人,老是在眼前執拗地晃來晃去,怎麼也趕不走,今天白天,那人又一次出現在客堂,仿佛有意來強化她痛苦的記憶。

    世事如此乖舛,令人無可左右。

    二十年前在蓮花山與他分手,本想順着護城河尋一條陰陽陌路,不期然被一位小尼姑引入空門,如今還是在蓮花山與他重逢,想來真是一切皆有定數了。

    兩行清淚沿着覺慧的臉頰倏然而下。

     覺慧的房外,柔和的燈光悄悄傾瀉,撒下一地的光暈,覺真站在那裡,良久地注視着那個清麗的背影。

    她輕輕推門,覺慧回頭,看到覺真,急忙擦拭淚水,叫了聲,“師父!” 覺真點頭,說:“夜深了,休息吧!” “想再做些功課,師父,您先休息吧!” 覺真搖搖頭,說:“如果有心事,即便做了功課,怕也是事倍功半!” 覺慧沉默片刻,說:“請師父放心,我可以把持住心性。

    ” 覺真歎息一聲,幽幽地說道:“當年,六祖慧能風塵仆仆地到了廣州法性寺,時值南方大德印宗法師講解《涅經》。

    當時,有風吹幡動。

    一僧說,是風在動;另一僧則說,是幡在動。

    兩人都不能認同對方的觀點,在那裡争論不休。

    這時,六祖說,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乃是仁者心動。

    ” 聽師父講起這段禅宗界的公案,覺慧心下大驚,知道覺真已經明了她的心事,特意在深夜點悟。

    她叫了聲“師父”,往下卻不知說什麼好了。

     覺真說:“佛說,破迷開悟,離苦得樂。

    迷的是什麼?是對自己真相的不了解。

    因為看不到真相,往往就看錯、想錯、做錯。

    看錯、想做、做錯之後,就是個苦。

    苦由何處而來,由心而生!” 覺慧說:“多謝師父!弟子明白了!” “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

    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

    ……時間不早了,休息吧!”覺真轉身離開。

     覺慧垂手恭送覺真,熄了燈,閉上了眼,頓覺内心一片清澄。

     王萬友認為,所謂的調研報告不過是走走過場,做做樣子。

    他拿着調研報告走過李鴻舉辦公室,稍稍停頓了一下,拍了拍大肚子,繼續向前,進了趙德海的辦公室。

     趙德海正在批閱文件,擡頭看看王萬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說:“先坐會兒。

    ” 王萬友點着頭,哈着腰,坐在趙德海對面。

    趙德海剛把手裡的筆停下,王萬友連忙起身,雙手拿着關于重建隆光寺的調研報告,送到了趙德海眼皮子下面。

    他想,自己在短短的幾天時間裡迅速做出了一份報告,必然會得到趙德海的一番誇獎,正好壓壓李鴻舉的氣焰。

     趙德海說:“調研報告出來了?做得很快嘛!看不出來,王大肚子辦事真爽快!” 王萬友不住地點着頭,說:“都是德海書記教導有方!” 趙德海繃起臉,說:“萬友,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這麼叫!市長,我是市長!” 王萬友不住地點頭:“對,市長!可這書記不就是早一天晚一天的事嘛!在我心裡您早就是書記了,全市人民也都是這麼想的。

    ” 趙德海嚴肅地說:“誰想都不能這麼叫!你給我記住了,以後再這麼叫我可真和你急!”自從主持卧龍全面工作以來,已經有不少的下屬人前背後這樣稱呼趙德海,對此趙德海非常謹慎,每次聽到都會堅決地予以制止。

    從事政治工作幾十年,趙德海深谙政治有着無法掌控的微妙,誰都無法預見明天會是什麼樣,偶爾的一個風吹草動,都會改變一個人或是一批人的命運。

    前車之鑒不勝枚舉,在這個關鍵時期,趙德海的低調是從骨子裡鑽出來的。

     王萬友說:“好!好!叫市長總行了吧!一切都是德海市長教導有方!” 趙德海臉上這才有了點笑意,低下頭看手裡的報告。

    王萬友緊緊地盯着趙德海表情上的每個細微的變化,隻見趙德海看着看着,皺起了眉頭。

     王萬友不知不覺冒了一腦門子冷汗,問:“德海書記……不,市長,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趙德海并沒回答,側過身子,拿起固定電話。

     一個電話,李鴻舉被叫到了市長辦公室,趙德海招呼他和王萬友一起坐在自己對面,把報告舉了起來,問:“鴻舉,這是萬友剛拿過來的,重建隆光寺的調研報告,你看過沒?” 李鴻舉接過報告,看了一眼王萬友,說:“還沒看過。

