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水有林有獸,河谷山原密林覆蓋起伏舒展,是安邑貴族傳統的狩獵地帶。
河谷離安邑城不遠不近,便有酷愛狩獵的貴族在河谷中蓋起了狩獵别居,守侯在别居中消夏遊獵。
久而久之,仿效者日多,河谷中便星星點點布滿了貴族别居。
喜好品評的安邑人,便将是否在涑水河谷擁有一座狩獵别居做了老貴族的标志。
否則,你就是富可敵國,也隻是一個欠缺風雅的爆發戶。
白氏一門三代大商巨賈,白圭又做過魏國丞相,自然在這裡有一座狩獵别居。
涑水河谷的最特殊處在于,這裡永遠都有人住,卻永遠沒有任何官府管轄。
春夏秋冬,白晝黑夜,任何時候都可能有激烈的馬蹄聲和裝束怪異的人物進入谷中,誰也不會感到奇怪,誰也不會前來盤查。
五更時分,三騎駿馬飛馳入谷,直奔河谷深處的山腰密林。
半山腰平台上亮起了三支火把,照亮了通往平台的四尺小道。
飛馳而來的三騎駿馬順着小道直上平台。
三位騎者下馬,便有手執火把的兩個仆人接過馬缰,另一個仆人舉着火把在前領道,向林中房屋而來。
火把照耀下,衛鞅看見這是一座建造得極為堅固的山莊。
門廳全部用山石砌成,兩扇巨大的石門竟然是兩塊整石。
門額正中鑲嵌着兩個鬥大的銅字——白莊。
近兩丈高的山石牆壁依着山勢逶迤起伏,竟象一道小長城一般。
手執火把的仆人向門上機關一摁,巨大厚重的石門便隆隆滑開。
進得門來,庭院竟頗為寬闊,三排房屋擺成了馬蹄形。
正北面南的是一排六開間正屋,東側是五開間的廚房與仆人住房,西側顯然是獵犬和獵具房。
整個院中沒有一棵樹,隻有南邊牆下幾個高高的鐵架,衛鞅想那肯定是宰剝獵物晾曬獸皮用的。
白雪笑道:“若非事出突然,我還來不了這裡呢。
”
“看來你不是個好獵手。
”衛鞅笑了。
梅姑問仆人,“準備好了麼?”
仆人躬身回答:“全部就緒,獵犬也已經關好。
請小姐進正房歇息。
”
梅姑道:“小姐、先生,請進吧。
”說着當先走上台階,推開房門,燈光明亮的正廳竟是非常整潔精雅。
白雪衛鞅褪下布靴,坐在幾前厚厚的紅色地氈上,都是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梅姑上好茶,拿來一張羊皮大圖和一串鑰匙,笑道:“小姐,這是我在家老那裡要來的山莊圖。
房子不少呢,我先去看看道兒,拾掇拾掇。
”白雪道:“去吧。
”梅姑便推門進了裡間。
白雪呷了一口茶笑道:“三更時分,家老緊急告我,說上将軍府掌書透漏,龐涓明日要強逼你做軍務司馬,不做便即刻斬首。
我突然心血來潮,覺得危險,便立即出城。
沒想到龐涓的人馬就在後邊,更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後邊還有一個詭秘人物。
”
衛鞅點頭沉吟,“龐涓提前出動,說明他懷疑身邊什麼人了。
後邊那個詭秘人物,我卻猜不出來路。
然則可以斷言,絕不是公叔府的掌書。
”
“看此人作為,不象對你有惡意。
”
衛鞅笑道:“不着急,遲早會知道的。
”
兩人商議完明日的行動謀劃,已經是五更天了。
