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之間,五月來臨。
關中平川今年的麥子長勢特别好,家家農田都是金黃一片,麥浪連成了茫茫金波。
先收大麥,後收小麥,五月下旬便進入了顆粒入倉的最要緊時刻。
恰逢連日晴朗,每個新村都陷在打麥入倉的忙碌中。
村頭共用的打麥場輪換不過來,農人們便在自家門前的小場院攤開麥子,用最老式的連枷打麥了。
一根長長的木棍,頂端固定一個裝有小轉軸的木闆,一下一下用力揮舞,那金燦燦的麥粒便從麥穗中蹦了出來!家家門前連枷揮舞,滿村響徹“啪嗵啪嗵”的打麥聲,老秦國腹地充滿了豐收的喜慶。
這時候,栎陽城内有封地的幾家世族也忙碌起來,清掃糧倉,準備接納封地繳來的新麥。
本來已經取締了封地,貴族們的私家糧倉根本就沒有準備。
一個月前突然宣布恢複了封地,雖然田畝大大縮小,賦稅率大大降低,治權也沒有了,但失而複得,世族們還是格外興奮,竟是緊張得如同迎接什麼大典一般。
太子府也一樣,嬴驷興奮的前後忙亂,親自監督騰出了三座最大的泥倉,要接受封地的新麥子。
過去封地繳糧,嬴驷一來年幼,二來習以為常,根本不去過問。
今年不一樣,嬴驷第一次眼見封地失而複得,而且與自己的努力有關,其興奮喜悅就好象自己立功掙來的一般,竟是停止了講書習武,整日忙碌在整理府庫之中。
十天之後,倉庫整理就緒,嬴驷便滿懷激動的等待着新麥入倉。
他已經安排好,先奉送給太後三車,然後賣掉一些陳糧,給自己的衛隊添置精鐵馬具和上好弓箭,秋天好到封地去痛痛快快的狩獵一番!
五月二十三,一隊牛車嘎嘎吱吱的到了太子府庫門前。
太子府家老一身整肅,手持六尺餘長的竹節“驗杆”來到車隊前,“可是封地糧賦?”
當先牛車上跳下一名中年漢子,謙卑躬身道:“郿縣白村,村正白亮,前來繳納糧賦,請大人驗收。
”
家老冷笑道:“就是這些麼?還有甚物事孝敬太子了?”
“回大人,小可新任村正,不知糧賦之外還有何納賦之物?請大人明示。
”
家老面色陰沉,知道這是顆生蘿蔔,氣哼哼道:“休得聒噪,打開驗糧!”
村正白亮回頭,“打開口袋,檢驗糧賦。
”
二十幾輛牛車停在狹窄的小巷子裡,每輛車上跳下兩三個光膀子農夫站在車旁,準備驗收後扛糧進庫,為首一車已經打開一袋搬到地上。
“大人請驗收。
”白亮指着解開繩子的口袋。
家老黑着臉走過來,左手撥開袋口,右手的空心竹節“驗杆”噌的插下,直入口袋糧食三四尺深,猛的抽出竿來,頓時帶起一陣塵土。
家老臉色更黑,将驗杆傾倒,手掌中竟嘩啦啦攤滿了沙石碎礫!
“好啊,白村正,這種東西也叫糧賦?”家老笑得陰氣森森。
村正白亮驚恐得回身大喊:“誰?誰搗得鬼?!快!全都打開!”
農夫們慌了手腳,紛紛跳上車打開口袋,卻都傻子一般面色煞白——每個口袋裡竟都是沙礫土石混着幾成麥子,髒得使人不堪入目!
家老大喝一聲,“看住他們!”便飛步向太子府奔去。
片刻之間,嬴驷匆匆趕來。
他怒色滿面,“唰”的一劍将一個口袋從上到下通體劃開——一陣塵土揚起,沙礫土石流淌撲濺!嬴驷的黑色繡金披風頓時一片髒污。
村正白亮驚恐得欲哭無淚,欲喊無聲,隻是木木的盯着太子。
嬴驷面色煞白口鼻抽搐,走到白亮面前,突然出劍。
白亮一聲慘叫,被洞穿的身體鮮血四濺!
“村正——!”農夫們一擁圍上驚慌哭喊成一片。
白亮掙紮喘息,“報,族長……有人,害,我……”便驟然死去。
嬴驷團團亂轉着,看了一車又一車“新麥”,氣得渾身顫抖,尖聲叫喊:“将他綁在馬上,去郿縣!”
太子府騎隊早已經被家老招在府庫門外,聽得太子一聲令下,幾名騎士立即趕散農夫,撈起白亮屍體捆綁在馬後。
嬴驷上馬,長劍一揮,馬隊疾風驟雨般卷出街巷。
這時,太子傅公孫賈飛馬趕到,遙遙高喊:“太子——,不能!快回來——”眼看馬隊絕塵而去,急忙勒馬喊道:“家老,将牛車趕進府庫,人犯押起,不準任何人動!我去追趕太子!”便打馬而去。
正當午後,白村村頭的打麥場一片熱鬧忙碌。
白氏一族的農耕術在老秦人中素負盛名,收獲大忙季節曆來是井井有條忙而不亂。
老族長白龍被殺後,年近七十的白丁老人做了族長。
他為人寬厚持重,深得族人擁戴。
老白丁率白氏舉族盟誓,白氏一族永遠不做亂法之民,要憑勤耕勞苦掙回白氏一族的榮譽!他舉薦精于農事的白亮做了村正,決意和原來是白氏隸農的幾個村子一争高下。
今年夏收是新法田制的第一個麥收,官府将對繳稅糧最多的農戶授予爵位,對收成最好的村莊氏族則賜銅匾,族長村正皆授爵位。
白氏一族上下發奮,從去年秋天下種開始便精耕細作,冬天又冒着嚴寒,破例在窩冬時節澆灌了兩次麥田。
五月一到,眼看白氏田野的麥子齊整整金波翻滾,舉族大是欣慰,刑場帶給族人的屈辱似乎也被好年成的喜悅所淹沒。
眼下進入打麥時節,老白丁更是勤謹有加,每天都拉着一片席子坐在村頭場邊的大樹下看着打麥。
公用麥場是各家輪流,舉村幫忙,也就是全村人手一起上陣,幫着一家一家打場。
雖然舉族融洽,也難免會有些口角糾紛,老白丁坐在這裡,就是要即時化解,不耽擱打場功夫。
但是,老白丁最要緊的使命