    ” 趙德海說:“你看看,說說你有什麼想法?” 李鴻舉隻用了五分鐘就看完了報告,擡起頭問:“萬友,這個報告是你弄的?” 王萬友瞧瞧他的臉色,猶豫地回答:“嗯……是,有什麼問題?” 李鴻舉說:“不是有什麼問題,是全有問題!這不是調研報告!調研報告是要把了解到的情況和材料去粗取精、去僞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裡地進行可行性分析研究。

    你弄的這個就是份倡議書,洋洋灑灑幾千字,說的全是隆光寺的曆史和重建後會有什麼樣的變化,對卧龍發展有什麼好處。

    這些,大家都清楚,也都明白,用不着玩文字遊戲!”李鴻舉推了下眼鏡,接着說,“既然重建隆光寺,已經提到政府常務會,這件事一定要弄得像模像樣,有規有矩。

    調研報告要的是實質性的東西,工程造價、設計方案,這裡面一個字都沒提!” 王萬友吞吞吐吐地說:“我尋思工程造價、設計方案什麼的,得保密嘛!” 聽到“保密”兩個字,趙德海明顯不悅,冷笑了兩聲,問:“萬友,你要對誰保密?對我,還是對鴻舉,還是對全市人民?市政府把重建隆光寺作為一項政績工程、民生工程來抓,就必須做到公開、公正、透明,一切都要在陽光下進行,絕對不允許出現暗箱操作!工程造價、設計方案都要保密,還有什麼是讓我們知道的?” 王萬友慌忙點頭,說:“是,是!都怪我,這事都怪我!回頭我讓人重新弄!” 趙德海的臉色這才微微有些好轉,他問李鴻舉:“說說你的看法吧?” 李鴻舉沉吟一下,說:“關于重建隆光寺,我也作過一些思考。

    個人認為,隆光寺的重建,首先就要理順土地使用、宗教手續問題,這兩個問題倒也不難弄清,需要城建部門的介入,還要與佛教界人士進行探讨。

    重點是研究怎麼建?建成什麼樣?在建築風格上,具體分析應該從四個方面入手:第一,建築及整體規劃要充分體現佛教文化的特色;第二,要做到古典和現代建築風格的結合;第三,要和卧龍總體佛教建築的風格相統一;第四,要具有鮮明的時代特征,如果僅僅是其他佛教建築上的照抄照搬,也就失去了重建的意義。

    要不咱們就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最美、最精!” 趙德海連連點頭,暗自佩服李鴻舉的博學和工作能力。

    看來,周仕明的說教在李鴻舉那裡果然是起了作用。

    他拍了拍李鴻舉的肩膀,說:“鴻舉,你果真很有見地!依你看,下步應該怎麼辦?” 李鴻舉說:“調研報告最要緊的是‘可行性’三個字,看看重建這事究竟是否可行?如果對全市經濟和旅遊事業确有牽動作用,資金方面,市财政能夠承擔得起,我們當然要不遺餘力地去做。

    但是一定要避免決策上的失誤!這樣吧,我盡快詳細了解一下寺廟建築的相關具體情況,回頭再向你彙報!” 趙德海點點頭,說:“鴻舉,這件事情你要全面負責,要把好事辦好,實事辦實,要讓上級領導滿意,政府滿意,更要讓卧龍的百姓滿意!” 李鴻舉心裡一沉,暗自催促自己,無論如何,得抓緊時間和那位覺慧法師見上一面,深入地談一談。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愛你/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愛你/而是愛到癡迷/卻不能說我愛你/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我不能說我愛你/而是想你痛徹心扉/卻隻能深埋心底…… 李鴻舉看到手機短信裡泰戈爾的這首散文詩,不禁耳熱心跳。

    用不着看發信人号碼也能猜到,發這條短信的不是别人,肯定是黃燕燕。

     自從聾啞兒童學校搬到鋼鐵廠的職工俱樂部,黃燕燕到李鴻舉辦公室的次數明顯減少了不少,手機短信卻像雪片一樣撲面而來,令李鴻舉無所遁形,一陣陣地心慌氣躁。

     由于工作原因,李鴻舉的手機很少關機,他第一次收到黃燕燕的手機短信是在一個深夜,當時他正在書房讀書,突然聽到手機短消息的提示音,這個時間的短消息多數是制作假證、中獎通知之類的垃圾短信,他打開手機準備删除,看到的卻是黃燕燕的号碼。

    李鴻舉以為學校又出了什麼事,心裡一驚,打開一看,上面卻寫着“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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