白雪道:“你先歇息吧,不要急着起來,左右是晝伏夜出了。
我和梅姑再合計準備一下。
”說完正好梅姑進來道:“先生的寝室在東屋第二進,已經預備好了。
”白雪道:“那就帶他過去吧。
”梅姑便開了正廳左手的小門,領着衛鞅穿過一進起居室,來到寝室,指着一道紫色屏風道:“屏風後是熱水,請先生沐浴後安歇。
”衛鞅道:“多謝姑娘。
你去忙吧。
”梅姑笑道:“有事就摁榻旁這個銅鈕,我即刻便來。
”便拉上門出去了。
衛鞅便脫掉衣服,在屏風後的大木桶中熱水沐浴了一番,頓覺渾身輕松,剛一上榻便沉沉入睡。
次日近午,衛鞅方才醒來,睜開眼睛,卻看見白雪笑盈盈站在榻前,手中捧着一套新衣服道:“這是為你趕制的,試穿一下,看合适否?”衛鞅笑道:“還是舊的吧,我穿不來新衣。
”白雪笑道:“要做商家總事了,能老是布衣麼?”衛鞅道:“好吧,嘗嘗商人的滋味。
”白雪道:“穿好了出來我看。
”笑着走了出去。
衛鞅穿好衣服來到正廳,梅姑連聲驚歎,“吔吔吔,先生天人一般了!”白雪微笑着點頭道:“可惜隻是商家總事,委屈了點兒。
”梅姑嚷道:“總事哪行?先生是個大丞相!”衛鞅大笑,“大丞相,可不知曉哪國有啊?”白雪笑道:“秦國不是有大良造麼?”梅姑嚷道:“對,就做大良造!”衛鞅揶揄笑道:“好,梅姑此話叫言蔔,就做大良造!”三人笑談間,仆人已經捧來飯菜,卻是一鼎野羊蘿蔔羹,一盤餅,一爵酒。
衛鞅道:“你們不用飯?”白雪笑了,“我們起得早,用過了,你自己用吧,我陪你。
”衛鞅先飲了那爵酒,覺得那酒入口略冰,清涼沁脾,令人頓感精神,不由贊歎,“清涼甘醇,好酒!再來一爵。
”梅姑便再斟滿了一爵笑道:“三爵為限,不能再飲。
”衛鞅道:“卻是為何?”白雪笑道:“這是消暑法酒,性極涼,飯前不宜多飲。
”衛鞅驚訝笑道:“法酒?好名字,我卻沒聽過。
”白雪道:“這種酒的釀造極講究,法度甚嚴,是以人稱法酒。
”衛鞅又飲了一爵,不禁笑問:“卻是如何嚴法?”白雪道:“其一,隻能春天三月三這天釀制。
其二,用春酒曲三斤三兩,用深井水三鬥三升,用黍米三鬥三升。
其三,酒曲之糟糠不得讓狗豬羊雞鼠偷食,水須至清至淨,米須淘得潔白光亮,否則酒變黑色。
其四,每次隻許釀三甕,然後于中夜三更三點入地窖,藏至次年三月三方可開封。
其五,酒甕飲至一半,再加黍米三升三合,不許注水加曲,三日後酒甕複滿。
競夏飲之,不能窮盡,所謂神異也。
”
衛鞅飲了第三爵,感慨笑道:“依法治酒,酒亦神異,況乎人也?”再看那盤餅,卻是一面金黃,一面雪白,夾來咬了一口,竟是酥香松脆綿軟筋甜,無比可口,不由又是贊歎,“此餅肥美香甜得緊,也有講究麼?”白雪笑道:“這是梅姑的絕活兒,讓她給你說吧。
”梅姑咯咯笑道:“小姐誇我也,實則小姐做得比我還好呢。
這叫髓餅。
用上好的牛骨髓與蜂蜜合面,圓成厚五分、徑六寸的面餅,放于胡餅爐中半個時辰,不得翻動。
這髓餅烤成,經久不壞不變,食之強志輕身呢。
”衛鞅爽朗大笑,“看來啊,我要變成神仙了。
”
午後,白雪陪着衛鞅在山頂漫步一回。
眺望山腰河谷星星點點的行獵别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